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下來,陳靜不但跟上了醫療組的節奏,還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反哺。
“徐組長,那個隊員的步態,不是膝蓋的問題,是腰。他落地的時候重心偏移是從髖開始的,往上推三節,l4-l5的位置。
我爺爺教過我,這種步態叫‘躲痛步’,看起來是腿不敢用力,其實是腰在躲。”
老徐將信將疑地重新檢查了一遍,然後沉默了。
“你說得對。l4-l5棘突旁壓痛,深層肌肉痙攣。”
他看著陳靜,眼神變了。
“你爺爺是老中醫?”
“嗯,從小跟著學的。”
“那你比彆人少走三年彎路。”
老徐說。
“中醫的望診、觸診,放在戰場上比什麼儀器都好使。你那些底子,彆浪費了。”
醫療組裡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本事。
老劉專攻戰傷急救,能閉著眼睛三十秒完成止血包紮固定。他教陳靜用樹枝和鞋帶做夾板、用三角巾吊脫臼的胳膊、用圓珠筆芯做胸腔穿刺……
陳靜上手極快,她本來就熟,缺的隻是“聯係實際”的經驗。
林軍醫負責康複訓練,給每個傷員製定精確到每天幾組幾次的康複計劃。“傷不是養好的,是練好的。躺著不動,肌肉萎縮了,回來訓練還得再傷。”
陳靜聽了,立刻聯想到爺爺常說的“臥則傷氣,動則生陽”,一個意思,表達方式不同。
但陳靜很快發現,在獵鷹當軍醫,光會看病遠遠不夠。
到醫療組的第五天,老徐遞給她一套作訓服:
“從今天起,你跟我們一起下場。”
“下場?”
“獵鷹的醫療組,不隻是背藥箱等傷員送上來。我們要跟著隊伍一起跑、一起躲、一起藏。”
老徐豎起四根手指。
“在獵鷹當軍醫,你得會四樣東西。
會跑,跑得比誰都快地衝上去,跑得比誰都穩地帶回來;
會躲,自己都保不住,拿什麼救彆人;
會逃,局麵不對該撤就撤,死守一個陣地搭進去一個醫療組,那是最大的失職;
會搶傷員——這不用我說。”
陳靜深吸一口氣:“明白。”
從那天起,她的訓練內容徹底變了。上午跟醫療組學專業,下午跟著正在訓練的隊伍一起跑。有時候是三隊,能遇到童錦和阿蘭;有時候跟二隊,偶爾遇到張楠和何青;也有時候跟著一隊,和秦勝男互相鼓勁;還有一次遇見了全隊陪訓的容易,那叫一個“生龍活虎”。
最可怕的是有一次遇見出訓的直屬突擊隊,沒來得及跑路,被淩大隊長叫住了。那天她深刻體會了蘇排長過的有多“水深火熱”。
她想開口安慰一句,蘇婉寧直接搖搖頭,來了一句:“小靜,你懂我就行了,彆的不多說了。”
然而,李秀英和王和平她一次都沒有遇見過——甚至在宿舍晚上睡覺時她倆都還沒有回來,而她早上醒來,兩人又已經走了。
和隊友們一比,她覺得自己算得上最輕鬆的了,因此也不覺得多苦,咬咬牙就過去了。
她跟著一中隊跑,在槍聲中學會了保持冷靜;跟著二中隊趴狙擊陣地,一趴就是幾個小時;
跟著三隊跑混戰對抗,學會了在炮火中穿梭;跟著四中隊打野戰,到最後也能放倒一個。
她學什麼都快,因為每個新東西她都能跟自己已有的知識體係掛上鉤。
老徐看在眼裡,有天忍不住說:
“你是我帶過上手最快的。”
陳靜笑了笑:“不是我厲害,是我之前學的東西,在這兒找到了用武之地。”
獵鷹大隊醫療組在整個軍區都是一個傳奇,成立至今,幾十次實戰任務,無數場高強度訓練,無一人傷亡。
陳靜第一次聽到這個資料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麼做到的?”
老徐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訓練場上正在摸爬滾打的隊員們。
“心細,業務素質……”
他頓了頓。
“再加一點運氣。”
陳靜想起自己這些天跟著跑的每一場訓練,忽然明白了老徐的良苦用心。他不是在讓她“練體能”,他是在讓她“懂戰場”。
“最後一點,運氣。”
老徐笑了笑,笑容裡有一些陳靜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以為‘無一人傷亡’全是靠本事?不,這裡麵有運氣的成分。我們能做的,是把所有能控製的因素控製到最好。剩下的,交給運氣。”
陳靜想了想,說:
“徐組長,我爺爺說過一句話——‘有根之氣為穩,有根之脈為順,有根之命為安’。
心細和業務素質,就是那根。根紮得深了,運氣自然會順著走過來。”
老徐看了她一眼,慢慢笑了。
“你爺爺說的對。”
他頓了頓
再次囑咐。
“你那個中醫底子,在戰場上比你想的有用。彆丟了。”
陳靜認真地點了點頭。
她要學會的,不隻是醫術。
是奔跑,是躲藏,是逃生,是拚儘全力把人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然後——活著回來。
容易手裡有一份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齊浩每次看見,都覺得是自己職業生涯裡最大的“坑”——堂堂二中隊隊長,栽在一個小姑娘手裡,說出去都沒臉見人。
但協議就是協議,他齊浩這輩子沒賴過賬。
所以當容易把那張“交叉觀摩”的清單拍在他桌上的時候,他連反抗都沒反抗,隻是問了一句:
“全走一遍?”
“全走一遍。”
容易理直氣壯。
“四個中隊、六個分組、二十三個訓練點位。一個都不能少。”
齊浩看了一眼那張密密麻麻的清單,深吸一口氣。
“行。但那五個人,你也得帶上。”
“嗯?”
容易有點驚訝,難道不應該說:“隻帶我一個就夠了,刀山火海我去闖”嗎?怎麼還主動提起其他五人?
“因為——”
齊浩頓了頓,麵無表情地說。
“不能我一個人丟人。”
於是,獵鷹大隊出現了一支奇怪的隊伍——
最前麵是容易,步伐輕快。她身後跟著齊浩,麵無表情,步伐沉穩,但眼神裡寫滿了“我堂堂一個中隊長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再後麵是五個人——
齊浩手下的五個骨乾,隋俊傑、趙樂、海濤、李文強,還有看著很凶的張狗蛋。臉色各異,排成一排,像一支被迫出征的遠征軍。
這支隊伍每天穿梭在獵鷹大隊的各個訓練場上,從一中隊的訓練場到二中隊的狙擊陣地,從三中隊的混戰區域到四中隊的泥坑……
所到之處,名聲四揚——
“快跑啊!他們又來打野了!”
“又是容易?!快跑快跑!”
原因無他——容易這人,記憶力好得離譜,空間構架能力強得逆天。
任何地方,她隻要看一遍,就能在腦子裡建出一個完整的三維模型。哪個角落能藏人、哪條路是捷徑、哪個位置視野最好,她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獵鷹大隊的人開始管她叫“活地圖”。有這麼個活地圖在,很多技巧就沒用,因此說歸說,他們也不會真的躲。
因為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