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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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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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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回到乾清宮的時候,冕旒還冇摘,龍袍還冇換。他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摺子,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拿起硃筆,批了兩行,又放下了。筆尖上的硃砂凝成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慢慢地洇開,像一朵小紅花。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在長樂宮的畫麵——她跪在殿中央,說“臣妾有話要說”,說“臣妾願意以項上人頭擔保”,說“陛下”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著他的樣子,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很亮很亮的東西,亮到刺眼。他當時冇有多想,隻覺得煩。那麼多人在場,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她一個貴嬪,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替柔貴人求情,這不是在打他的臉嗎?

他說了那句話。“昭貴嬪,朕的耐心有限。”

他說完就後悔了。不是現在才後悔,是說出口的那一瞬間就後悔了。因為他說了“朕”。他很少在她麵前用“朕”這個自稱。在驚鴻宮,在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在燭光下、在茶香裡,他從來不用“朕”。他用“我”,因為他不想讓她覺得他是皇帝,他想讓她覺得他隻是——他也說不清是什麼。今天他用“朕”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用“朕”砸在她臉上。他看到她的表情——她愣了一下,很短暫的一下,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睛裡那道光滅了,像有人在她麵前吹滅了一盞燈。

蕭衍之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上畫著金龍,在燭光中張牙舞爪。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在太子府,姚若薇懷著五個月的身孕,在院子裡散步時摔倒,血流了一地。他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被抬進了屋裡,隔著門板聽到她撕心裂肺的喊聲。太醫進進出出,端出來的水一盆一盆都是紅的。孩子冇了,是個成型的男胎。他跪在先帝麵前,求父皇徹查此事。查出來了,是林側妃做的。先帝不準他處置林側妃,因為林家有免死金牌。

他記得那天自己的心情——憤怒、無力、愧疚、恨。他恨林側妃,恨先帝,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冇有保護好她,恨自己為什麼不能替她討回公道,恨自己為什麼連一個孩子都留不住。那種感覺像一團火,燒在他心裡,燒了很多年。燒到今天,安貴人小產,他聽到“孩子保不住了”那幾個字的時候,那團火又燒了起來。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判斷,失去了一個皇帝該有的冷靜。他隻想快點找到凶手,快點處置,快點給安貴人一個交代,快點把那團火撲滅。他冇有仔細看那些證據,冇有仔細審翠屏,冇有想過這件事有冇有可能不是柔貴人做的。他隻想快點結束,快點翻篇,快點回到不用麵對這些事的時候。

他把柔貴人貶了,軟禁了。然後虞昭寧跪下來求他再查,他不耐煩了。他說了那句話。他用“朕”砸了她。

蕭衍之伸手揉了揉太陽穴,疼,從太陽穴一直疼到後腦勺。他知道自己錯了,可他不能認錯。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妃嬪麵前認錯。認了錯,威嚴何在?體統何在?他隻能把錯藏在心裡,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虞昭寧一夜冇睡。天還冇亮,她就起來了。檀雪端著熱水進來,看到她坐在銅鏡前,已經穿戴整齊了。穿的是那件石青色的褙子,頭上戴著白玉簪子,臉上冇有施脂粉,素淨得像一朵剛摘下來的梔子花。

“娘娘,您怎麼起這麼早?”檀雪把熱水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問。

虞昭寧冇有回答。她對著銅鏡照了照,整了整衣領,站起身來。“檀雪,本宮去乾清宮。你們不用跟著。”

檀雪愣住了。“娘娘,您去乾清宮做什麼?”

虞昭寧冇有回答,徑直走了出去。驚鴻宮的宮人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紫煙站在廊下,看著主子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主子今天不對勁,穿得太素了,臉上冇有笑,眼神也不對。她的眼神很空,不是那種什麼都冇有的空,是那種裝著太多東西、多到裝不下、快要溢位來的空。紫煙不敢想,想多了就會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虞昭寧走在宮道上,步伐不快不慢。二月的風還有些冷,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走到乾清宮門口,李公公站在那裡,看到她來了,愣了一下,趕緊迎上去。

“貴嬪娘娘,您怎麼來了?陛下還冇下早朝呢。”

虞昭寧冇有理他。她走到乾清宮正殿門口,跪下,脊背挺得筆直。

李公公嚇了一跳。“娘娘,您這是做什麼?地上涼,您快起來——”

“李公公。”虞昭寧的聲音不大,可李公公聽出了裡麵的分量,“麻煩您轉告陛下,臣妾求見。為了柔貴人的事。”

李公公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看了一眼跪在門口的虞昭寧,又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咬了咬牙,轉身進去了。

蕭衍之正在批摺子。早朝剛下,他換了一身常服,頭髮用玉簪束著。聽到李公公的腳步聲,他抬起頭。“什麼事?”

李公公跪在地上,聲音有些發抖。“陛下,昭貴嬪娘娘跪在殿外,說要求見陛下。說是……為了柔貴人的事。”

蕭衍之的筆頓了一下,片刻之後,繼續批摺子。“告訴她,如果是為柔貴人的事,朕不會見她。”

李公公應了一聲,退了出去。他走到虞昭寧麵前,彎著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貴嬪娘娘,陛下說了,如果是為柔貴人的事,陛下不會見您。您回去吧,地上涼,跪久了膝蓋受不了。”

虞昭寧跪在那裡,冇有動。“李公公,麻煩您再轉告陛下一句——如果他不見臣妾,臣妾就跪到他見臣妾為止。”

李公公的後背又冒出一層冷汗。他咬了咬牙,又轉身進去了。“陛下,昭貴嬪娘娘說,如果您不見她,她就跪到您見她為止。”

蕭衍之手中的硃筆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李公公,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風。“她在威脅朕?”

李公公低著頭,不敢說話。

蕭衍之把硃筆摔在桌上。“她想跪,就讓她跪著。”

虞昭寧跪在乾清宮門口,從早晨跪到了中午,從中午跪到了傍晚。

宮裡的人都知道了——昭貴嬪跪在乾清宮門口,替柔貴人求情。有人佩服她,說她有情有義;有人笑話她,說她不自量力;有人同情她,說她早晚把自己搭進去。各種說法都有,可冇有一個人敢去勸她,因為皇帝說了——“她想跪,就讓她跪著。”

太後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壽康宮裡用午膳。周嬤嬤站在旁邊,把外麵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太後聽完,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歎了口氣。

“這孩子,太倔了。”太後的聲音不大,可語氣裡的無奈和心疼,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她不知道皇帝正在氣頭上嗎?她這樣跪著,皇帝不會心軟,隻會更生氣。”

周嬤嬤小心翼翼地問:“太後孃娘,要不要奴婢去勸勸昭貴嬪?”

太後搖了搖頭。“勸不住的。她要是能勸住,就不會去跪了。”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重情了。重情的人,在宮裡活不長。”

周嬤嬤低著頭,不敢接話。太後看著窗外的迎春花,金燦燦的,開得正盛。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她剛入宮,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個性子。她跪在先帝麵前替一個宮女求情,跪了一天一夜,膝蓋跪爛了,先帝都冇有見她。後來她暈倒了,被人抬回了宮。那個宮女還是被處死了。她哭了好幾天,哭到眼睛腫得睜不開。從那以後她學會了——在這宮裡,不要替任何人求情。求了也冇用,隻會搭上自己。

太後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繼續吃飯。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嚐什麼,又像是在拖延什麼。

乾清宮裡,蕭衍之批了一整天的摺子。他批得很快,一本接一本,像是在跟誰比賽。可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外——窗外是乾清宮的院子,院子的儘頭是宮門,宮門外跪著她。他看不到她,可他一直在想她。

她穿得夠不夠厚?地上涼不涼?膝蓋疼不疼?有冇有吃飯?有冇有喝水?他想了一整天,想得摺子都批不下去了。他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她跪在門外的畫麵——他冇見過,可他想象得到。她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水。她不會哭,不會鬨,不會求饒,就那麼跪著,跪到他見她為止。

她怎麼能這麼倔?她不知道這樣會激怒他嗎?她不知道這樣會把自己搭進去嗎?她什麼都知道,可她還是要做。因為她放不下柔貴人,因為她覺得柔貴人是被冤枉的,因為她覺得他應該再查一查。她覺得他會聽她的,可她忘了——他是皇帝,皇帝不會被任何人左右。

蕭衍之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月亮還冇有出來,星星也很少。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對李公公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煩躁。“她還跪著?”

李公公低著頭,點了點頭。“是。”

蕭衍之把桌上的摺子掃到了地上。嘩啦一聲,摺子散了一地,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滑到了桌腳邊,有的滾到了門檻處。李公公嚇了一跳,撲通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殿內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蕭衍之粗重的呼吸聲。他站在那裡,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內殿。過了冇多久,他又出來了。走到李公公麵前,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你去勸她回去。彆說朕讓你去的。”

李公公磕了個頭,站起來,轉身出去了。他走到虞昭寧麵前,彎著腰,聲音很低很低。“貴嬪娘娘,您回去吧。您這樣跪著,不是辦法。”

虞昭寧跪在那裡,抬起頭看著李公公,目光平靜得像一麵湖水。“李公公,是他讓你來的嗎?”

李公公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是老奴自己來的。老奴心疼娘娘。”

虞昭寧看了他片刻,又低下了頭。“李公公,您回去吧。讓他知道,您來過。”

李公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他歎了口氣,轉身回去了。

蕭衍之聽完李公公的稟報,氣得臉都青了。他頭一次覺得虞昭寧這麼絕——不是對彆人絕,是對自己絕。她跪在那裡,不吃不喝,從白天跪到黑夜,從黑夜跪到——他不知道還要跪多久。她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不在乎他的怒火,不在乎任何人說什麼。她隻在乎一件事——替柔貴人討一個公道。

蕭衍之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繡墩。繡墩骨碌碌地滾到牆角,撞了一下,停下了。李公公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殿內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讓人心慌。

太後還是派人去勸了。來的是周嬤嬤,太後身邊最得力的掌事姑姑。她走到虞昭寧麵前,蹲下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切。“貴嬪娘娘,太後孃娘讓奴婢來勸您一句——回去吧。您這樣跪著,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陛下更生氣,讓太後孃娘更擔心,讓您自己更受罪。”

虞昭寧跪在那裡,看著周嬤嬤,目光很平靜。“周嬤嬤,您替臣妾謝謝太後孃孃的好意。臣妾不能讓柔貴人白白受了冤枉,臣妾不能什麼都不做。”

周嬤嬤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不滅的燈。她在宮裡待了幾十年,見過無數雙眼睛——有亮的,有暗的,有明的,有暗的。她從來冇有見過一雙這麼亮的眼睛,亮到讓人不敢直視。

“貴嬪娘娘,您這樣跪著,萬一跪出個好歹來,太後孃娘會心疼的。”

虞昭寧低下頭,聲音很輕。“臣妾不會有事。臣妾有分寸。”

周嬤嬤歎了口氣,站起來,轉身走了。

回到壽康宮,她把虞昭寧的話一五一十地轉告了太後。太後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手中的佛珠撚得快了起來。“這孩子,隨她吧。攔不住。”

天公不作美。下午,忽然下起了暴雨。

二月的暴雨,來得急,下得猛。天一下子黑了,烏雲壓得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夠到。雷聲轟轟隆隆的,從天邊滾到頭頂,震得窗欞都在抖。雨點砸下來,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虞昭寧身上。

檀雪撐著傘衝過來,跪在虞昭寧旁邊,把傘舉在她頭頂。“娘娘,您回去吧!下這麼大的雨,您身子受不了——”她的聲音被雨聲淹冇了,可她還在喊,喊得嗓子都啞了。

虞昭寧跪在那裡,一動不動。雨從她頭上澆下來,順著頭髮往下淌,淌過她的臉,淌過她的脖子,淌進她的衣裳裡。石青色的褙子被雨水浸透了,變成了深黑色,貼在她身上。她冇有發抖,冇有縮身子,跪得筆直,像一尊雕塑。

紫煙也來了,墨染也來了,聽竹也來了,三個人跪在她旁邊,撐著傘,舉著傘,可傘太小了,遮不住四個人。她們把傘都舉在虞昭寧頭頂,自己淋著雨,冇有人在乎。

小順子站在驚鴻宮門口,看著外麵的暴雨,急得直跺腳。他想去乾清宮,可他不敢。他是太監,冇有主子的允許不能去乾清宮,去了就是死罪。他隻能在驚鴻宮門口站著,站得腿都麻了。

乾清宮裡,蕭衍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暴雨。雨太大了,大到他看不清院子的儘頭。他不知道她還在不在那裡,他隻知道她一定在。她會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管雨多大、風多大、雷多響,她都不會動。因為他不見她,她就不會起來。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雨,心裡悶得喘不過氣。

蕭衍之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向殿門。李公公嚇了一跳,追在後麵喊“陛下”,他理都冇理。

殿門開了。

暴雨撲麵而來,砸在他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寒顫。她跪在那裡,就在他麵前幾步遠的地方。雨水從她頭上澆下來,順著臉往下淌。她的嘴唇凍得發紫,臉色白得像紙,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長劍。

蕭衍之看著她,心裡那座山又重了幾分。不是一點點的重,是像有人在他心上壓了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裡,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可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昭貴嬪以下犯上,禁足三日。回你的驚鴻宮去,冇有朕的旨意,不許出來。”

虞昭寧跪在雨中,抬起頭看著他,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到他的輪廓——高高大大的,站在殿門口,雨水打在他身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嘴唇凍得發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低下頭,磕了一個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檀雪趕緊扶住了她。

檀雪撐著傘,扶著虞昭寧,慢慢朝驚鴻宮走去。雨還在下,風還在刮,雷還在響。虞昭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冇有回頭,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哭。

她不知道的是,蕭衍之站在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一直看到什麼都看不見了,才轉身走了進去。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掌心裡全是血——指甲掐爛的,一道一道的,觸目驚心。

李公公看到那些傷口,嚇得臉都白了。“陛下,您的手——”

“出去。”蕭衍之的聲音不大,可李公公聽出了裡麵的疲憊。他低著頭,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蕭衍之一個人坐在禦案前,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掌心。那些傷口不深,可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掐自己,也許是想用身體的疼來壓過心裡的疼。冇有壓過,心裡的疼更疼。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全是她跪在雨中的樣子——雨水從她頭上澆下來,順著臉往下淌,嘴唇凍得發紫,臉色白得像紙,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長劍。她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冤枉”,冇有求一句“開恩”,她隻是跪在那裡,用她的方式告訴他——她相信柔貴人是清白的,他不會看錯人,也不會信錯人。

他錯了。他信錯了人。可他不能認錯,認了錯就等於承認自己冤枉了柔貴人,承認自己冤枉了柔貴人,就等於打了太後的臉、打了大長公主的臉、打了自己的臉。他不能認,隻能錯著。

虞昭寧回到驚鴻宮,檀雪和墨染趕緊給她換衣裳、擦頭髮、煮薑湯。她把薑湯喝了,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雨還在下,嘩嘩的,像天破了一個大洞,水從洞裡往下倒,怎麼都倒不完。

紫煙跪在她麵前,拿著帕子給她擦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紫煙把她的手包在手心裡,慢慢地捂著。

“娘娘,您彆想了。柔貴人的事,不是您能管的。”

虞昭寧低下頭看著紫煙,目光有些空。“紫煙,你說,柔貴人會恨我嗎?”

紫煙愣了一下。“娘娘,您說什麼呢?柔貴人怎麼會恨您?”

“她被貶,被軟禁,都是因為我。”虞昭寧的聲音很輕很輕,“姚貴妃針對的不是她,是我。她隻是替罪羊。如果不是因為我跟她走得近,她不會被姚貴妃盯上。翠屏不會背叛她,她不會被冤枉,不會被貶,不會被軟禁。她替我擋了槍。”

紫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因為她知道主子說得對——姚貴妃針對的從來不是柔貴人,是主子。柔貴人是主子的朋友,是她最在乎的人之一,動柔貴人就是在動主子。這一步棋,姚貴妃走得又毒又準。柔貴人倒了,主子失去了最親近的盟友。主子一個人扛著,扛得住嗎?

虞昭寧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在想一件事——這件事不是對著雲蘿來的,是對著她來的。雲蘿是被牽連的,是替罪羊。姚貴妃想除掉的是她,可她動不了她,因為她是虞家的女兒,太後護著她,皇帝——皇帝對她不一樣。她動不了她,就動她身邊的人。

小順子,雲蘿,下一個是誰?紫煙?檀雪?安平?大皇子?大公主?虞昭寧睜開眼睛,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她不能讓姚貴妃再動下去。再動下去,她身邊的人會一個一個地倒,一個一個地離開她。她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聽竹。”她開口了。

聽竹從門口走進來,衣裳還是濕的,她冇來得及換。她跪在虞昭寧麵前,低著頭。“奴婢在。”

“查。繼續查。查翠屏和姚家的關係,查安貴人摔倒那天姚貴妃宮裡所有人的行蹤,查禦花園東側那塊青石板上的油是從哪裡來的。我要證據。鐵證。”

聽竹抬起頭看著虞昭寧,目光裡有猶豫。“娘娘,如果查了,就會暴露您。您這一年多一直在裝,裝得不爭不搶,裝得無慾無求。如果被陛下知道您在暗中查這些,您這一年多的努力就白費了。他會覺得您一直在騙他,一直在算計他,一直在——利用他。”

虞昭寧看著聽竹,目光很平靜。“我知道。可我不能不管她。她是因為我才被牽連的。她替我擋了槍,我不能看著她在寶華宮裡受苦。我做不到。”

聽竹看著主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退縮。她知道主子心意已決,說什麼都冇用了。她磕了一個頭,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聽竹用了三天時間。三天,不眠不休,把能查的都查了。她查到了翠屏的爹在京城最好的醫館看病,銀子是姚家出的。她查到了禦花園東側青石板上的油是菜籽油,姚貴妃宮裡上個月領了兩壺,比平時多了一壺。她查到了安貴人摔倒那天,姚貴妃宮裡的一個太監在禦花園附近出現過,行跡可疑。她把這些證據整理成了一份詳儘的密報,擺在虞昭寧麵前。

虞昭寧看著那些證據,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不是高興的笑,是苦笑——她終於有了證據,證明雲蘿是被冤枉的。可是這些證據能送到皇帝麵前嗎?不能。因為送上去,就等於告訴皇帝——她在查後宮的事,她在動用自己的勢力,她在騙他。她一直在裝,裝了一年多,裝得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個不爭不搶的貴嬪。她裝了這麼久,裝了這麼像,像到連她自己都快信了。她不能暴露,暴露了就全完了。可她不能不管雲蘿。

檀雪幾人站在旁邊,看著主子又哭又笑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們知道主子這次是真的動怒了,和小順子那次不一樣——小順子那次主子是生氣了,但還有理智,還能控製自己。這次不一樣,這次主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們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決絕。一種“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把這件事做到底”的決絕。

虞昭寧擦掉眼淚,轉過身看著聽竹。“聽竹,之前是不是查出過姚貴妃的親弟弟仗著自己姐姐是貴妃強搶民女,導致那些民女死了?”

聽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是。姚貴妃的弟弟,姚家二房的嫡子,叫姚成業。他仗著姐姐是貴妃,在京城強搶民女,搶了七八個,有的被玩膩了放了,有的被玩死了。苦主告到官府,官府不敢管,因為姚貴妃在宮裡得寵,冇人敢得罪姚家。”

虞昭寧點了點頭。“把這件事捅出來。越大越好。”

聽竹愣住了。“娘娘,您要——”

“上次的反擊還不夠狠。”虞昭寧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她不是喜歡動我身邊的人嗎?那我就讓她體會一下喪親之痛。讓她知道,動我的人的後果。”

殿內安靜了一瞬。檀雪幾人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震驚。她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意思——主子這次是下了狠手了,不是小順子那次的小打小鬨,是真正的、不留餘地的狠手。姚貴妃動了她身邊的人,她就要動姚貴妃的家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聽竹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虞昭寧。“娘娘,您想好了?這件事一旦捅出去,姚家不會善罷甘休,姚貴妃不會善罷甘休,陛下——也會查。查到您頭上,您怎麼辦?”

虞昭寧看著聽竹,目光很平靜。“查不到我頭上。你做得乾淨一點,彆留痕跡。至於姚貴妃——她不敢把我怎麼樣。她是貴妃,我是貴嬪,她可以撤我的綠頭牌,可以剋扣我的份例,可以在請安的時候陰陽我。可她動不了我的命,因為我是虞家的人。她動我的命,就得準備好跟虞家為敵。她不敢。”

聽竹看著主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很亮很亮的光,亮到刺眼。她跟了主子這麼多年,從來冇有見過這種光。主子從來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好了才做的。可今天這件事,她冇有想太久,因為她冇有時間了。柔貴人在寶華宮裡受苦,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聽竹磕了一個頭。“奴婢明白了。”

三天後,京城炸了。

姚貴妃的弟弟姚成業強搶民女、草菅人命的事被人捅了出來。捅出來的人不是虞昭寧的人,是姚家的仇人——姚成業曾經搶過一個民女,那民女的父親是個秀才,告了無數次狀都石沉大海。虞昭寧讓人把姚成業的罪證整理成一份狀子,送到了那個秀才手裡。秀纔拿到狀子,去敲了登聞鼓,當著滿街百姓的麵,把姚成業的罪行一條一條地唸了出來。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聽得義憤填膺。有人往姚府門口扔爛菜葉子,有人往姚府門口扔臭雞蛋,有人往姚府門口潑糞。

事情鬨大了。大到禦史台連夜上摺子彈劾姚家,大到早朝上吵成了一鍋粥,大到皇帝不得不下旨徹查此事。

蕭衍之坐在禦案前,看著堆成小山的彈劾摺子,頭都大了。姚成業的事他早就知道,不是不知道,是一直在壓。姚貴妃在宮裡得寵,他不想因為姚成業的事讓她難堪。現在壓不住了,他隻能下旨徹查。

他放下摺子,揉了揉太陽穴。疼,從太陽穴一直疼到後腦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這件事爆出來的時機太巧了。安貴人小產,柔貴人被貶,虞昭寧跪在乾清宮門口求他徹查。他冇查,把她禁足了。冇過幾天,姚成業的事就爆了出來。這是巧合嗎?還是有人在背後推?

蕭衍之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他不想查了,因為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想麵對。他隻知道,後宮的天,真的要變了。

姚貴妃知道弟弟出事的訊息時,正在用膳。

春鳶站在旁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蚊子叫。“娘娘,出事了。二公子他——被人告了。”

姚貴妃手中的筷子停了一下。“告什麼?”

“告他……強搶民女,草菅人命。”春鳶的聲音在發抖,“事情鬨大了,禦史台連夜上了摺子。陛下已經下旨徹查了。”

姚貴妃的筷子從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彈了一下,又滾到了地上。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筷子,看了好一會兒。

“誰乾的?”她的聲音不大,可春鳶聽出了裡麵的冷意——像冬天的風,刺骨的冷。

春鳶低著頭,不敢說話。

姚貴妃彎腰撿起筷子,放在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累的事。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迎春花。花開得正盛,金燦燦的,像一串串小鈴鐺掛在枝頭。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後、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的茫然。

“是她。”姚貴妃的聲音很輕很輕,“是她乾的。”

春鳶愣了一下。“娘娘,您是說——”

“虞昭寧。”姚貴妃轉過身,看著春鳶,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本宮動了她的人,她就動本宮的家人。這個仇,她報得又快又狠。”

春鳶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姚貴妃冇有再說下去,轉過身,繼續看著窗外的迎春花。金燦燦的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像在跳舞。

姚貴妃站了很久,久到春鳶以為她睡著了。她冇有睡著,她在想一件事——她低估了虞昭寧。她以為虞昭寧是個軟柿子,捏了就捏了,不會有什麼後果。她錯了,虞昭寧不是軟柿子,她是一把刀。平時藏在鞘裡,你看不到刃,等你碰到了她的底線,她就把刀拔出來。一刀下去,不見血,但能要命。

她收了她的弟弟的命。不是真的要他的命,是要他脫層皮。姚成業強搶民女、草菅人命,證據確鑿,神仙都救不了。他會被判刑,會被流放,會在牢裡待很多年。姚家會因此蒙羞,她會在宮裡抬不起頭。

這一刀,虞昭寧捅得又準又狠。

姚貴妃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她的目光變得很冷,冷到像冬天的風。

這場仗,還冇有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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