第3章 井中紙魂------------------------------------------，整條土巷的風驟然變了調子。，而是夾雜著無數細碎的“簌簌”聲，像是千萬張紙在同時摩擦、翻動。巷兩旁緊閉的門窗後，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視。，煤油桶的鐵箍硌得掌心生疼，一路不敢停留，直奔鎮口方向。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腳下的路明明是往鎮外，視線餘光裡，那些土坯牆的縫隙裡，卻不斷飄出慘白的紙屑，黏在牆上、地上，慢慢拚湊出模糊的人形輪廓。，卻像一道道活的警戒線，把我圍在中間。，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飄飄的呼喚。“陸舟……”，像孩童呢喃，卻帶著一股鑽心的陰冷。，腳步猛地頓住，不敢回頭。“回頭看看我呀……”，就貼在我後頸，帶著一股陳舊紙張的黴味，吹得我麵板髮麻。，法醫刀橫在身前。。，被風捲著，輕輕打了個轉，像是在對我招手。——我想起爺爺遺囑裡的三句警告：，勿碰井水，勿視暗處。
暗處……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巷子兩側牆根的陰影、門窗黑洞洞的縫隙，隻覺得每一處黑暗裡，都藏著一雙墨色的眼睛。
不能再耽擱。
我咬牙提速，幾乎是小跑著衝出長巷，可剛跑到鎮子中心，腳步再次僵住。
整條街上，站滿了“人”。
男女老少，穿著破舊的土布衣裳，麵色慘白如紙，一動不動地立在路中央。他們的眼睛都是用濃墨畫上去的，直直盯著我一個方向，嘴角統一咧著一個僵硬、詭異的笑。
紙人。
全鎮的紙人，都醒了。
它們冇有立刻撲上來，隻是靜靜站著，像一場盛大而死寂的迎接，把通往鎮外的路，堵得嚴絲合縫。
“陸長庚的孫子……”
“新鮮的……血肉……”
“固魂……”
細碎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不是從某一張嘴裡發出，更像是直接從紙縫裡漏出來的，重疊在一起，聽得我頭皮發麻。
我後退一步，手摸到腰間的煤油桶。
賬本說得明白，火克紙。
我正要擰開桶蓋，忽然腳下一絆，險些摔倒。低頭一看，地麵的黃土裂開一道細縫，縫裡鑽出來的不是草根，而是一片慘白的紙角。
緊接著，更多紙片從地下鑽出來，像藤蔓一樣纏上我的腳踝，冰涼、乾澀，越收越緊。
“放開！”
我揮刀割斷紙片，紙屑紛飛，可更多的紙絲從地下湧出，整條街的地麵都開始微微起伏，彷彿底下埋著一座由碎紙堆成的墳墓。
慌亂之中，我目光一掃，猛地看到了鎮子中央那口早已被遺忘的枯井。
井口敞開著，黑沉沉的，像一隻睜著的眼。
郎中說，紙骨大陣要破了。
爺爺的賬本裡，反覆提到“井”。
昨夜井下，分明有東西在爬。
一個瘋狂的念頭猛地竄出來：
這口枯井，纔是紙骨鎮的陣眼。
所有紙人都攔在鎮外之路，卻冇有一個靠近枯井。
它們怕這口井。
我不再猶豫，猛地甩開纏在腿上的紙絲，提著煤油桶，朝著枯井狂奔而去。
紙人們終於動了。
僵硬的肢體關節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像是竹篾折斷的聲音，它們邁著僵直的步子，從四麵八方向我圍來。紙做的手掌伸過來，指節分明，卻一碰就掉渣，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黴味。
我衝到井邊，一腳踹開擋路的紙人，它應聲碎裂，散成一地紙屑。
井下的黴味更濃了，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與爺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趴在井口，強忍著恐懼往下望去。
井壁潮濕，長滿暗綠青苔，一層層紙屑黏在壁上，越往下越密，幾乎要把整口井填成一座紙墳。而在井底深處，隱約有一團模糊的白影，正緩緩蠕動。
“沙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清晰。
那不是蟲，不是獸，而是一個用無數碎紙拚湊成的人形。
它冇有完整的臉，隻有一團亂糟糟的紙片，不斷有新的紙屑從井壁脫落，被它吸過去，黏在身上，慢慢拚湊出頭、軀乾、四肢。
而在它胸口的位置，嵌著一塊半片焦黑的紙皮——
與爺爺寄給我的那半片，一模一樣。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原來爺爺寄給我的根本不是什麼信物，而是陣眼的鑰匙，是枯井裡這東西的一部分。
就在這時，井底的紙人猛地抬起頭。
冇有眼睛，卻彷彿能直直“看”到我。
一股極強的吸力驟然從井下傳來，我身體一輕，險些被直接拽下去，雙手死死扒住井沿，指甲幾乎嵌進石頭裡。
“陸舟……”
“回來……”
“紙骨合一……”
聲音不再細碎，變得低沉、蒼老，帶著一種穿透骨頭的熟悉。
是爺爺的聲音。
我渾身巨震：“爺爺？”
井底的紙團劇烈蠕動起來，無數紙屑沖天而起，在井口凝聚成一張模糊的臉，眉眼依稀是陸長庚的模樣，卻透著紙人纔有的死寂。
“舟兒，彆去梅山……”
“紙骨大陣不能破……”
“你一走，陣破魂散，你命也保不住……”
我愣住了。
郎中說爺爺為了救我，佈下紙骨陣；
爺爺自己卻在井底，叫我彆走。
到底誰在說謊？
身後，紙人們已經逼近，紙手快要抓到我的後背。一股濃烈的紙漿味將我包圍。
我看著井底那張由紙屑拚成的爺爺的臉，又摸了摸包裡那本寫滿罪孽的《紙骨錄》，還有爺爺親筆寫下的警告：
“舟兒，千萬彆回來！”
心頭一狠。
不管井底的是誰，這吃人的鎮子，我不能留。
我擰開煤油桶，狠狠往井口一潑，煤油順著井壁流下，浸透了層層疊疊的碎紙。然後摸出打火機，火苗“噌”地亮起。
“爺爺，對不起。”
我鬆手，打火機落入井中。
“轟——”
大火瞬間從井底竄起，沖天的火光染紅了灰濛濛的天。
井下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不是人聲，是紙張被灼燒時的爆裂聲。無數燃燒的紙屑從井裡飛出來，像一場火雨。
圍上來的紙人們發出驚恐的嘶鳴，紛紛後退，身上的白紙遇熱捲曲、焦黑，一個個軟倒在地，化為灰燼。
紙骨陣，破了。
我趁機轉身，不再看那口燃燒的枯井，也不再看這座正在焚燒的紙骨鎮，朝著西北方向，狂奔進茫茫風沙之中。
身後的火光越來越遠，可我總覺得，井底那團未燒儘的紙影，依舊在黑暗裡，靜靜地看著我逃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