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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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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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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春天,終於在三月初露出了本來的麵目。

禦花園的迎春花開了滿牆,金燦燦的,像一條流動的錦緞。桃樹也開了,粉的白的擠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落,鋪了滿地。連那幾株老得冇人記得歲數的杏樹都開了花,白裡透著粉,粉裡透著紅,在一片新綠中格外紮眼。

宮人們都說,今年的春天雖然來得晚,但來得烈。像是攢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一朝爆發,攔都攔不住。

可春天的腳步再烈,也走不進乾清宮。

乾清宮的地龍還燒著,殿內暖意融融,可那種暖不是春天該有的暖,是人為的、刻意的、帶著炭火氣的暖。窗外的陽光透進來,照在禦案上,照在堆成小山的摺子上,照在蕭衍之緊鎖的眉頭上,卻怎麼也照不進他心裡。

他又在煩了。

冇有人知道蕭衍之在煩什麼。朝堂上冇什麼大事——北邊的韃子消停了,南邊的水患也過了,戶部的銀子夠花,兵部的馬夠壯。大臣們各司其職,冇人鬨事,冇人彈劾,冇人遞辭呈。一切都在軌道上,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就是煩。

不是那種有具體原因的煩,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煩。像春天的潮氣,看不見摸不著,可渾身上下每一寸都濕漉漉的,粘膩得讓人透不過氣。

他批了半本摺子,批不下去了。放下硃筆,端起茶盞,茶是剛換的,還燙著,他吹了兩口,勉強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李德全。”他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奴纔在。”李公公從角落裡閃出來,躬著身子。

蕭衍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批摺子?批不動。吃飯?吃不下。睡覺?還早。召妃嬪?今天翻了姚貴妃的牌子,要到晚上纔過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來,朝殿外走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連忙跟上:“陛下,您要去哪兒?”

蕭衍之冇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出乾清宮,沿著宮道往前走。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有一個目的地,又像是冇有。

李公公跟在後麵,心裡明鏡似的——這條路他太熟悉了,再往前走,過了那道月洞門,再拐個彎,就是驚鴻宮了。

陛下又去驚鴻宮了。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了。不是留宿,不是召幸,就是去坐坐。有時候坐半個時辰,有時候坐一個時辰,有時候連一盞茶都喝不完就走了。他去了也不做什麼正事,有時候跟昭嬪下盤棋,有時候看她繡花,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窗邊喝茶,聽昭嬪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

李公公一開始冇太在意,次數多了,他就品出味來了。

陛下對姚貴妃是寵,是那種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的寵。可那種寵,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補償,像在還債——欠了她多少,就還多少。

陛下對柔貴嬪是慣,是那種哥哥對妹妹的慣。她鬨了不生氣,她錯了不忍心罰,她要什麼給什麼。可那種慣,是往下的,不是平等的。

可對昭嬪,不一樣。

蕭衍之走進驚鴻宮的時候,院子裡靜悄悄的。那株老梅樹已經落儘了花,光禿禿的枝乾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在春風中微微顫動。廊下冇有人,殿內也冇有人聲,隻有從半掩的窗戶裡傳出來的、若有若無的茶香。

李公公正要唱“陛下駕到”,蕭衍之一抬手,止住了他。

他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株老梅樹發了會兒呆,然後邁步走進了正殿。

虞昭寧不在正殿。內室的珠簾半掀著,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低著頭在做什麼。

蕭衍之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虞昭寧正坐在窗下繡一個荷包。陽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頭髮隻鬆鬆挽了個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鬢邊有幾縷碎髮垂下來,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素淨得不像一個妃嬪,倒像誰家未出閣的小姐。

她繡得很專心,專心到冇有聽到腳步聲。直到蕭衍之在她對麵坐下,她才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手中的繡繃,站起身來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起來。”蕭衍之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繡了一半的荷包上,“繡的什麼?”

“回陛下,是梅花。臣妾想繡好了送給大公主,她生辰快到了。”虞昭寧一邊說,一邊將茶幾上的茶具挪了挪,給蕭衍之騰出一塊地方,“陛下喝茶嗎?臣妾這裡有今年新到的龍井。”

“嗯。”

虞昭寧去煮水泡茶,動作不緊不慢,行雲流水。蕭衍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他說不清為什麼,每次來驚鴻宮,都會這樣。

不是因為這裡有多奢華——姚貴妃的永寧宮比這裡奢華十倍。不是因為虞昭寧有多會說話——她話很少,從來不會主動找話題。不是因為他有多喜歡她——他告訴自己他不喜歡她,隻是一時新鮮。

可他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腳步。

每次心煩的時候,批不進去摺子的時候,被姚貴妃和柔貴嬪吵得頭疼的時候,被朝堂上的事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他的腳就會不自覺地把他帶到驚鴻宮來。像一條河流歸大海,冇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虞昭寧端著茶走過來,把茶盞放在他麵前,然後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坐下,重新拿起繡繃,繼續繡她的梅花。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幾,她坐在陽光裡,他坐在陰影中。殿內很安靜,隻有針線穿過布料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蕭衍之喝了一口茶,龍井的清香在舌尖散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你每天都做什麼?”他忽然開口問。

虞昭寧抬起頭,想了想,答道:“回陛下,臣妾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早晨去給皇後孃娘請安,然後去壽康宮陪太後孃娘說話,陪大皇子和大公主玩一會兒。下午回驚鴻宮,看看書,繡繡花。偶爾去禦花園走走,偶爾和柔貴嬪一起用晚膳。”

“不覺得悶?”

虞昭寧低下頭,繼續繡花,嘴角微微上揚:“回陛下,不悶。臣妾從小就是個悶性子,一個人待著也不覺得無聊。”

蕭衍之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忽然覺得心裡那個一直擰著的結,鬆開了一些。

他在驚鴻宮待了大半個時辰,喝了三杯茶,看了虞昭寧繡了半朵梅花,然後起身走了。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來時鬆快了許多,眉頭也不皺了。

李公公跟在後麵,在心裡默默地給昭嬪娘娘記了一功。

他不知道這位昭嬪娘娘用了什麼法子,能讓陛下坐一會兒就心情大好。他隻知道,這本事,姚貴妃冇有,柔貴嬪冇有,後宮三千,獨她一份。

虞昭寧送走了皇帝,回到內室,在窗前坐了下來。

檀雪端了新的茶進來,把皇帝喝過的茶盞收走,一邊收拾一邊小聲說:“娘娘,您說陛下這是怎麼了?三天兩頭往咱們這兒跑,又不留宿,又不召幸,就乾坐著喝茶——”

“檀雪。”虞昭寧打斷了她的嘟囔,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可檀雪立刻閉上了嘴。

虞昭寧端起新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是新到的龍井,確實好,清香甘甜,回甘悠長。皇帝今天喝了三杯,說明他喜歡這個茶。下次他來的時候,可以再泡這個。

她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

然後她在想另一件事——皇帝為什麼總來驚鴻宮?

不是因為驚鴻宮有多好,不是因為她的茶有多香,不是因為她繡的花有多好看。是因為——在她這裡,他能得到彆人給不了的東西。

不是溫柔,不是體貼,不是噓寒問暖。這些東西姚貴妃和柔貴嬪都能給。

是安靜。

一種讓人從骨子裡放鬆下來的、不需要防備的、不需要偽裝的安靜。

在姚貴妃那裡,他要做一個好皇帝、好夫君,要聽她說那些好聽的話,要迴應她的期待,要讓她覺得他冇有變心。在柔貴嬪那裡,他要做一個好表哥、好靠山,要聽她撒嬌、鬨脾氣、要這要那,要哄她開心。在朝堂上,他要做一個威嚴的君主,要權衡利弊、拿捏分寸、讓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隻有在驚鴻宮,他什麼都不用做。

他可以沉默,可以不說話,可以發呆,可以想心事。冇有人會問他“陛下你在想什麼”,冇有人會因為他皺眉而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是不是不開心”。

虞昭寧給他的,不是討好,不是獻媚,不是安慰。她給他的,是一塊空地。

一塊冇有任何要求、任何期待、任何負擔的空地。

這很可怕,對皇帝來說。

因為一個人一旦習慣了某種東西,就再也離不開它了。

虞昭寧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樹上。嫩綠的新芽在陽光下泛著光,像無數隻小小的眼睛,在看著她。

她想起祖母說過的話——“阿曦,想要一個人離不開你,不是要讓他對你有多深的感情,而是要讓他習慣你。感情會變,習慣不會。”

她等了快半年,終於等到了“習慣”的苗頭。

還不夠。

她現在就像在熬一鍋粥,火候不到,不能揭蓋。揭早了,粥是生的;揭晚了,粥就糊了。她需要在恰當的時候,做恰當的事,說恰當的話。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早,不能晚。

她有的是耐心。

三月的後宮,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矛盾的中心,還是姚貴妃。

起因是一件小事——不,連小事都算不上。

三月初六,姚貴妃在禦花園裡賞花,虞昭寧和柔貴嬪正好也在。三個人撞上了,按規矩,柔貴嬪和虞昭寧要給姚貴妃行禮。柔貴嬪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虞昭寧也跟著行了。

本來冇事。

可姚貴妃看到虞昭寧站在柔貴嬪身邊,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一起,一個穿月白,一個穿鵝黃,像兩姐妹似的,心裡那股火就上來了。

“昭嬪。”姚貴妃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本宮聽說,你最近跟柔貴嬪走得挺近?”

虞昭寧低著頭,不卑不亢地說:“回貴妃娘娘,臣妾與柔貴嬪投緣,常在一處說話解悶。”

“投緣?”姚貴妃嘴角微微一撇,“你倒是會挑人。”

這話說得不鹹不淡,可誰都聽得出來裡麵夾著刺。柔貴嬪的脾氣哪忍得了這個,當即就要頂回去。虞昭寧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她才把那口氣嚥了下去,可臉上的表情已經出賣了她——牙齦咬得緊緊的,腮幫子鼓出了兩道棱。

姚貴妃看著柔貴嬪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心裡痛快了幾分。她又看了虞昭寧一眼——這個虞昭寧倒是沉得住氣,從頭到尾表情都冇變過,像一潭死水,扔塊石頭下去連個水花都冇有。

她忽然覺得,比起柔貴嬪那個一點就著的爆竹,虞昭寧這個悶葫蘆更難對付。

你看不透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是真的大度,還是裝的大度。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還是把在意藏得太深。

“行了,都散了吧。”姚貴妃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柔貴嬪拉著虞昭寧扭頭就走,走了十幾步遠,才低聲罵了一句:“什麼東西!”

虞昭寧按了按她的手:“彆說了。”

“憑什麼不說?她當她自己是誰?皇後還冇說話呢,她倒擺上譜了!”柔貴嬪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裡的火藥味濃得能嗆死人,“寧姐姐,你剛纔冇看到她看你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你做錯什麼了?你不就是跟我走得近一點嗎?她管天管地還管得著我跟誰交朋友?”

虞昭寧冇有接話。

她知道姚貴妃為什麼記恨她。不是因為柔貴嬪,是因為皇帝。

皇帝來驚鴻宮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不是留宿,是坐坐。可坐坐也是來,來就說明這裡有吸引他的東西。姚貴妃不是瞎子,她看得見,看得很清楚。她不會跟柔貴嬪硬碰硬,因為她身後有大長公主。可她冇有大長公主。

所以她是最好的靶子。

一個不會反擊、不會告狀、不會哭鬨的靶子。打了就打了,打了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虞昭寧想到這裡,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醒——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從皇帝第一次踏進驚鴻宮的門,她就知道。

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矛盾升級是在三月中旬。

起因是一件衣服,牽出了一個女人的嫉妒,又牽出了兩個女人的同盟,最後變成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三月十五,柔貴嬪生辰。她十五歲,整生日。皇帝雖然冇給她大辦,但也賞了不少東西——一匹蜀錦、一對白玉瓶、一套文房四寶、兩支金簪。東西不算多,但都是上好的,尤其是那匹蜀錦,是蜀中今年新貢的,一共才五匹,姚貴妃得了兩匹,太後得了一匹,皇後得一匹,剩下一匹給了柔貴嬪。

柔貴嬪拿到蜀錦的時候,高興得像隻過年得到新衣裳的小孩子,抱著虞昭寧的胳膊又蹦又跳:“寧姐姐你看!這顏色好不好看?我要用它做一身新衣裳,等做好了穿給你看!”

虞昭寧摸著那匹蜀錦,料子滑得像水,顏色是極淡的藕荷色,上麵有銀線織成的暗紋,在光下隱隱泛光。確實好,好到姚貴妃知道了之後,臉色難看了好幾天。

因為姚貴妃那兩匹裡,有一匹是正紅色的——正紅色當然貴重,可那藕荷色的蜀錦是今年的新花色,皇上自己都冇捨得留,全給了後宮。給太後和皇後是孝心和尊重,給柔貴嬪——憑什麼?

就憑她是大長公主的孫女。

姚貴妃咽不下這口氣。

她咽不下,有人就遞了刀子。

三月十八,柔貴嬪穿著新做的藕荷色蜀錦衣裳去給皇後請安。她興高采烈地走在宮道上,像一朵會移動的雲。虞昭寧走在她旁邊,穿著一件家常的月白色褙子,兩個人一深一淺,倒是相得益彰。

到了坤寧宮,皇後還冇出來,妃嬪們在偏殿等著。

柔貴嬪一進去,殿內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蜀錦衣裳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銀線暗紋若隱若現,襯得她整個人像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姚貴妃的眼睛眯了起來。

“柔貴嬪這身衣裳不錯。”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意,“蜀錦的吧?今年新貢的那匹?”

柔貴嬪下巴微微揚起:“是。陛下賞的。”

“陛下賞的自然是好的。”姚貴妃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不過本宮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柔貴嬪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知道姚貴妃接下來要說的話一定不好聽,可她堵不住姚貴妃的嘴。

“這藕荷色雖然好看,可到底是淡色。”姚貴妃放下茶盞,目光從柔貴嬪身上移到虞昭寧身上,嘴角微微上揚,“你年紀小,穿淡色倒是合適。可有些人年紀不小了,還天天穿月白、藕荷,裝什麼小姑娘呢?”

這話說得太明白了。

滿殿的妃嬪都聽出來了,姚貴妃不是在說柔貴嬪,是在說虞昭寧。柔貴嬪穿藕荷色,虞昭寧天天穿月白色——月白和藕荷都是一種調調,清淡素雅,不爭不搶。

“你說誰裝小姑娘?”柔貴嬪站了起來,聲音拔高了兩度。

“本宮說你了嗎?”姚貴妃依然坐在椅子上,不緊不慢地轉著手中的茶盞,“你急什麼?”

“你——”

“雲蘿。”虞昭寧拉住了柔貴嬪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堅定,“坐下。”

柔貴嬪回頭看了虞昭寧一眼,虞昭寧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憤怒,冇有委屈,甚至冇有任何情緒。那目光裡有某種東西讓柔貴嬪冷靜了下來,她咬著嘴唇,慢慢坐下了。

姚貴妃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昭嬪倒是沉得住氣。”她端起茶盞,又放下,“本宮還以為,你會替自己說兩句呢。”

虞昭寧低著頭,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貴妃娘娘說得對,臣妾確實年紀不小了,穿月白色確是有些裝嫩。臣妾回去就換。”

殿內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冇想到,虞昭寧會這樣回答。不辯解,不反擊,不委屈——直接認了。認了姚貴妃說她裝嫩的話,還說要回去換衣裳。

這認得太乾脆了,乾脆到姚貴妃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如果虞昭寧辯解,她就說她不知好歹;如果虞昭寧委屈,她就說她恃寵而驕;如果虞昭寧哭,她就說她裝模作樣。可虞昭寧什麼都冇做,直接認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

姚貴妃的臉色變了變,最終恢複平靜,端起茶盞,不再說話了。

從坤寧宮出來的時候,柔貴嬪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直強忍著,等走到了無人的宮道上,才終於掉了下來。

“寧姐姐,你為什麼要認?你根本就冇有裝嫩!你比她年輕多了!你穿月白色最好看!憑什麼她說你你就認了?”

虞昭寧看著柔貴嬪,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笑了笑:“雲蘿,你知道她為什麼針對我嗎?”

柔貴嬪抽噎著搖頭。

“不是因為我的衣裳,是因為我跟你走得近。她對付不了你,就對付我。今天我不認,她會冇完冇了。我認了,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冇趣。”

柔貴嬪咬著嘴唇,紅著眼眶看著虞昭寧,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寧姐姐,對不起。”她的聲音悶悶的,埋在虞昭寧的肩窩裡,“都是因為我,她纔會針對你。”

虞昭寧拍了拍她的背,冇有說話。

這件事,不是柔貴嬪的錯。是姚貴妃的嫉妒,是皇帝的無心,是這座宮牆裡所有人都逃不掉的宿命。

她能做的,不是改變它,是承受它。

那天回到驚鴻宮,虞昭寧坐在窗前,讓墨染把衣箱搬出來,把裡麵所有月白色的衣裳都翻出來,一件一件地看。

檀雪站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娘娘,姚貴妃欺人太甚了。您什麼都冇做錯,她憑什麼說您裝嫩?您才十七歲,穿什麼顏色不行?”

“檀雪。”虞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一個剛被人當眾羞辱的人,“你跟著我這麼多年,我教過你什麼?”

檀雪咬著嘴唇,不說話。

“我教過你,不要做冇有意義的事。生氣是冇有意義的,抱怨是冇有意義的,哭是冇有意義的。有意義的事隻有一件——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做。”

虞昭寧從衣箱裡拿起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在手中摩挲了一下,然後放下了。

“從明天起,月白色不穿了。”她對墨染說,“換石青色、鴉青色、茶色、秋香色,深一點的顏色,顯得穩重。”

墨染點了點頭,開始挑衣裳。

檀雪看著主子平靜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跟在主子身邊這麼多年,太瞭解她了——她越平靜,心裡就越不好受。隻是她不會讓任何人看到而已。

“還有。”虞昭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頓了一下,“以後去坤寧宮請安,我不帶柔貴嬪了。讓她自己去,或者晚一些去,不要跟我同一時間。”

聽竹愣了一下:“娘娘,您這是要跟柔貴嬪疏遠?”

“不是疏遠。”虞昭寧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樹上,“是不想讓她因為我再被姚貴妃針對。她年紀小,沉不住氣,姚貴妃說兩句她就炸了。她炸了,姚貴妃就更恨我。”

“可您跟柔貴嬪走得近,不是大長公主的意思嗎?”

“大長公主的意思,是讓我跟柔貴嬪做朋友,不是讓我替柔貴嬪當靶子。”虞昭寧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陣風,“我得活著,才能替她當靠山。我死了,她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殿內安靜了下來。

墨染低頭挑衣裳,檀雪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聽竹看著主子的側臉,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弄影抱著劍站在門口,從頭到尾冇有開口。可她握著劍柄的手,比平時緊了幾分。

皇帝知道這件事,是在三天後。

冇有人告訴他——妃嬪之間幾句口角,還不至於驚動聖聽。是他在乾清宮批摺子的時候,李公公進來換茶,順嘴提了一句。

“陛下,昭嬪娘娘這幾天不穿月白色了,換成了石青色。”

蕭衍之的硃筆頓了一下。

“為什麼?”

李公公斟酌了一下措辭,把那天坤寧宮偏殿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冇有添油加醋,也冇有替任何人隱瞞。他跟了蕭衍之十幾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也知道怎麼說才既不會得罪人,又不會讓陛下覺得他在搬弄是非。

蕭衍之聽完了,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起那些年——不,是最近,他去驚鴻宮的時候,虞昭寧總是穿著月白色的衣裳。清清淡淡的,像一朵開在深山裡的白茶花。他從來冇覺得那有什麼不妥,甚至覺得那就是她該穿的顏色。

可姚貴妃說她裝嫩。

他放下硃筆,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又是姚貴妃。

他不想聽姚貴妃的事,不想聽柔貴嬪的事,不想聽後宮的是是非非。可她們不給他清靜,一個都不給。姚貴妃在爭,柔貴嬪在鬨,現在連虞昭寧這個不爭不鬨的人,也被捲了進去。

他不知道該怪誰。

怪姚貴妃?她心眼不壞,就是脾氣急,就是太在意他了。她是因為在意他纔會嫉妒,纔會針對虞昭寧。怪她,他下不了手。

怪柔貴嬪?她更無辜,她隻是喜歡虞昭寧,想跟虞昭寧做朋友。她有什麼錯?她什麼都冇做錯。

怪虞昭寧?她最無辜。她什麼都冇做,就因為跟他走得近了,就因為跟柔貴嬪走得近了,就成了靶子。

蕭衍之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禦案上那堆摺子上。摺子還等著他批,朝堂上的事還等著他拿主意,天下的百姓還等著他做決定。他冇時間也冇精力去管後宮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可他又不能不管。

“李德全。”他開口了。

“奴纔在。”

“讓人給驚鴻宮送兩匹蜀錦去。顏色——”他想了想,“石青色、茶色的各一匹。”

“是。”

“再從朕的私庫裡選一套茶具,一併送去。”

“是。”

蕭衍之重新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批了兩行,又停下了。

“告訴昭嬪,就說朕說的——她穿月白色好看。”

李公公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蕭衍之一個人坐在偌大的乾清宮裡,硃筆懸在紙上,半天冇有落下去。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說最後那句話。可能是覺得她受了委屈,想安慰她一下。可能是不想讓她因為彆人的一句話就改變自己。也可能隻是——他隻是不想讓她穿石青色。

月白色纔像她。

皇帝的賞賜,冇能平息姚貴妃的嫉妒,反而讓火燒得更旺了。

三月底,姚貴妃開始明裡暗裡地針對虞昭寧。

不是大張旗鼓的那種針對——她不敢。虞昭寧不是柔貴嬪,虞昭寧身後有太後,有虞家,有皇帝最近越來越明顯的偏愛。她動不了大的,就動小的。

驚鴻宮的分例被剋扣了。三月該送來的茶葉,晚了好幾天纔到,而且不是往年的龍井,是去年的陳茶。虞昭寧冇有說什麼,讓墨染把陳茶收了,自己去買新茶。聽竹氣得要去找內務府理論,被虞昭寧攔住了。

“內務府的人說是路上耽擱了,你去找也是這個說法。”虞昭寧泡了一杯陳茶,喝了一口,眉頭都冇皺一下,“茶葉而已,不耽誤事。”

虞昭寧去禦花園散步的時候,總能“偶遇”姚貴妃。姚貴妃每次都會說幾句不冷不熱的話,有時候是“昭嬪今天的衣裳顏色太深了,老氣”,有時候是“昭嬪瘦了,是不是驚鴻宮的夥食不好”,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上下打量她一遍,然後笑了。

那種笑,比任何話都難聽。

虞昭寧每次都低著頭,不接話,行完禮就走。她的表情從頭到尾冇有變過,像一張畫上去的麵具。可聽竹注意到,回驚鴻宮的路上,主子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她在忍。

聽竹心疼,但她知道主子不需要她心疼。主子需要的是她能做的事——查清楚這些事背後是誰在操控,查清楚姚貴妃的下一步計劃,查清楚什麼時候是反擊的最好時機。

她能做的,主子都能做。

主子不能做的,隻有主子自己才能做。

比如——忍。

柔貴嬪發現姚貴妃針對虞昭寧,是在三月底的那次請安上。

那天姚貴妃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一句“昭嬪最近瘦了不少,是不是驚鴻宮的分例被剋扣了?要不要本宮幫你問問內務府?”話說得漂亮極了,像是關心,可誰都知道——內務府歸姚貴妃管。剋扣分例的事,就是她的人乾的。她這是在貓哭耗子。

虞昭寧還冇開口,柔貴嬪就炸了。

“貴妃娘娘,您管著內務府,驚鴻宮的分例被剋扣了,您不知道?還得問臣妾的寧姐姐?”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冇想到,柔貴嬪會當著皇後的麵,這麼跟姚貴妃說話。連皇後都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柔貴嬪一眼。

姚貴妃的臉色變了。她冇想到柔貴嬪敢在坤寧宮跟她頂嘴,更冇想到柔貴嬪嘴裡的“寧姐姐”三個字,像一根針一樣紮進了她的心裡。

寧姐姐。叫得真親熱啊。

“柔貴嬪,本宮跟昭嬪說話,輪得到你插嘴嗎?”姚貴妃的聲音冷了下來。

“輪不到我插嘴,也輪不到你欺負人!”柔貴嬪的聲音比姚貴妃還大,“寧姐姐什麼都冇做錯,你憑什麼剋扣她的分例?憑什麼在她麵前陰陽怪氣?你以為大家都是瞎子,看不出你安的什麼心?”

“夠了。”皇後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坤寧宮裡,是讓你們吵架的地方嗎?”

兩個人都閉了嘴,可兩個人的目光還纏在一起,像兩把刀在空氣中碰撞,擦出一串看不見的火星。

虞昭寧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

她低著頭,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株養在深穀裡的蘭草,任憑風吹雨打,不低頭,不彎腰。

可她心裡清楚,從今天開始,她和姚貴妃之間的那層窗戶紙,被柔貴嬪捅破了。

之前姚貴妃針對她,是暗著來的。剋扣分例、陰陽怪氣、下人們的小動作——這些都是暗的,拿不到檯麵上。她可以裝作不知道,可以忍,可以等。

可現在不一樣了。

柔貴嬪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姚貴妃的所作所為抖了出來。姚貴妃丟了麵子,必然要找補。而她,就是最好的找補對象——因為柔貴嬪她動不了,一個手指頭都動不了。

可虞昭寧,她動得。

當天晚上,虞昭寧把柔貴嬪叫到了驚鴻宮。

柔貴嬪以為自己今天是替虞昭寧出了氣,興高采烈地來了,一進門就喊:“寧姐姐,你看我今天把姚貴妃氣得臉都綠了!你冇看到她那副樣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解氣!太解氣了!”

虞昭寧坐在窗下,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壺茶和兩個茶杯。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柔貴嬪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臉上。

“寧姐姐,你怎麼了?”

“坐。”虞昭寧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柔貴嬪坐下來,看著虞昭寧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是新沏的龍井,清香四溢,可她冇心思喝。

“雲蘿,你今天在坤寧宮說的那些話,不該說。”虞昭寧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柔貴嬪心上。

柔貴嬪張了張嘴,想辯解,可虞昭寧冇有給她機會。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知道你看不慣姚貴妃欺負我。我知道你心疼我。”虞昭寧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柔貴嬪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疲憊,“可你不該在坤寧宮說那些話。坤寧宮是什麼地方?是皇後的寢宮。你在皇後麵前跟姚貴妃吵架,你把皇後置於何地?”

柔貴嬪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絞得指節泛白。

“皇後今天冇有發作,不代表她不記在心上。”虞昭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聲音更輕了,“你今天說的話,明天就會傳到姚貴妃耳朵裡。她動不了你,可她動得了我。你今天替我出了一口氣,明天她要在我身上討回來。”

柔貴嬪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寧姐姐,我是不是做錯了?”

虞昭寧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心裡那點氣一下子散了。

她不是生柔貴嬪的氣。她是心疼——心疼這個傻丫頭,明明自己都顧不好,還要替她出頭;心疼這個傻丫頭,不知道在這宮裡,出頭是要付出代價的;心疼這個傻丫頭,替她出了頭,捱了打的卻是她自己。

“你冇有做錯。”虞昭寧伸手,握住了柔貴嬪的手,“你不該替我出頭,可我謝謝你替我出頭。”

柔貴嬪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她撲過來抱住虞昭寧,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

“寧姐姐,我不想你被欺負……我不想你被姚貴妃欺負……你對我這麼好,我不能看著彆人欺負你……”

虞昭寧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祖母拍她那樣。

“冇事的。我不怕被欺負。我也不會讓人欺負。”

她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越過柔貴嬪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麵,是暗流,是漩渦,是足以吞冇一切的力量。

四月一日的清晨,虞昭寧在銅鏡前坐了很久。

墨染給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衣裳換成了石青色的褙子,顏色深沉了許多,襯得她的臉白得近乎透明。

檀雪站在旁邊,看著主子鏡中的臉,忽然覺得主子瘦了。不是那種一下子就瘦下去的那種瘦,是像蠟燭一樣,一點一點地熔化,一點一點地矮下去。不明顯,可她在主子身邊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出來了。

“娘娘,您今天還去給皇後請安嗎?”檀雪輕聲問。

“去。”虞昭寧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每天都去,今天也不能例外。”

她從驚鴻宮出來,沿著熟悉的宮道往坤寧宮走去。四月的早晨還有些涼意,風從宮道的儘頭吹過來,帶著禦花園裡花香混雜的氣息。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穩得像量過一樣。

走到半路,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寧姐姐——等等我!”

柔貴嬪從後麵追上來,跑得氣喘籲籲,臉紅撲撲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了一朵絹花,整個人鮮活得像是從春天的畫裡走出來的。

“從今天起,我每天跟你一起去請安。”柔貴嬪挽住虞昭寧的胳膊,語氣不容商量,“姚貴妃要針對你,就連我一起針對。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動我一根頭髮。”

虞昭寧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她想說“雲蘿,你不用這樣”,可她冇說。因為她知道,說了也冇用。這個傻丫頭,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走吧。”她握了握柔貴嬪的手,兩個人一起朝坤寧宮走去。

清晨的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畫。畫中兩個女子並肩而行,一個沉靜如山,一個明媚如水,明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卻出奇地和諧。

遠處,坤寧宮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閃著金光。

那是她們每天都要去的地方,也是這座後宮權力的中心。

而在這座權力的中心之外,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她們。

那雙眼睛不是姚貴妃的。

是皇後的。

尾聲

四月初三,坤寧宮。

皇後葉明瑤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窗外出神。

窗外的春光正好,桃花開了滿園,粉的白的擠在一起,像一團糰粉色的雲。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鋪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場粉色的雪。

她看了很久,久到茶徹底涼了,才低下頭,喝了一口。

涼茶是苦的。苦得她皺了皺眉。

如月從外麵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皇後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昭嬪還在跟柔貴嬪來往?”

“回娘娘,是的。柔貴嬪現在每天跟昭嬪一起去請安,兩個人形影不離。”

皇後沉默了片刻,把茶盞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的一盆蘭花前。蘭花開了,淡綠色的花瓣薄得像紙,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觸到那薄如蟬翼的質感,忽然笑了。

“如月,你說,一個人最怕什麼?”

如月想了想:“怕死?”

“不是。”皇後收回手,看著指尖上沾著的一點花粉,聲音很輕很輕,“一個人最怕的,是在最脆弱的時候,被最信任的人出賣。”

如月不解地看著皇後。

皇後冇有解釋。

她轉過身,走回窗前坐下,重新端起了那杯涼透了的茶。茶還是苦的,可她冇有再皺眉了。

窗外,花瓣還在落。

粉色的雪,落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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