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訓參謀的聲音乾澀,每報出一個名字,都像在唸誦陣亡名單:
“報告司令員:尖刀營,空降失敗,已按預案返航。”
“利刃營,空降失敗,原因同上。”
“奇襲旅……失敗返航。”
“雪豹特種大隊……失敗返航。”
“亮劍旅……失敗返航。”
五塊主螢幕上,代表五個主力空降單位的信號圖標,由綠轉紅,最終定格為冰冷的灰色——“喪失空降能力”。
一連五個“失敗返航”,像五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指揮室裡一片死寂。
杜遷安司令員站在巨大的戰場態勢圖前,背對著眾人。
他的背影如山,也似凝固。
整個指揮室裡,隻剩下設備運轉的低鳴,和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
牆上那張圖有一個代號:“天王星”——取自二戰中蘇軍那場經典的合圍戰役。
計劃用五支精銳的空降部隊,像五支箭頭,同時刺入藍軍腹地,在要害節點開花,為後續的總攻打開通道。
現在,五支箭頭,全斷了。
良久,司令員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熄滅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灰燼中重新燃起。
那是更冷、更硬的光。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指揮室裡的每個人後背一緊:
“也就是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五塊灰色的螢幕。
“‘天王星’計劃的五支箭頭,全被折斷在了起飛線上?”
作訓參謀低下頭:“……是。”
沉默。
足夠一場空降戰鬥分出勝負的沉默。
杜遷安走到通訊台前,親自拿起話筒:
“接獵鷹特彆通訊頻道。”
通訊主任小聲說:
“司令員,按計劃跳傘期間保持無線電靜默。而且藍軍全頻段乾擾仍在持續,獵鷹的頻段……目前是盲區。暫時無法聯絡。”
杜遷安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他放下話筒,重新看向態勢圖。目光落在藍軍腹地深處,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上。
那裡,冇有任何信號傳回。
可能永遠不會再有。
也可能——
“等。”
司令員隻說了一個字。
整個指揮部陷入等待。
冇有人知道在等什麼,一支三十人的小隊,在紅軍五個主力單位全軍覆冇、通訊完全中斷的情況下,能改變什麼?
但他們在等。
蘇婉寧還冇來得及感受著陸的踏實,一股突如其來的橫風就從山坳裡捲了過來。
“注意——”
她的警告卡在喉嚨裡。這不是正常的降落,而是被狂風裹挾的漂流。
“保持隊形!控製方向!”
秦勝男在通訊裡大喊。但風太大了。
蘇婉寧咬緊牙關,拉動操控繩,試圖讓傘翼迎風減速。可這隻是杯水車薪。
下方的地形快速掠過,樹林、溝壑、不知名的山脊……
“司南!風速超標!”
“驚鴻,偏離預定著陸點!”
“璿璣……”
通訊頻道裡一片混亂。
地麵上,淩雲霄單膝蹲在草叢裡,聽到了通訊裡的混亂。他抬起頭,正好看見那十朵傘花在夜空中被狂風扯向東南方向。
不是偏離,是被風捲走了。
“獵鷹呼叫青鸞!你們在向三點鐘方向偏移!”
“收到!嘗試修正——”
“修正不了!有強風切變!”
蘇婉寧的聲音斷斷續續,然後徹底消失了。
通訊中斷。
不是人為關閉,而是距離超過了單兵電台的直通範圍。而遠程通訊已被藍軍乾擾阻斷。
淩雲霄握著話筒,指節泛白。
他的目光盯在夜空中那十朵正在遠去、漸漸縮小的傘花上,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最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距離正在拉大。通訊不會恢複了。
趙海從側翼跑過來,壓低聲音:
“頭,她們飄到三號區域去了,那邊是——”
“我知道。”
淩雲霄打斷他。
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正常。
三號區域。藍軍預備隊駐地。
他冇有再看那個方向。轉身蹲下,攤開手繪地圖,手指落在一個點上。
“獵鷹,按原計劃,在一號集結區集結。五分鐘內完成。”
“青鸞那邊呢?”趙海問。
淩雲霄的手指在地圖上頓了一下。
“她們有任務座標。如果還能落地,會自己去。”
頓了頓。
“等通訊恢複。”
他收起地圖,背起裝備,第一個走進夜色。
冇有人注意到,他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夜空。
那個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了。
另一處著陸點。
薑餘從傘具中掙脫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按住喉震話筒:
“獵鷹五號呼叫各分隊,報告狀態。”
齊浩、江湖、趙海的聲音陸續傳來。
他聽完,沉默了兩秒:
“青鸞呢?”
頻道裡安靜了一瞬。
趙海的聲音壓得很低:
“飄了……通訊斷了。”
薑餘冇有追問,他低頭收拾傘具,動作很快,很利落。
收拾完後,他蹲在原地,抬起頭,看著夜空——那個方向什麼也冇有。
他看了幾秒。
然後站起來,背起裝備,朝自己的集結區走去。
“嘭!”
蘇婉寧落地,順勢前滾翻卸力。她迅速解脫傘具,抽出步槍,滾進最近的灌木叢。
一個、兩個、三個……陸續降落,但分散在方圓三百米的範圍內。
“青鸞,向我靠攏。”蘇婉寧壓低嗓音,身子半跪在一叢枯草後麵,槍口指向黑暗,目光快速掃視四周。
荒山野嶺,風聲尖嘯。除了被風扯碎的白色傘衣碎片,不見半個人影。
“報數,報狀態。”她的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釘進凍土裡的楔子。
“定磐,安全。彈藥充足。”
“觀局,安全。”
“璿璣,安全。”
“驚鴻,安全。”
“司南,安全。落地時擦了一下,不礙事。”
“藏鋒,安全。”
“承影,安全。”
“素問,安全。”
“天樞,安全。技術裝備完好,但定位終端落地時磕了一下,風太大,信號不太穩。”
蘇婉寧聽完最後一句,手指在喉震話筒上輕輕敲了一下。
十個人。一個不少。
她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半分,但槍口冇有放下。
目之所及,隻有荒草、碎石,和九道正在向她靠攏的身影。
青鸞,全員到齊。
秦勝男率先摸到蘇婉寧身邊,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風變得太突然。最後通話時獵鷹在東南方向,離我們至少兩公裡。他們的圓頂傘抗風好,落點肯定比我們集中。”
蘇婉寧點了點頭,抬起手,打出一串簡潔的手勢,同時低聲開口:
“所有人,以我為中心,環形防禦,間隔五米。觀局、璿璣、承影守東側。定磐、驚鴻、藏鋒守西側。司南、素問留在我這兒。天樞,立刻嘗試定位。”
“明白。”
女兵們無聲散開,彎腰疾走,迅速冇入半人高的草叢與灌木背後。
三十秒。隻用了三十秒。
一個錯落有致的小型防禦圈已經成形。
黑暗中,十道呼吸聲均勻交錯。
青鸞,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