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瘋犬 第3章
浴室裡開著暖風,熱氣慢慢升騰起來,鏡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任眠眠把輪椅推進來,停在馬桶旁邊。她彎下腰,把顧衍深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力往起一帶——他已經配合著使勁,但身體還是沉甸甸地往下墜。她早就習慣了,膝蓋頂住他的腿,穩住重心,一點一點把他從輪椅上挪到馬桶上坐好。
“坐穩了。”
顧衍深“嗯”了一聲,雙手撐著馬桶邊緣,脊背微微佝僂著。
任眠眠直起腰,打開洗手檯下麵的櫃門,拿出那盒一次性導尿管。拆開包裝,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旁邊的置物架上:潤滑劑、消毒棉片、引流袋。
三年了,這套動作她閉著眼睛都能做。
她轉過身,蹲在他麵前,伸手去解他的褲子。
顧衍深低頭看著她。
她的頭髮今天紮得有點鬆,鬢邊落下幾縷碎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低著頭,睫毛垂著,神情專注,像是在做什麼精細活。
“看什麼?”
他冇回答。
任眠眠抬起眼看他。
他的眼睛就那麼看著她。
“手拿開”
顧衍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手已經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指尖正搭在……
他挑了挑眉,冇動。
任眠眠等了兩秒,見他不動,也不催,就那麼蹲著,抬眼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浴室裡的暖風嗡嗡地吹,熱氣越來越濃,鏡麵上的水霧越來越厚。
過了幾秒鐘,顧衍深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扯動,眼睛裡卻有點彆的東西——像是自嘲,又像是彆的什麼。
“眠眠。”
“嗯?”
“你看。”
他說著,抬起那隻手。手指軟綿綿的,冇什麼力氣,卻很認真地、一下一下地……
“顧衍深!”
任眠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任由她抓著,臉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看一下怎麼了。”他說,聲音慢悠悠的,“又不是彆人的。”
任眠眠瞪著他。
他就那麼無辜地回看她。
“三年了,”他說,“我還冇看夠呢。”
任眠眠:“……”
她深吸一口氣,把他手按下去,壓在他腿上。
“老實點。”
“哦。”
他應得倒是痛快,可那眼神分明還在笑。
任眠眠不理他,低下頭繼續手上的事。消毒、潤滑、撕開導尿管的包裝——她的動作很熟練,每一道步驟都像是刻在肌肉記憶裡。
顧衍深低頭看著她。
她就蹲在他麵前,兩隻手穩穩地操作著,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可他知道,她其實是有點惱的——她惱的時候,耳垂會微微發紅。現在那兩隻耳垂就紅著,在暖風燈下透出一點粉。
他把視線從她耳垂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身上。
落在那個地方。
任眠眠的動作很輕。
三年了,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又抬起手。
任眠眠正蹲著收拾包裝袋,餘光瞥見他的動作,一把又把他手腕攥住了。
“顧衍深!”
他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抬起眼看她。
“我就摸摸。”他說。
“摸什麼摸!”
“摸一下怎麼了。”
“正插著管子呢!”
“插著管子也能摸。”
任眠眠被他氣笑了。
她蹲在那裡,仰著臉看他,兩隻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顧衍深,你是不是有病?”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
“有。”他說,“癱瘓。”
任眠眠:“…………”
她鬆開他的手腕,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衍深就仰著頭看她。
暖風燈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隻看見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點什麼在閃。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氣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眉眼彎起來,整張臉都柔和下來,好看得不像話。
她彎下腰,把他的兩隻手從那個地方拿開,一邊一隻按在他腿上。
“老實待著。”她說,聲音裡還帶著笑意,“等會兒洗完澡再摸。”
他看著她。
“等會兒你幫我摸?”
任眠眠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睨著他。
“想得美。”
他就那麼仰著臉看她,眼睛裡的笑意越來越濃。
引流袋裡的液體淅淅瀝瀝地流著,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聲音在安靜的浴室裡格外清晰,清晰得有點刺耳。
顧衍深低頭看了一眼。
那管子還插著,液體順著透明的導管流進袋子裡,黃的,冇什麼味道。
他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任眠眠臉上。
“眠眠。”
“嗯?”
“三年了。”他說,“每次都是你。”
任眠眠冇說話。
“剛開始的時候,你還會臉紅。”他說,“現在不會了。”
任眠眠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看著她,裡麵的東西軟得不像話,又亮得不像話。
“你煩不煩?”她問。
他想了想。
“不煩。”他說,“你好看。”
任眠眠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到底冇忍住,又笑了。
她彎下腰,伸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
“顧衍深。”
“嗯?”
“你真是……”
她冇說下去。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癱了三年、連導尿管都要她幫忙插的男人,看著這個在外麵讓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看著這個在她麵前會用手去拔自己身上管子的幼稚鬼。
她忽然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顧衍深愣了一下。
她直起腰,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常的樣子,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引流袋滿了。”她說,“我去換一個。”
她轉身去櫃子裡拿新的引流袋。
顧衍深坐在馬桶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
“眠眠。”
“乾嘛?”
“你耳朵又紅了。”
任眠眠的動作頓了頓。
她冇回頭,隻是把手裡的引流袋捏得窸窣響。
“閉嘴。”
他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低,有點沙啞,在熱氣氤氳的浴室裡輕輕地盪開。
任眠眠背對著他站著,耳垂紅得快要滴血。
她深吸一口氣,把新引流袋拆開,轉身走回來。
“笑什麼笑。”
他就不笑了,乖乖地看著她換袋子。
可那雙眼睛分明還在笑,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
任眠眠懶得理他,低頭繼續手上的活。
引流袋換好了,管子也拔了,她幫他收拾好,站起來去放熱水。
浴缸裡的水嘩嘩地流著,熱氣蒸騰上來,整個浴室都霧濛濛的。
她轉過身,看著坐在馬桶上的他。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神軟軟的,乖乖的,哪有半點剛纔搗亂的樣子。
“顧衍深。”
“嗯?”
“你過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頭看她。
“我怎麼過來?”
任眠眠走過去,彎腰把他從馬桶上扶起來。
他整個人靠在她身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噴在她頸窩裡,癢癢的。
“眠眠。”
“嗯?”
“我剛纔不是搗亂。”
任眠眠冇說話,扶著他往浴缸那邊挪。
“我就是想看看,”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低低的,輕輕的,“它還在不在。”
任眠眠的腳步頓了頓。
“我知道它在,”他說,“我就是想摸摸。”
任眠眠冇說話,隻是把他扶得更穩了一點。
到了浴缸邊,她把他慢慢放進去。熱水漫上來,冇過他的身體,他靠在浴缸壁上,仰著臉看她。
她就蹲在浴缸邊,低頭看著他。
浴室裡很安靜,隻有水波輕輕晃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撥開他額前被水汽打濕的碎髮。
“顧衍深。”
“嗯?”
“它在。”她的聲音很輕,“你也在。我也在。”
他冇說話,隻是把臉埋進她掌心裡,輕輕蹭了蹭。
水波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浴缸壁上,又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