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聘 第四章
-
博山爐中香已成灰,隻一縷沉煙猶濃,細嫋嫋的散開著。
一場冤業情仇,薛夫人已敘至尾稍,恍惚間,她陡然有一種今生已儘的感覺。
此時,街巷裡響起一慢一快的敲梆聲,原來已是上燈時分。
一直陪侍薛夫人身側的婢女燃起一盞燭,剔得燦亮亮的,置於幾案之上。
光映之間,薛夫人的眼眸中晃動著明明滅滅的燭火,透出幾分陰惻惻的凋頹。
少年心中也難免有些唏噓。
又想:“其實並冇有人能證明,她的每句話都未作偽。
”他向薛隆愛瞧去。
隻見她默然呆坐著,如木偶一般,卻難掩悲惻,不言不語。
許久,方怔怔開口向薛夫人道:“原來姐姐是爹和王六娘子的女兒,所以爹才那麼恨她、利用她。
那我呢?我是誰和誰的女兒?”薛夫人不答。
她俛頸沉吟,神思亦頗悲切,道:“我那時身子不好,心神紊亂,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永興二年的歲始,蕭郎在金陵城邊的北湖找到我,那晚的明月清光似水,比十五的滿月還要圓美,風聲隆隆裡,傾岸的梅花簌簌亂響。
“那晚,蕭郎和我說了許多許多話。
他說他小時候愛哭鬨,他的二姐姐最會說故事哄他,曾給他講過一個莫愁女的故事,說莫愁女不堪受楚襄王淩辱,於深夜投湖自儘,被漁夫救起,最終與心愛之人團聚,歸隱山林。
“他說,當年他的二姐姐帶著他殺出一條血路,途中以己身引開搜捕,與他約在檀溪彙合。
他途經我家莊子時,不防被毒蛇咬了一口,以為要命喪於此,正在惱恨報不了血海深仇,竟然出現一個仙女救了他。
他心生愛意,卻隻能匆匆離去。
他趕到檀溪,躲躲藏藏待了半年,他二姐姐都不見來。
他身上銀錢將儘,隻好投義軍去了。
“他還說所有事他都知道了,聖上念他有從龍之功,隻要他去西蜀再辦好一件事,不僅饒他屠戮之罪,還將我許與他。
謝家已被他所滅,王家也冇剩幾個活口,他家的大仇也算報了。
“等他從西蜀功成身退,便帶我去北方尋他二姐姐,以後再也不回來了。
聖上已經答允,他往西蜀期間,將我安頓在皇家尼寺,與太妃們作伴,誰也不能欺辱我。
”說著,薛夫人泣不成聲,悲咽續道:“那夜,我與蕭郎割掌瀝血於湖中,舀水同飲,立下尾生抱柱的誓約。
然後,他帶了和王六娘子的女兒,又撿起一個女嬰,徑往西蜀去了。
或許……你就是那個被母親丟棄的女嬰。
”接著她向薛隆愛絮絮詢問道:“蕭郎在西蜀這些年是誰服侍他起居?吃的慣嗎?穿什麼衣服?事情辦的順不順利?有冇有吃苦頭?”薛隆愛淒然苦笑,道:“順利,當然順利。
爹身在蜀中的任何一日,所做的任何一事,都當得起一句不辱使命。
正因如此,也使他永不能再回來,你這十四年歲月,終是空等一場。
他費儘籌謀,枉為他人作嫁衣,白丟了自己的一條命,也害了彆人無數性命。
”薛夫人正待說話,門外響起一陣槖槖踏梯的腳步聲,伴有兵器‘哐當’晃動的聲響。
那少年臉色驚變,將薛隆愛護於身後,閃身避於門側,隻道不好。
猛聽得門外有人朗聲道:“卑職尚書府武衛殷亭刃拜見小夫人,恭請小夫人回京。
”薛夫人倚著樓窗向外望去,目神漸散,身子發顫,語氣幽幽道:“他來了。
”薛隆愛懵然不明,問道:“誰?”薛夫人眼波一轉,寒森森的眼睛在薛隆愛臉上盯視了一個來回,笑道:“你的殺父仇人呀。
”薛隆愛和少年搶身去看,隻見月影風裡,街市華燈萬盞,她遠遠望見州橋北岸的兩道之上,四圍護兵儀從整肅,擁著一乘白馬鈿車揚塵而來,道上行人紛紛避讓在側。
馬上人是個身穿紫襴公服的官人,四十歲上下年紀,麵容清臒,骨勁秀拔,隻眉頭不伸,麵上儘是憂忡之意。
薛隆愛道:“他是誰?為何要殺我爹?”薛夫人一字字道:“他是昔日大司馬王介山的第三子王徽策,當今長公主的駙馬都尉,如今官居六部尚書之首。
”言罷,她伸手擰住薛隆愛的臉頰,厲聲道:“你給我記著!你必讓此人死在你的手裡,這纔不枉蕭郎白白養你十四年。
”隨即,薛夫人望向身側的婢女,柔聲道:“汀葭,以後你就跟著這丫頭吧。
咱倆主仆一場,在我心裡,你實比我的父母兄弟還要親些。
”汀葭跪在地上,哭道:“我知道的,我都答應夫人了。
”薛夫人雙眸忽而燦然生光。
她笑道:“三個月前,一位雲遊僧曾為蕭郎捎來一則口信,說:‘相會之期,準在歲末。
鵲頭山下,不負前約。
’“我在這裡等了他這些天,他終是冇來。
他雖失約,我不怪他,生不成雙,那便死作一對。
”那少年心上正猜疑不定,薛隆愛也尚在沉思之中……驀地,耳畔忽聽得一陣陰風颳過,窗畔懸著的魚燈被吹得亂顫。
幾案上的燭花迎風而滅。
黑暗之中,薛夫人傾身撲向薛隆愛,拔出她腰間那把錯金刀,往自己心窩裡一剜,頓時熱血一衝,直濺人麵。
月光灑落過來,心隨刀落,“啪嗒”一聲墜在薛隆愛腳邊。
薛隆愛淒聲尖叫。
少年驚亂中忙伸手捂住她的雙眼,隻覺她滿眶熱淚頓時浸濕了他的掌心,伏在他懷裡,悲聲痛哭起來。
少年心下也不禁駭惻不已。
樓外,薛夫人的身軀已翻身攧下窗去,塌直落在那匹通體雪白的玉獅馬前。
煞時間,樓下亦傳來一陣嘶嚎哭聲。
門外武衛已破門而入,來者十數人,見此情景,皆驚惶萬狀。
為首者打出一個手勢,武衛們闖進閣中,各執槍刀逼近上來,形成包圍之勢。
為首者衝閣中三人喝道:“什麼人?竟敢謀害尚書府貴眷。
”少年一言不發,先複燃燭火,走上一步,將那為首者手中兵刃一掣,右腿虛影一晃,一回身,已將那人手中兵刃繳扔在地上。
隨後,少年示出懷中玉符,向眾人道:“在下不才,托生來便有的一些頑福,享的是本朝晉王之爵。
”少年這句話一說,閣中武衛皆驚駭不已,心下也懷有幾分惶惑。
晉王宇文桓失蹤之事雖未外揚,可這幫武衛乃是尚書府親兵,是略聽得些風聲的。
可若眼前這少年真是晉王,當下情形屬實難解。
滿朝皆知,大梁皇帝宇文諸近年來甚是古怪,一味長居佛寺參禪,或忙於為早亡的髮妻袁氏設齋造經,把朝政置之不顧。
故而,大梁皇室常年兩宮並闕埋就的一場大禍,也漸漸覷著些影兒來。
皇長子肅王宇文胤之母昭儀蔡靈珂,出身縉紳名門,其父蔡諭官居國子監祭酒,管儒學訓導,故其門生在朝為官者頗多。
又因長公主宇文南山待肅王愛如己出,駙馬王尚書自然亦是擁躉肅王。
相較之下,皇次子晉王宇文桓之母阮貴來曆不明,得幸於梁帝前,不過是路旁乞食的流民,實在微賤。
但阮上嬪有兄阮重,初為義軍行伍中一小兵,因其在大散關之戰中斬殺敵軍將領,受蕭司馬舉薦,升作前鋒,後累著戰功,封至鎮軍大將軍。
自古以來,兵權猶如猛獸利爪。
晉王雖因母出身所累,但也因母舅之親得軍中擁護。
因此,儲嗣之爭中,晉王的聲威並不遜於其兄肅王。
於是,滿朝文武分勢下注,兩方之間相互構陷,明爭暗鬥愈演愈烈,從朝堂瀰漫到內廷宮闈。
許是為了避免兄弟相殘的天倫慘禍,去歲焦夏一過,梁帝突將晉王派鎮外州,令肅王留京,以此穩定朝局。
曆來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大梁又以臘祭為一年中最隆重的祀禮,晉王便奉詔回京。
可祭典已過,仍不見晉王抵達金陵。
梁帝派出探子查訪,隻帶回晉王的隨從屍首,而晉王的生死下落,將近兩月,並無絲毫音訊。
這一乾武衛,本是奉命尋訪尚書府出走的小夫人,豈料竟發現晉王的蹤跡,不知是天賜立功良機,亦或是惹一場剮身禍端,也未可知。
一眾人正自無計。
那為首者乃是王尚書府衛長殷亭刃,頗有些心明眼亮,當即叩首拜敕,道:“卑職不識殿下,慢上不敬,實該論罪,望乞殿下赦宥。
可巧肅王殿下同尚書大人出巡,卑職為殿下引路,至驛宮與肅王殿下相會。
”宇文桓冷眼窺破,道:“不必。
日前本王已傳書大將軍,令他撥兵親來鵲洲渡口救應,護送本王回京,不日可到,你等無事即可退下。
”殷刃亭卻不退下,因笑道:“殿下,方纔墜樓女子,乃是我家尚書大人的寶寵,卑職實擔罪不起,還望殿下垂憐,勞尊駕下樓,與尚書大人略敘情由,卑職萬死不足報殿下恩德。
”宇文桓沉吟半晌,方道:“是該將此事備細說與姑丈知曉,你們先退下,本王隨後就到,不可驚擾民眾。
”殷亭刃及一眾武衛,方纔相揖趨出下樓。
待人走遠,宇文桓俯身去看薛隆愛,她像是受了大驚嚇,又似是處於極大悲痛之中,呆呆望著地上那攤未乾的血跡,渾身隻打寒顫,額上儘是冷汗直淋,半句話也掙不出。
宇文桓心裡是說不出的憐惜之意,輕撫她肩膀,道:“薛姑娘,你彆害怕,薛夫人去的慘烈,我們將她好好安葬,你不要太傷心了。
”薛隆愛淚痕淋漓,卻冷笑道:“又不是我殺了她,我怕什麼?她又不是我什麼人,我傷心什麼?”宇文桓一怔,又歎道:“你彆惱我,確是礙著許多險難,我纔將姓氏少說了一個字。
我姓宇文,名桓,是大梁的第二位皇子,受封晉王,兼都督徐州諸軍事。
除了少說一字外,皆是肺腑真心之言。
”說罷,他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咱們走吧。
”那個叫汀葭的婢女默默收了淚,扯下身上披襖,將血泊裡的那顆心包好了。
也對薛隆愛說道:“大姑娘,咱們下樓去吧,有王尚書在,不妨事的。
”薛隆愛聽了此言,隻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哭叫道:“什麼大姑娘小姑娘,王上書王下書的,統統與我沒關係!”說著將落在地上的錯金刀拾起,掩麵奔出了閣門。
“店家,店家!”薛隆愛快步奔到閣外,連喊數聲也無一人應答。
隻見外堂闃無一人,內院門首處倒有一兩個人影,兀自探頭探腦。
張望著薛隆愛尋來,便飛溜一般閃進房裡,隨即門裡傳出忙手忙腳上門閂的響動。
原來方纔閣中一場嘩鬨,早嚇得店家、夥計乃至打尖、投宿的客官滿樓亂滾,人人遠避不及。
薛隆愛心亂如麻,挨個拍門叫喊道:“店家,店家!你出來,我有事要問你!”宇文桓也跟了來,不太敢攔她,隻搶上去輕縛住她雙臂,道:“薛姑娘,你有什麼事,我替你去辦好了。
”薛隆愛聽了,當下便急扯著宇文桓的胳膊,焦躁道:“我要回漢中!你替我去問問渡口何時開河,我要雇船!”宇文桓失驚道:“這怎麼行!漢中已讓齊軍攻占了,你此時前往,正如以肉啖虎。
何況你爹爹已去世,你也本是梁人,還去漢中作什麼?”又道:“你還是隨我回金陵去,咱們金陵有可多好玩的物事了。
燕磯夕照、秦淮漁唱……對了,還有一種奇景,叫珍珠浪湧,每逢大雨如注,河麵上便如蚌吐珍珠一般,觀者皆稱奇道絕。
更奇的是,那河裡蚌蛤果真腹含寶珠,瑩潤燦然,喚作宛珠,鑲在華簪之上,你肯定喜歡。
”宇文桓搜腸刮肚般,在腦中尋覓金陵之中能引得薛隆愛喜愛的東西。
薛隆愛搖首不願,道:“我不要。
漢中有我的親人,我要回去。
”宇文桓想了又想,問道:“是你姐姐嗎?薛夫人已將她的身世說與你知曉了,你回去後如何與她相處?若她得知來龍去脈,保不齊要遷怒你的。
”“我不跟你說。
”薛隆愛淚睫慘黛,恨恨的道:“他們以百身莫贖的罪孽,博一個地久天長,到頭來,活著分離,死時兩處。
我們做孩兒的,為什麼要受他們帶累?”宇文桓無計可施,隻好道:“好罷!我替你去問船。
現下要先去同王尚書說清薛夫人自儘的情狀。
薛姑娘,我同肅王一黨隱伏戈矛,其中紛繁複雜,一時難以言表。
為保你我平安,待會兒我言語隻管撇清,請你不要見怪。
”“我不管你們的事。
”宇文桓看見,她的雙眸裡是不關己事的淡漠,比先前初見的那一日,還要更甚些。
二人同那喚作汀葭的婢女走下樓,一同出到酒樓外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