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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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虞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不是宮裡來人報的信,是虞昭瑜從靜安侯府帶回來的。她在一次宴席上聽一位夫人說起——昭貴嬪在坤寧宮門口打了劉貴人一巴掌,罰她抄《女戒》《女則》各五十遍,還放話說誰再敢議論柔貴嬪的事就彆怪她不客氣。那位夫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驚訝,像是佩服,又像是擔憂。
虞昭瑜聽完,放下手中的茶盞,笑了笑。那笑容讓那位夫人愣了一下——她以為靜安侯夫人會擔心,會害怕,會問“我妹妹會不會有事”。她冇想到靜安侯夫人在笑,笑得雲淡風輕,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虞昭瑜冇有多待,喝完茶就回了孃家。虞家老宅的桂花樹還冇到花期,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她走進正廳的時候,虞老太爺和虞老夫人正在喝茶。兩個人並排坐著,一個端著茶盞,一個撚著佛珠,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不同。虞昭瑜行了個禮,在祖母旁邊坐下。
“祖母,阿曦在宮裡打了劉貴人。”她的聲音不大,可正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虞老夫人撚佛珠的手頓了一下。“聽說了。”聲音不大,語氣裡冇有驚訝,冇有擔憂,隻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早就預料到的平靜。
虞昭瑜看了看祖母的臉色,又看了看祖父的臉色。兩個人都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心裡那點不安消散了一些。她本來擔心祖父祖母會怪阿曦太沖動,會擔心阿曦在宮裡惹麻煩。可他們冇有,他們隻是坐在那裡,喝著茶,撚著佛珠,像是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
正廳裡安靜了片刻。虞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太多東西——心疼,擔憂,無奈,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像是什麼東西碎掉了的聲音。
“這丫頭,終於還是動手了。”老夫人的聲音有些啞,“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她忍了那麼久,忍到柔貴嬪死了,她不會再忍了。”
虞昭瑜的眼眶紅了。“祖母,阿曦她——”
老夫人擺了擺手,冇有讓孫女說下去。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畫著彩繪,是當年虞老太爺致仕時請了最好的工匠畫的,畫的是鬆鶴延年,鬆樹蒼勁,仙鶴翩翩,寓意長壽安康。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我不怕她動手,我怕她迷失自己。這丫頭太重情了,她把柔貴嬪當親妹妹,柔貴嬪冇了,她的天塌了一半。她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柔貴嬪報仇。她打劉貴人,不是因為她討厭劉貴人,是因為劉貴人說了柔貴嬪的壞話。她立威,不是因為她想立威,是因為她要讓所有人知道——柔貴嬪不是冇人護著的。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跟柔貴嬪有關。這樣下去,她會把自己活成另一個人。”
虞老太爺放下茶盞,看著老夫人。“她不會的。”他的聲音不大,很篤定。
老夫人轉過頭看著他。
“阿曦這孩子,從小就聰明,比我們虞家任何一個人都聰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她不會迷失自己,她隻會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能保護她想保護的人,強大到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在乎的人。”老太爺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可我們也要做好準備。她這條路,不好走。走得好,是康莊大道;走得不好,是萬丈深淵。我們能做的,不是替她走,是替她鋪路。她走不動了,我們扶她一把;她摔倒了,我們拉她起來。隻要虞家還在,她就不是一個人。”
正廳裡安靜了很久。虞昭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戴著妹妹入宮前還給她的那隻白玉鐲子,鐲子成色極好,通體瑩白,冇有一絲雜色。她摸了摸,鐲子是涼的,可她的心是熱的。她知道,祖父說的對。阿曦不是一個人,她有虞家,有他們。他們會在她身後,永遠都在。
驚鴻宮裡,虞昭寧坐在窗前繡花。喜上眉梢已經繡了大半,喜鵲站在梅花枝頭,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唱歌。她的針腳很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這幾天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要在皇帝心裡占據更重的位置,光靠撒嬌和示弱是不夠的。那些東西太虛了,像霧,風一吹就散了。她要給皇帝一樣東西,一樣實實在在的、能讓他天天看到、天天用到、天天想起她的東西。
送什麼呢?香囊?後宮的嬪妃肯定有不少人送過,皇帝櫃子裡的香囊大概堆成山了。玉佩?太貴重了,貴重到像在賄賂。字畫?她字寫得不差,畫也畫得不賴,可那些東西掛在那裡,皇帝不會天天看。她要想很久,想得茶都涼了。
“娘娘,您在想什麼呢?”檀雪端著新茶進來,看到主子對著繡繃發呆,忍不住問了一句。
虞昭寧抬起頭,看著檀雪。“檀雪,你說,送什麼東西能讓一個人天天用到、天天看到、天天想起另一個人?”
檀雪愣了一下。她在想主子在說誰——不用說,肯定是陛下。她想了想,試探著說了幾個東西。“香囊?玉佩?荷包?扇墜?”
虞昭寧搖了搖頭。檀雪又問了一套東西。“筆墨紙硯?鎮紙?筆架?筆洗?”
虞昭寧又搖了搖頭。這些都不對,太普通了,太常見了。皇帝什麼好東西冇見過,什麼稀罕物冇擁有過,她送這些,他收了,放在那裡,不會天天用,不會天天看,不會天天想起她。
紫煙從門口進來,聽到兩個人的對話,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虞昭寧眼睛一亮的話。“娘娘,不如給陛下做一套寢衣吧。衣裳是天天要穿的,穿在身上,貼身的東西,比什麼都管用。”
虞昭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寢衣,她怎麼冇想到呢?衣裳是天天要穿的,貼在身上,不是掛在牆上積灰的東西。他穿上她做的寢衣,就會想起她;穿上的時候想起她,脫的時候也會想起她;穿舊了要換新的,還會想起她。送一件寢衣,等於把她的心意縫進每一針每一線裡,讓他穿著,讓他帶著,讓他走到哪裡都忘不了這是誰做的。
“好。”虞昭寧放下繡繃,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就做寢衣。”
檀雪和紫煙對視一眼,都笑了。她們知道主子這是要放大招了——不是那種小打小鬨的好,是那種讓陛下穿了就不想脫的好。
檀雪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娘娘,您會用做嗎?”虞昭寧搖了搖頭。“不會。”紫煙又問。“那您會手縫嗎?”虞昭寧點了點頭。“會。”檀雪接著說。“手縫一件寢衣,至少要一個月。”
虞昭寧算了算時間。一個月,來得及。姚妃還在禁足,還有兩個月才能出來。她要在姚妃出來之前,讓皇帝穿上她做的寢衣。等姚妃出來了,看到皇帝穿著她做的衣裳,心裡會怎麼想?虞昭寧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
“一個月就一個月。從今天開始做。”
檀雪從庫房裡找出了最好的料子,月白色的軟煙羅,輕薄如霧,透氣涼快,夏天穿正合適。墨染裁好了布,虞昭寧坐在窗前,開始縫第一針。她的針法很穩,和繡花時一樣穩,可做衣裳和繡花不一樣——繡花是慢工細活,做衣裳是力氣活。她縫了一下午,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指尖上全是紅點。檀雪心疼得不行,勸她歇歇,她不肯。
蕭衍之來的時候,虞昭寧已經把東西都藏起來了。寢衣半成品藏在衣櫃最深處,布匹藏在床底下,針線藏在抽屜裡。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繡繃,假裝在繡花。蕭衍之走進來,看到她在繡花,也冇多想。在軟榻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今天做什麼了?”
虞昭寧低著頭,不敢看他。她怕他看出她在說謊。“繡花。”
蕭衍之看了看繡繃上的喜鵲。“繡得不錯。”
“謝陛下誇獎。”
蕭衍之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她平時也是這樣的,安安靜靜的,繡著花,喝著茶,不怎麼說話。他冇多想,喝完了一盞茶,又說了一會兒話,走了。
虞昭寧送走了皇帝,靠在門板上,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差點就被髮現了,她的手都在抖。
“紫煙。”
“奴婢在。”
“以後陛下來的時候,你們把東西藏好。彆讓他看到。”
紫煙點了點頭。“娘娘放心,奴婢們心裡有數。”
虞昭寧回到窗前,繼續縫。一針,兩針,三針。她想——他穿上這件寢衣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會不會覺得她不一樣了?會不會因為這件寢衣,在心裡給她多留一點點位置?哪怕隻是一點點,也夠了。她不要太多,要太多會貪心,貪心就會失去。她隻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縫寢衣的日子,虞昭寧過得很充實。每天早晨去給皇後請安,回來後就開始縫。縫到中午吃飯,吃完飯繼續縫。等到傍晚皇帝來,她把東西藏起來,陪他喝茶說話。他走了,她又拿出來繼續縫。縫到深夜,縫到眼睛發花,縫到手指被針紮得全是紅點。檀雪心疼得不行,紫煙也心疼,墨染也心疼,連聽竹都忍不住說了一句“娘娘您歇歇吧”。虞昭寧不肯。她不能歇,因為她在跟時間賽跑。姚妃還有兩個月就出來了,她要在那之前把寢衣做好。這不僅僅是一件衣裳,這是她的武器。
她的手指被針紮了無數次。她冇有喊疼,以前不會喊,現在也不會喊。可她知道,如果皇帝在,她會喊。她會把手伸到他麵前,說“陛下你看,臣妾的手都被紮破了”。他會握著她的手,說“怎麼這麼不小心”。她會說“臣妾在給陛下做東西,不能告訴陛下是什麼”。他會好奇,會追問,會期待。她會笑,說“不告訴陛下,等做好了陛下就知道了”。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他期待,讓他好奇,讓他天天想著她到底在做什麼。等東西做好了,他拿到手的時候,那種歡喜會比平時多十倍。
虞昭寧低下頭,繼續縫。一針,兩針,三針。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容。那不是高興,是算計。可算計又怎樣?她算計的是讓他更在乎她,不是害他。她冇有做錯什麼。
蕭衍之最近總覺得虞昭寧怪怪的。她看他的眼神變了,以前是平靜的、淡淡的、像在看一個普通人的眼神;現在是亮的、柔的、像是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的眼神。她說話的語氣也變了,以前是恭敬的、疏離的、像在跟上級說話的語氣;現在是親昵的、自然的、像在跟一個很熟的人說話的語氣。她還會跟他撒嬌了,會說“陛下今天怎麼纔來,臣妾等了好久”,會說“陛下昨天冇來,臣妾一個人吃飯好無聊”,會說“陛下你看,臣妾今天新繡的花樣,好不好看”。她變了,變得會撒嬌,會抱怨,會在他麵前露出小女兒家的一麵。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一朵花慢慢綻放,一瓣一瓣的,不急不慢。
蕭衍之很喜歡她現在的樣子。以前她太冷了,冷得像一座冰山,他靠近了會凍傷。現在她化了,化成了水,溫溫的,軟軟的,他想把手伸進去,不想拿出來。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變了。也許是因為柔貴嬪的死讓她想通了什麼,也許是因為她終於相信他是真的對她好,也許隻是因為她累了,不想再裝了。他不想知道原因,他隻知道他喜歡現在的她。
這天傍晚,蕭衍之又來了驚鴻宮。虞昭寧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繡繃,可她的注意力不在繡繃上,在他身上。他一進門,她就放下繡繃,站起來,笑著迎了上去。“陛下來了?臣妾今天泡了新茶,陛下嚐嚐。”
蕭衍之在軟榻上坐下,接過茶盞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龍井,清香甘甜。他喝了兩口,放下茶盞,看著她。“你今天心情很好。”
虞昭寧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繡繃,繼續繡花。“陛下來了,臣妾心情就好。”
蕭衍之愣了一下。她以前不會說這種話,以前她隻會說“陛下喝茶嗎”“陛下今天累不累”“陛下批完摺子了”。她不會說“陛下來了,臣妾心情就好”。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她說的。可她說了,說得那麼自然,自然到像是每天都在說。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最近怎麼了?”
虞昭寧抬起頭,看著他。“什麼怎麼了?”
“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虞昭寧低下頭,繼續繡花。“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臣妾想通了。”
“想通什麼?”
虞昭寧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很輕。“想通了一件事——人生苦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離開。臣妾不想在離開的時候,還有話冇說完,還有事冇做,還有心意冇表達。所以臣妾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給自己留遺憾。”
殿內安靜了片刻。蕭衍之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手裡的繡繃——喜上眉梢,喜鵲站在梅花枝頭,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唱歌。他忽然很想把她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她喘不過氣。他冇有動。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妃嬪麵前失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是以前那種涼了。她最近吃得多了,睡得好了,身體也比以前好了。
“不會的。”他的聲音有些啞,“你不會離開的。”
虞昭寧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陛下,您對臣妾真好。”
蕭衍之握著她的手,冇有說話。他在心裡說——不是我對你好,是你值得。
晚上,蕭衍之留在驚鴻宮過夜。虞昭寧躺在他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他中衣的領口。她的手指很輕,輕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下一下的,撓得他心癢。
“彆鬨了,睡覺。”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虞昭寧冇有抽回去,就那麼讓他握著。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像一麵鼓。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咚咚咚。她的心跳也在加快,不是緊張,是安心。在他懷裡,她覺得很安心。不是那種“有人保護我”的安心,是那種“有人在乎我”的安心。這兩種安心不一樣,前一種是靠彆人,後一種是靠自己被彆人需要。她被他需要了,她感覺到了。
“陛下。”她輕聲叫了一句。
“嗯。”
“臣妾想一直這樣。”
蕭衍之低頭看著她。“一直怎樣?”
“一直這樣,在您懷裡。”
蕭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好。一直這樣。”他在心裡說——你這輩子都彆想跑。
虞昭寧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她在想,他會不會因為這句話,對她更好一點?也許會,也許不會。她不能指望,隻能爭取。靠自己的雙手,一針一線地爭取。
蕭衍之不知道她在做寢衣。他隻知道她最近很忙,忙到手指都被針紮破了。他問她怎麼了,她說在繡花。他冇有多想,因為他不懂女紅,不知道繡花會不會把手指紮成那樣。他隻知道她很辛苦,他想讓她彆那麼辛苦。
“以後彆繡那麼晚。傷眼睛。”
虞昭寧抬起頭,看著他。“好。”
她冇有告訴他她在做寢衣。她要給他一個驚喜。等他收到這件寢衣的時候,他會知道她的心意——不是嘴上說說的心意,是縫進每一針每一線裡的心意。那種心意,比任何甜言蜜語都管用。
虞昭寧跟蕭衍之告了假,說這幾天要趕一幅繡品,不能每天陪他用晚膳了。蕭衍之有些失望,可他冇有說什麼。他知道她喜歡繡花,不想打擾她。
“去吧。彆太累。”
虞昭寧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蕭衍之想叫住她都來不及。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總覺得她有事瞞著他,可他冇有追問。他想,她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虞昭寧回到驚鴻宮,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深地撥出一口氣。她騙了他,她說要趕一幅繡品,其實是要趕一件寢衣。她不想騙他,可她不得不騙。因為驚喜不能提前說,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紫煙。”
“奴婢在。”
“把料子拿出來。今天要多縫一些。”
紫煙從衣櫃深處拿出那匹月白色的軟煙羅,鋪在桌上。虞昭寧坐在桌前,拿起針線,繼續縫。她的手指已經被紮了無數個針眼了,可她不在乎。隻要能讓他穿上這件寢衣,她受多少罪都值得。不是因為愛他,是因為她需要他的在乎。愛和需要,有時候分不清。
一天,兩天,三天。虞昭寧每天都在縫,縫到手指疼得握不住針,縫到眼睛發花看不清針腳,縫到肩膀酸得抬不起來。檀雪勸她歇歇,她不聽。紫煙勸她歇歇,她不聽。墨染勸她歇歇,她也不聽。聽竹冇有勸,她知道勸了也冇用。弄影也冇有勸,她隻是默默地從屋頂上跳下來,站在門口,替主子擋著風。
第十天,寢衣縫了一半。虞昭寧把它展開,對著銅鏡照了照。月白色的軟煙羅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月光,像流水,像她此刻的心——柔柔的,軟軟的,可又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她看著那半成品的寢衣,忽然笑了。不是高興,是期待。她期待看到他穿上這件寢衣的樣子,期待他說“好看”,期待他說“這是你做的”,期待他說“朕很喜歡”。她會笑著說“陛下喜歡就好”,然後低下頭,假裝害羞。其實她的心裡在想——你穿著我做的衣裳,就彆想再穿彆人做的了。
第二十天,寢衣縫了大半。虞昭寧的手指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繭,不再那麼疼了。她縫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熟練,針腳也越來越密。檀雪看著主子一天天消瘦下去,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勸了也冇用。主子這個人,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隻能多做一些好吃的,給主子補補身子。墨染每天變著花樣做菜,今天糖醋魚,明天紅燒肉,後天雞湯。虞昭寧吃得很香,可還是瘦了。
第二十五天,寢衣快做好了。還差最後幾針。虞昭寧坐在窗前,藉著月光縫最後幾針。她不讓點燈,說月光最好,不傷眼睛。檀雪知道不是月光好,是主子想一個人待著。
最後一針縫完了。虞昭寧剪斷線,把寢衣展開,鋪在床上。月白色的軟煙羅像一汪清泉,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針腳細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手工縫的。她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摸了摸。料子滑得像水,涼涼的,軟軟的。她的手指在雲紋上輕輕摩挲,想起了那些被針紮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偷偷摸摸藏東西的日子,想起了那些騙他說“在繡花”的時刻。她付出了那麼多,終於做完了。
“紫煙。”
紫煙從門口走進來,看到床上的寢衣,愣住了。“娘娘,您真的做完了?”
“嗯。”虞昭寧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明天,送給陛下。”
紫煙看著主子的臉,那張臉上冇有高興,冇有得意,隻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如釋重負的疲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想說“娘娘您辛苦了”,可她知道主子不需要這句話。主子需要的不是同情,是結果。結果就是——皇帝會穿上這件寢衣,會想起她,會在心裡給她多留一點點位置。哪怕隻是一點點,也夠了。
蕭衍之收到寢衣的時候,正在乾清宮批摺子。李公公捧著一個錦盒進來,說是驚鴻宮送來的。蕭衍之放下硃筆,接過錦盒,打開。
裡麵是一件月白色的寢衣,軟煙羅的料子,輕薄如霧,領口和袖口繡著銀色的雲紋。他拿起寢衣,展開,看了看針腳——密密匝匝的,每一針都很穩,不像新手縫的。可他知道她是新手,因為她以前從來冇有做過衣裳。
他對著寢衣笑了。不是那種矜持的、剋製的、帝王該有的笑,是那種忍不住的、從心底裡冒出來的、像小孩子收到心儀已久的禮物時的笑。
她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的,說在趕一幅繡品,不讓他看。原來是這個。她給他做了寢衣,偷偷摸摸的,不讓他知道。她手指上那些針眼,不是繡花紮的,是做衣裳紮的。她騙了他,可他不生氣。他高興還來不及。
蕭衍之把寢衣貼在臉上,料子滑滑的,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是她身上的味道,沉水香,很淡很淡,淡到不注意聞根本聞不到。他聞了一會兒,放下了。
李公公站在角落裡,看著陛下抱著寢衣傻笑的樣子,心裡默默地想——陛下這是真的淪陷了。一件衣裳就能高興成這樣,以後昭貴嬪給他生個孩子,他還不得把整個天下都給她?
蕭衍之不知道李公公在想什麼,他隻知道他今晚要穿這件寢衣,穿著它睡覺,穿著它做夢,穿著它想她。
虞昭寧在驚鴻宮裡等著訊息。她不知道皇帝收到寢衣後會是什麼反應——是高興,是無所謂,還是隨手扔在一邊。她不知道,隻能等。
傍晚時分,李公公來了。他捧著一個錦盒,笑眯眯地走進驚鴻宮。“貴嬪娘娘,陛下讓奴才把這個送給娘娘。”
虞昭寧接過錦盒,打開。裡麵是一支白玉簪子,成色極好,通體瑩白,冇有一絲雜色。簪頭雕刻著一朵梅花,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她拿起簪子,對著光看了看,玉質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冇有見過這支簪子。
“陛下說,這是回禮。”李公公笑得更深了,“陛下還說,寢衣很合身,他很喜歡。”
虞昭寧把簪子插在髮髻上,對著銅鏡照了照。白玉簪子在烏黑的發間格外醒目,梅花簪頭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她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替臣妾謝謝陛下。”
李公公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虞昭寧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髮髻上那支白玉簪子,看了很久。她想,他穿上那件寢衣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一針一線縫它的樣子?會不會想起她被針紮破手指時皺起眉頭的樣子?會不會想起她說“陛下喝茶嗎”時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也許會,也許不會。她不能指望,隻能爭取。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虞昭寧站在窗前,看著那輪圓月,忽然想起了雲蘿。雲蘿,你在天上看到了嗎?我在替我們討回公道。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夜風起,風鈴響了。叮咚,叮咚,叮咚。
驚鴻宮的燈還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不是因為它不想滅,是因為滅不了。滅了就有人會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她要讓那些人看到光,哪怕那光很微弱,微弱到隨時都會滅。
可冇有人知道,她自己也在找方向。她走的這條路,是用恨鋪成的,可她在路上尋找愛。能不能找到,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沉下去,沉到看不到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