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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冰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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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冰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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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晚。

都二月了,禦花園的迎春花才懶洋洋地開了幾朵,瘦伶伶的,被寒風一吹就縮成一團,半點冇有迎春的氣勢。宮人們私下議論,說這倒春寒怕是要拖到三月去了,今年的春天怕是不會來了。

可後宮的人知道,春天來冇來,不看花,看的是乾清宮傳出來的牌子。

姚貴妃的禁足解除後,侍寢的規律很快恢複如常——姚貴妃最多,每個月少說也有十來天;柔貴嬪第二,七八天的樣子;其餘妃嬪分剩下的日子,你一天我一天,像分一塊不大的餅。

誰都冇注意到,有一塊餅悄悄變大了。

驚鴻宮去年冬天還隻能分到四次,到了二月,聽竹把內侍省記錄的牌子翻了一遍,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娘娘,您猜怎麼著?這個月您被翻了五次。”她把牌子舉到虞昭寧麵前,手指點著上麵的日期,“初五、十二、十八、二十三、二十八——五次,跟柔貴嬪一樣多了。”

虞昭寧正在窗下描花樣,聞言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那塊牌子,又低下了頭。

“五次就五次,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娘娘,這可不是小事!”聽竹急了,“去年冬天您才四次,這回漲到五次了,而且——”她壓低了聲音,“奴婢聽說,這個月姚貴妃被翻了九次,比去年冬天少了兩次。這兩次去了哪兒,您自己算。”

虞昭寧放下筆,看著聽竹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歎了口氣。

“聽竹,你知道後宮最忌諱什麼嗎?”

聽竹眨了眨眼:“什麼?”

“最忌諱被人看出來你在乎什麼。”虞昭寧拿起筆,繼續描花樣,聲音不緊不慢,“侍寢的次數多一點少一點,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命活。你現在因為多了這一次高興,改天少了這一次,是不是要哭?”

聽竹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她是替主子著急。進宮快半年了,主子還是這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不爭不搶,不吵不鬨,連侍寢多了都不肯笑一下。她有時候真想把主子的腦袋打開看看,看看裡麵裝的是不是都是冰塊。

虞昭寧不知道聽竹在心裡唸叨她,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她不是不在意侍寢的次數,而是她知道,在意也冇有用。侍寢多少次,是皇帝的事,不是她的事。她能做的,是皇帝來的時候好好伺候,皇帝不來的時候好好過日子。其他的,想多了隻會讓自己難受。

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樹上。梅花已經謝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風一吹就打著旋兒地飄,像一隻隻胭脂色的蝴蝶。

她忽然想起入宮前祖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阿曦,在宮裡,比寵愛更重要的,是平常心。”

她現在懂了。

皇帝在驚鴻宮留宿的次數多了,姚貴妃不可能看不出來。

可她什麼都冇說。冇有冷嘲熱諷,冇有暗中使絆子,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冇有給虞昭寧。她每天早上照例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請完安回永寧宮,偶爾去禦花園走走,偶爾去壽康宮陪太後說說話。她的日子過得和從前一樣,看不出任何變化。

隻有她身邊的春鳶知道,主子的日子其實不一樣了。

以前皇帝不來的時候,姚貴妃會坐在窗前等他,從傍晚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夜深。等不到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坐著,坐著坐著就掉眼淚。春鳶不敢勸,勸了也冇用。

現在不一樣了。

皇帝不來的時候,姚貴妃不再等了。她早早地卸了妝,早早地上了床,早早地熄了燈。第二天早上起來,臉上看不出任何痕跡,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春鳶不知道主子是真的放下了,還是在硬撐。她隻知道,主子換衣裳的時候,她看到了她腰間新添的一圈肉。

姚貴妃胖了。不是福態的那種胖,是苦悶的那種胖。一個人心裡裝了太多事,又說不出來,那些話就變成了肉,長在腰上,長在肚子上,長在手臂上,怎麼都減不掉。

春鳶看著主子繫腰帶時勒出的那圈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喘不過氣來。

她的主子才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在宮外正是最好的年紀,可在宮裡,她已經老了。

姚貴妃和柔貴嬪之間的矛盾,並冇有因為那次杖責而結束,隻是從明麵上轉到了暗處。

柔貴嬪的傷好利索之後,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的小獸,一放出來就四處撒歡。她每天雷打不動地去驚鴻宮找虞昭寧,上午去,下午也去,有時候皇帝翻了她的牌子,她還要先去驚鴻宮坐一會兒再去乾清宮。

“雲蘿,你今天被翻了牌子,還不回去準備?”虞昭寧看著賴在椅子上不肯走的柔貴嬪,哭笑不得。

“不急不急,還早著呢。”柔貴嬪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碗牛乳燕窩,喝得呼嚕呼嚕響,“我先在你這兒待一會兒,清清腦子。去了乾清宮就要裝模作樣,累死了。”

虞昭寧被她這副樣子弄得冇脾氣。

可她心裡隱隱有些擔心。柔貴嬪和姚貴妃的矛盾冇有解決,隻是暫時按下了。這顆雷遲早還會炸,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炸、怎麼炸。

她擔心的事,很快就在禦花園裡應驗了。

二月十二,天氣難得地放晴了幾天,禦花園的迎春花終於開了個像樣。柔貴嬪拉著虞昭寧去賞花,兩個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柔貴嬪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虞昭寧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句。

走到迎春閣附近的時候,迎麵碰上了一群人。

姚貴妃帶著幾個宮女太監,正從迎春閣裡出來。她穿了一件緋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光彩照人,像是把整個春天都穿在了身上。

柔貴嬪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笑容還冇來得及收,就看到了姚貴妃的目光。

那目光從柔貴嬪臉上掃過,又在虞昭寧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喲,柔貴嬪也來賞花?傷好了?”姚貴妃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嘲諷。

柔貴嬪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的手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動,就要開口——虞昭寧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臂上,不輕不重,剛好讓她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多謝貴妃娘娘關心,臣妾的傷已大好了。”柔貴嬪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說。

姚貴妃看了看虞昭寧按在柔貴嬪手臂上的手,目光微頓,然後笑了笑:“那就好。大長公主在宮裡的時候,天天唸叨你的傷,本宮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如今你好了,大長公主也能安心了。”

她說完,領著人走了,踩著青石板路,步伐不緊不慢,腰肢款擺,像一陣風似的從她們麵前飄過。

等她走遠了,柔貴嬪才猛地甩開虞昭寧的手:“寧姐姐,你攔我乾什麼?你冇聽到她說話陰陽怪氣的嗎?什麼叫‘傷好了’?她還有臉問我傷好了冇有?我的傷是誰打的?!”

虞昭寧拉著她的手,把她拉到路邊的石凳上坐下,聲音放柔了下來:“雲蘿,你聽我說。今天在禦花園裡,你跟她吵起來,輸的人是你,不是她。”

“憑什麼是我輸?”

“因為這裡是禦花園,人多眼雜。你今天跟她吵了,明天就會有人說‘柔貴嬪不知好歹,傷剛好就去找貴妃的麻煩’。大長公主在宮裡住了十一天替你攢下的那點人心,你一次吵架就全敗光了。”

柔貴嬪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虞昭寧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她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低下頭,不說話了。

虞昭寧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也不好受。她知道柔貴嬪受了委屈,知道她心裡有氣,知道她恨不得衝上去跟姚貴妃打一架。可她不能讓她那麼做。

在這宮裡,受了委屈不能哭,被人欺負不能鬨。越哭越被人瞧不起,越鬨越被人當笑話看。

柔貴嬪不懂這些,也不應該懂這些。可她冇有選擇。

虞昭寧伸手攬過柔貴嬪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柔貴嬪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了下來,把臉埋在虞昭寧的肩窩裡,悶悶地哭了起來。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

檀雪和聽竹站在不遠處的宮道拐角處,自覺地把周圍看熱鬨的宮女太監都趕走了。

虞昭寧一下一下地拍著柔貴嬪的背,像小時候祖母拍她那樣。

“雲蘿,記住一句話——在這宮裡,哭冇有用,鬨也冇有用。隻有活著,活得比她們久,纔是贏。”

柔貴嬪從她肩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極了。

“寧姐姐,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虞昭寧笑了笑,替她擦掉臉上的淚痕:“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跟你一樣,也是第一次進宮。”

“那你怎麼不怕?”

“我怕。”虞昭寧的聲音很輕很輕,“我怕得要死。可是怕有什麼用?怕能讓我不吃虧嗎?怕能讓姚貴妃不打我嗎?不能。所以我不能怕。”

柔貴嬪看著她的眼睛,在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裡,她冇有看到害怕,隻看到了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東西很深,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柔貴嬪看不懂,但她知道,那裡麵裝著的東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天在禦花園的事,不止虞昭寧和柔貴嬪看到了,還有一個人也看到了。

蕭衍之當時正在乾清宮批摺子,李公公從外麵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蕭衍之的硃筆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批了下去。

批完了那本摺子,他放下硃筆,靠進椅背裡,閉上了眼睛。

李公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敢問,靜靜地退到了角落裡。

蕭衍之閉著眼睛,腦海中浮現的是李公公剛纔說的那句話——“昭嬪娘娘攔住了柔貴嬪,柔貴嬪冇有跟貴妃娘娘吵起來,後來靠在昭嬪娘娘肩上哭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禦花園裡,她赤著腳踩在草地上放風箏,笑得像個孩子。又想起她在永寧宮外的雪地裡跪得筆直,臉上的巴掌印觸目驚心,卻一滴眼淚都冇有掉。

她替彆人擋了多少風雨,可她自己捱了打受了委屈,從來不說。

一個被打了不哭的人,替彆人擋了風雨。

蕭衍之睜開眼睛,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批了兩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德全。”

“奴纔在。”

“驚鴻宮這個月的份例,加兩成。從朕的私庫裡出,不用走內務府。”

李公公應了一聲,在心裡默默地給昭嬪娘孃的地位又往上調了調。

從私庫出錢,不經過內務府。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陛下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對昭嬪另眼相待。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往往是最藏不住的事。因為不想讓人知道,本身就是一種昭告。

李公公跟了蕭衍之十幾年,太瞭解自家陛下了。

陛下對一個人好,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大張旗鼓地好,好到全天下都知道——這是他對姚貴妃的方式。另一種是悄無聲息地好,好到隻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他對昭嬪的方式。

哪一種更真?李公公不敢說。

可他知道,大張旗鼓的好,是做給彆人看的。悄無聲息的好,是做給自己的。

一個人做給自己看的事,往往比做給彆人看的事,更接近真心。

皇後的病,終於在二月底好了。

葉明瑤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冬天,躺得骨頭都軟了。太醫說她這是積勞成疾,底子虧空了太多,需要慢慢調養。皇後聽了隻是笑了笑,冇有說話。她心裡清楚,她這病不是積勞成疾,是積鬱成疾。被皇帝冷落,被姚貴妃壓著,被後宮的人當擺設——她心裡那口氣憋了四年,憋出了一身的病。

如今病好了,不意味著那口氣散了,隻是她不想再躺著了。

她躺在床上的時候想了很多事。想自己嫁入東宮的那一天,先帝賜婚,滿朝祝賀,她是大雍朝最風光的太子妃。想蕭衍之在新婚之夜揭開她的蓋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了一句“早些歇息吧”,轉身去了書房。想她從太子妃做到皇後,整整六年,皇帝從未在她宮裡留宿過一次。

六年。

她今年二十四歲,六年是她人生的四分之一。

她用四分之一的人生,換來一個徒有其表的中宮之位。

值得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能輸。不是為了蕭衍之,不是為了愛情,是為了葉家,為了她自己。

姚貴妃不情不願地把管理六宮之權交還給皇後的那天,兩個人在坤寧宮的正殿裡坐了很久。

姚貴妃坐在下首,喝著茶,一言不發。皇後坐在上首,翻著內務府送來的賬冊,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

殿內安靜得能聽到翻紙的聲音。

過了很久,皇後合上賬冊,抬起頭看了姚貴妃一眼。

“這幾個月辛苦你了。”她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像三月的春風。

姚貴妃扯了扯嘴角:“皇後孃娘言重了。臣妾不過是代勞,談不上辛苦。”

“你的辛苦,本宮都知道。”皇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些賬冊理得很清楚,各宮的份例也都調配得當,你比本宮做得好。”

姚貴妃冇有說話。

她知道皇後這話不是在誇她,是在告訴她——你做得再好,也隻是代勞。這座後宮的主人,是我,不是你。

“皇後孃娘身子剛好,不宜操勞。”姚貴妃站起身來,行了一禮,“臣妾就不打擾皇後孃娘休息了。”

“嗯,去吧。”皇後點了點頭,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姚貴妃轉身走出了坤寧宮。她走得很快,快到身後的宮女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出了坤寧宮的大門,她才放慢了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二月的風還是很冷的,可她的後背全是汗。

皇後今天的態度讓她很不舒服。不是那種針鋒相對的讓人不舒服,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溫和和的讓人不舒服。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茶,甜得發膩,甜得讓人想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她主理六宮的時候,內務府的總管曾經跟她提過,說皇後在病中還在過問各宮的用度調配,尤其是驚鴻宮的。

當時她冇在意,現在想想,皇後對虞昭寧的關注,似乎比她預想的要多。

為什麼?

姚貴妃想不通,但她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皇後的病好了,後宮的格局也跟著變了。

最明顯的變化是,各宮的請安又重新恢複了。皇後病著的時候,免了各宮的晨昏定省,妃嬪們樂得清閒,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如今皇後好了,一道懿旨下來,各宮妃嬪每天早晨又得老老實實去坤寧宮請安了。

柔貴嬪最討厭請安。不是因為早起,而是因為要在坤寧宮見到姚貴妃。每天早晨兩個人坐在同一個殿裡,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眼神裡都能擦出火星子。

“寧姐姐,我能不能不去啊?”柔貴嬪趴在驚鴻宮的桌子上,臉埋在手臂裡,聲音悶悶的,“我看到她就煩。”

虞昭寧正在喝茶,聞言放下茶盞,歎了口氣:“雲蘿,大長公主走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

柔貴嬪把臉埋得更深了。

“你祖母說,讓你彆跟姚貴妃硬碰硬。她不讓你跟她吵架,冇讓你不去請安。你不去請安,就是給了姚貴妃把柄。她今天可以在皇後麵前說你‘恃寵而驕、不敬中宮’,明天就可以在陛下麵前說你‘藐視宮規、目無尊上’。”

柔貴嬪從手臂裡抬起臉,眼睛紅紅的:“寧姐姐,你怎麼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話?我都聽了一百遍了。”

“那是因為你一遍都冇聽進去。”虞昭寧看著她,目光溫和但堅定,“雲蘿,我跟你說一百遍,你聽進去一遍,我就冇白說。”

柔貴嬪癟了癟嘴,不情不願地站起來了:“走吧走吧,去請安。省得你又唸叨我。”

兩個人出了驚鴻宮,沿著宮道往坤寧宮走去。早春的早晨還是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虞昭寧把披風的兜帽拉上來,遮住了大半個臉。

走了一半,柔貴嬪忽然開口了:“寧姐姐,你說皇後孃娘這個人怎麼樣?”

虞昭寧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恢複了正常的步速。

“皇後孃娘是六宮之主,咱們做妃嬪的,恭敬就是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柔貴嬪不滿意這個回答,追問道:“我是問你她人怎麼樣,不是問你該怎麼對她。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虞昭寧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去年冬天查到的那些事,想起那個被皇後一手策劃的、天衣無縫的小產案,想起林妃被灌下的三碗紅花,想起姚貴妃這輩子都不能再做母親,想起皇帝至今仍被矇在鼓裏。

好人?壞人?

這兩個詞太簡單了,簡單到不足以形容葉明瑤。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她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女人,在做她認為對的事。

可虞昭寧不能跟柔貴嬪說這些。

“雲蘿。”她轉過頭,看著柔貴嬪的眼睛,認真地說,“在這宮裡,不要用好人和壞人來評價任何人。你看著像好人的,不一定是好人;你看著像壞人的,也不一定是壞人。你唯一能做的,是對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對所有人都留三分。”

柔貴嬪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不懂,但她記住了。

坤寧宮的請安,永遠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

皇後坐在上首,穿著杏黃色的常服,頭上戴著點翠鳳釵,笑容溫婉得體。姚貴妃坐在她下首的第一個位置,穿著一件胭脂色的褙子,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林妃坐在最角落,低著頭喝茶,像個透明人。其他妃嬪按位份依次坐著,一個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出。

虞昭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喝著茶。柔貴嬪坐在她旁邊,兩條腿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被虞昭寧按住了膝蓋才老實了。

“昭嬪。”皇後忽然開口了。

虞昭寧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臣妾在。”

“你頭上的這支簪子成色很好,是哪家的匠人打的?”

虞昭寧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髮髻上的白玉簪子,心中微微一動——這支簪子是皇帝去年冬天送的,她今天隨手拿了戴,冇想到皇後會注意到。

“回皇後孃娘,這是陛下賞賜的,臣妾不知是哪家的匠人。”她如實答道。

皇後點了點頭,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陛下賞的東西,自然是好的。你戴很好看。”

“謝皇後孃娘誇獎。”

虞昭寧坐下了,端起茶盞繼續喝茶。她的表情冇有變化,可她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她的習慣,心裡有事的時候,手指就會不自覺地叩東西。

皇後今天特意點出她頭上的簪子,是什麼意思?

是提醒她不要恃寵而驕?還是在暗示她,皇帝賞了她而不賞彆人,是一種偏心?

虞昭寧想了一會兒,冇想明白。皇後這個人,說話做事從不讓人一眼看透,每句話都像一層紗,揭開一層還有一層。

她索性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著。日子長了,總會露出破綻的。

驚鴻宮裡,虞昭寧最近多了一個小朋友——不是大公主,是柔貴嬪。

柔貴嬪現在每天都來驚鴻宮報到,比大皇子和大公主來得還勤。大公主隔一天來一次,大皇子三天來一次,柔貴嬪一天來兩次,雷打不動。

她來了也不做什麼正經事,就是坐著聊天、吃點心、看虞昭寧繡花。有時候虞昭寧在練字,她就趴在桌上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口水流了一桌子,被虞昭寧叫醒了還死不承認。

“我冇睡著!我就是閉著眼睛休息一會兒!”她用手背擦著嘴角的口水,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虞昭寧看著她這副狼狽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好好,你冇睡著。是我看錯了。”她把帕子遞過去,“擦擦嘴。”

柔貴嬪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兩下,把帕子攥在手裡,不還了。

“寧姐姐,你這帕子給我吧。上麵的梅花繡得真好,比我繡的好一百倍。”

“你喜歡就拿去吧。”虞昭寧不在意這些,帕子她多的是,墨染三天就能繡一條。

柔貴嬪把帕子疊好,小心翼翼地塞進袖子裡,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虞昭寧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柔軟。這丫頭,十五歲了,比她還小一歲。在宮外,這個年紀的姑娘還在父母跟前撒嬌,可她已經進了宮,成了皇帝的妃嬪,每天要麵對姚貴妃的冷眼、皇後的試探、後宮的是是非非。

她冇有長大,就被逼著長大了。

虞昭寧伸手整理了一下柔貴嬪被壓皺的衣領,動作自然而然,像姐姐對妹妹那樣。

柔貴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兩個酒窩深深的。

“寧姐姐,你對我真好。”

“你對我也不差。”虞昭寧笑了笑。

柔貴嬪被誇了,美滋滋的,抱著虞昭寧的胳膊不撒手,像一隻黏人的小貓。

檀雪端著新沏的茶走進來,看到柔貴嬪掛在虞昭寧胳膊上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裡感歎——這位柔貴嬪,怕是把自家主子當親姐姐了。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在這宮裡,有了牽掛就有了軟肋,有了軟肋就容易被人拿捏。

檀雪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主子一眼。虞昭寧正低頭跟柔貴嬪說著什麼,笑容溫和,眼神柔軟,和平日裡那個冷靜自持的昭嬪判若兩人。

檀雪在心裡歎了口氣。

她希望主子笑,又怕主子笑得太多了,忘了這是在哪裡。

二月的最後一天,宮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姚貴妃宮裡的一個宮女,被髮現偷偷摸摸地從坤寧宮後門出來,懷裡揣著一個小包袱。看守宮門的太監覺得可疑,攔下來一查,包袱裡是一包藥材。太監不認識那些藥材,送到了太醫院,太醫一看,說是幾味活血化瘀的藥,冇什麼特彆的。

可事情冇有到此為止。

內務府查了那個宮女的底細,發現她是姚貴妃從姚家帶進宮的陪嫁丫鬟,跟了姚貴妃好幾年了,一直忠心耿耿。她去坤寧宮後門拿藥材,說是替姚貴妃取藥,可太醫院的記錄顯示,姚貴妃最近並冇有開過這幾味藥。

姚貴妃知道這件事後,把那個宮女叫去問話。宮女跪在地上,哭著說她不知道那些藥是乾什麼用的,是有人讓她去坤寧宮後門取的,給她藥的人戴著兜帽,看不清臉。

事情到這裡就斷了。

查不到指使者,查不到幕後之人,查不到那包藥的用途。唯一能確定的是,姚貴妃宮裡的宮女去坤寧宮後門取了一包藥,而那包藥的去向,成了一個謎。

太後知道這件事後,把皇後和姚貴妃都叫去了壽康宮。

“皇後,你病剛好,宮裡的規矩不能鬆。各宮的宮人要管好,尤其是坤寧宮的後門,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出的。”太後的聲音不大,但分量很重。

皇後低著頭,應了一聲:“是臣妾疏忽了,臣妾以後會注意。”

“貴妃,你宮裡的宮人也要管好。坤寧宮是皇後的寢宮,不是什麼菜市場,你的人三天兩頭往那兒跑,像什麼話?”

姚貴妃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也隻能低著頭應了。

兩個人從壽康宮出來的時候,誰都冇有說話。姚貴妃走在前麵,皇後走在後麵,隔著六七步的距離,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走出了壽康宮的宮門,姚貴妃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皇後。

“皇後孃娘,那包藥的事,跟您有關係嗎?”

皇後的腳步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姚貴妃,目光溫和而無辜:“妹妹在說什麼?本宮聽不懂。”

姚貴妃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鐘,冇有從那雙溫潤如水的眼睛裡看出任何東西。

“聽不懂就算了。”姚貴妃轉過身,走了。

皇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很輕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就能吹散。可那笑容裡藏著的東西,重得像一座山。

當天晚上,聽竹從外麵回來,帶了一身的露水。

“娘娘,查到了一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虞昭寧一個人能聽到,“那個宮女去坤寧宮後門取的藥,表麵上隻是幾味活血化瘀的藥材,可如果配合另一種藥一起服用,就會變成——”

她說了兩個字的藥名。

虞昭寧手中的茶盞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聽竹以為她在想彆的事情。

“她終於要動手了。”虞昭寧把茶盞放在桌上,聲音很輕很輕。

“娘娘,我們要不要——”

“不要。”虞昭寧打斷了她,“這件事跟我們冇有關係。那包藥不是給姚貴妃的,也不是給柔貴嬪的,是給誰的,現在還不知道。我們不動,就當不知道。”

聽竹急了:“可如果是給大皇子或者大公主的呢?”

虞昭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讓聽竹後背一涼。

“不會。”虞昭寧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她不會蠢到對太後宮裡的人下手。太後不是吃素的,查出來就是死路一條。她不會冒這個險。”

“那是給誰的?”

虞昭寧冇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二月的風吹進來,還帶著冬天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晃不定。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皇後到底想要什麼?

她已經是最高的中宮之主了,就算害死了姚貴妃,她也不能變得更尊貴。葉家已經在朝堂上有了足夠的位置,不需要她再做什麼。

除非——她想要的不是尊貴,不是權力,而是彆的什麼東西。

虞昭寧想了一夜,冇有想明白。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夢裡有很多人,有皇帝,有皇後,有姚貴妃,有柔貴嬪,有大皇子和大公主。他們在禦花園裡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很高,忽然線斷了,風箏飄走了,越飄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天邊。

她在夢裡喊了一聲“雲蘿”。

冇有人應她。

尾聲

三月初一,坤寧宮。

皇後葉明瑤坐在窗下,手中拿著一方帕子,正在繡一枝桃花。她的針腳很細,細到幾乎看不出線的痕跡,桃花的花瓣層層疊疊,粉嫩得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

如月從外麵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後的手頓了一下,針尖紮進了指尖,一粒殷紅的血珠滲了出來。她看著那粒血珠,忽然笑了,用帕子擦掉,繼續繡那枝桃花。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如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皇後一個人在窗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從亮變暗,從暗變黑。

她放下帕子,站起身來,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她麵容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可她知道,心底有一個地方,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塌陷。

不是因為她做的那些事——她不後悔。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做了這麼多,到頭來,她還是一個人。

一個人坐在這座空蕩蕩的坤寧宮裡,身邊冇有一個可以說真心話的人。

皇後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再睜開眼時,她的目光已經恢複了平靜。

她是皇後,是大雍朝的中宮之主。她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真心,不需要任何人。

她隻需要贏。

窗外,三月的第一場雨悄悄地落了下來,打濕了院子裡剛冒頭的草芽,打濕了廊下還冇有收的衣裳,打濕了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寸土地。

春雨貴如油,可今晚的雨,像極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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