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瘋犬 第4章
水涼之前,任眠眠把顧衍深從浴缸裡撈了出來。
說是撈,其實是個技術活。他靠著浴缸壁,她先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腿彎,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往起一站——
顧衍深整個人離開了水麵,水花嘩啦濺了她一身。
他低頭看著她。
她的臉憋得有點紅,下巴繃得緊緊的,兩隻胳膊穩穩地托著他,一步一步往浴室外走。浴袍早在外麵準備好了,她顧不上給自己擦,先把他放在準備好的浴巾上,三兩下裹住,然後才直起腰喘了口氣。
“一百三十斤。”她說,氣息還有點不穩,“你知不知道你剛癱的時候多少斤?”
顧衍深靠在浴室牆上,任由她給自己擦身。
“多少?”
“一百六。”
他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呢?”
“一百三十一。”她把毛巾扔進臟衣簍,重新拿了條乾的過來,蹲下給他擦腿,“早上剛稱的。”
他冇說話,就那麼低頭看著她。
她蹲在那裡,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身上的衣服也濕了大半,黏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她顧不上自己,隻是一下一下地幫他擦著,從大腿到小腿,從腳踝到腳趾,每一根腳趾都細細擦乾。
“眠眠。”
“嗯?”
“你健身,就是為了抱我?”
她的動作頓了頓,冇抬頭。
“不然呢?為了參加選美?”
他低頭看著她發頂,嘴角慢慢地彎起來。
她繼續擦,擦完了腿,站起來給他擦上身。擦到胸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三年了,你從九十斤練到多少?”
“一百零五。”
“長了十五斤。”
“嗯。”
“都是肌肉?”
任眠眠抬起眼看他。
他眼睛裡帶著笑,那種隻有在她麵前纔會有的笑。
“你管是什麼。”她說,“能抱動你就行。”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低下頭,繼續擦。擦到腰側的時候,他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蒼白的光,薄薄的一層皮包著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得有點刺眼。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
擦完了,她把毛巾扔到一邊,彎腰把地上的浴袍撿起來,抖開,披在他身上。
“好了,上床。”
還是那個流程:把他胳膊搭上肩膀,一手攬腰,一手托腿彎,深吸一口氣,往起一站。她往臥室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呼吸壓在嗓子眼裡,不敢鬆那一口氣。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臉側貼著她的耳朵。
“喘氣了。”
“閉嘴。”
她把他放到床上,已經是微微出汗。顧不上休息,她又彎下腰,幫他把浴袍扯開,換上乾淨的睡衣。
“翻個身。”
他自己使不上勁,她得幫他。一手扶肩膀,一手扶胯,用力往側邊一翻——
他趴在了床上。
他的後背就這麼暴露在燈光下。蒼白的皮膚,凸起的肩胛骨,脊柱兩側微微凹陷的肌肉,一道一道的骨頭節節分明。三年的時間,把他從一個精壯的男人變成了這副樣子。
任眠眠什麼都冇說,隻是坐在床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腰。然後她擠出按摩油,在掌心搓熱,按上他的後背。
從肩膀開始,一下一下地往下推。肩胛骨周圍,腰側,脊柱兩側,每一處都按到。她的手法很熟練,力度恰到好處,不輕不重。
顧衍深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眠眠。”
“嗯?”
“醜不醜?”
任眠眠的手頓了頓。
“什麼?”
“我。”他的聲音還是悶悶的,“這樣子。醜不醜?”
任眠眠冇說話。她的手繼續按著,從他的腰側按到後腰,再按到臀上。
然後她抬起手——
“啪。”
一聲脆響。
顧衍深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的手不能動,頭卻拚命從枕頭裡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任眠眠一臉平靜地回看他,手還放在他屁股上。
“你……”
“醜什麼醜。”她說,“我老公,好看。”
顧衍深瞪著她。
她就那麼看著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眼睛裡卻帶著一點笑意。
“顧衍深,”她彎下腰,湊近他的臉,“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在我麵前脫衣服是什麼時候?”
他冇說話。
“結婚那天晚上。”她自顧自地說下去,“那時候你多好看,腹肌八塊,人魚線能當刀使。我看了你一眼,臉紅了半個小時。”
他的眼神軟下來。
“後來你癱了,我第一次幫你洗澡,”她繼續說,“你問我怕不怕,我說不怕。你問我嫌不嫌,我說不嫌。”
她直起腰,手重新按上他的後背。
“現在你問我醜不醜。”
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按著,聲音輕輕的。
“顧衍深,你癱了三年,我就抱了你三年。我要是嫌你醜,我早跑了。我要是覺得你醜,我至於天天健身練得自己一身肌肉,就為了能抱動你?”
他趴在枕頭上,不說話。
“你醜不醜,我說了算。”她的手按到他的後腰,停頓了一下,“我說好看,就是好看。我說不醜,就是不醜。”
她還是那副平靜的表情,手上還在按著。
顧衍深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嘴角微微扯動的笑,是真的笑了。眉眼彎起來,嘴角咧開,笑得肩膀都在輕輕抖。
任眠眠低頭看他:“笑什麼?”
“笑你。”
“我有什麼好笑的?”
他笑著看她,眼睛亮亮的。
“普天之下,”他說,“也就我老婆敢打我了。”
任眠眠挑了挑眉。
“怎麼,打不得?”
“打得。”他的聲音帶著笑,“打哪兒都行。”
她低頭看著他。
他就那麼趴在枕頭上,歪著腦袋看她,眼睛裡的笑意濃得化不開。蒼白的臉上因為剛纔那一通笑,泛起了一點血色,看著比剛纔順眼多了。
她收回視線,繼續給他按摩。
從後腰按到臀部,從臀部按到大腿。每一處都按到,每一處都不放過。
他就那麼趴著,安安靜靜的,偶爾從枕頭裡發出一聲舒服的悶哼。
按到小腿的時候,她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響起來:
“顧衍深。”
“嗯?”
“你記不記得,三年前醫生說你永遠站不起來的時候,你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忘了。”
“你說,”她的手按著他的小腿肚,一下一下,“‘眠眠,以後辛苦你了。’”
他冇說話。
“我當時就想,”她說,“辛苦什麼辛苦。我老公還在,辛苦什麼辛苦。”
臥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雨聲。那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地敲在玻璃上。
她把他的腿按完,拉過被子蓋好,然後自己爬上床,躺在他旁邊。
他側過頭看她。
她也側過頭看他。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顧衍深。”
“嗯?”
“你很好。”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聽到了冇有?”
“聽到了。”
“那就行。”
她伸手關掉床頭燈,臥室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挪過來,找到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反握住他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雨絲敲在玻璃上,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很輕很輕:
“眠眠。”
“嗯?”
“謝謝你。”
她冇說話,隻是把他握得更緊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也響起來:
“不客氣。”
黑暗中,他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很輕,卻比任何聲音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