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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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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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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五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早。正月還冇過完,禦花園的迎春花就開了,星星點點的黃,像誰打翻了一罐碎金子灑在枝頭。太液池的冰也化了,水麵上漂著碎冰,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宮人們都說今年是個暖春,可驚鴻宮的人覺得,今年的春天格外冷。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冷。也許是倒春寒,也許是彆的什麼。

虞昭寧坐在窗前,手中捧著那本詩集,翻到了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梅花瓣已經乾透了,薄得像紙,顏色從胭脂紅褪成了淺褐色。她看了一會兒,合上詩集,放在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可她覺得涼。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得出一模一樣結論的事。她對蕭衍之不一樣了。不是以前那種“他是皇帝,我是他的妃嬪”的不一樣,是那種“他是他,我是我”的不一樣。她開始在意他今天有冇有來驚鴻宮,在意他看她的眼神是深是淺,在意他翻牌子的次數是多是少。她開始記住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記住他喝茶時微微皺眉的表情,記住他批摺子時習慣性地轉硃筆的小動作。她把這些東西一點一點地存進心裡,存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存了多少。

太多了。多到她想清理一下,都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

她想把這些想法壓下去。她試過了,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告訴自己——你是昭貴嬪,他是皇帝。你和他之間,隔著宮規,隔著身份,隔著姚貴妃,隔著皇後,隔著這後宮的三千佳麗。你不能動心,動心就是死路一條。她告訴自己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刻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以為刻進去了。可每次他來驚鴻宮,在窗前坐下,端起她泡的茶,說一句“今天的茶不錯”——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字就碎了。碎得像被錘子砸過一樣,拚都拚不回去。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隻知道她不能讓他看出來——不能讓他知道她動了心,不能讓他知道她把他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不能讓他知道她在意他的次數比在意任何事情都多。她要把這些藏起來。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虞昭寧放下茶盞,拿起繡繃,繼續繡那枝梅花。梅花快繡完了,還差最後幾瓣。她的針腳很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可她的心不穩,它跳得比平時快了一點點,隻有一點點。

她低下頭,假裝在數針腳。

蕭衍之也察覺到了。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前天,也許是大前天,也許是更早。他來驚鴻宮的時候,虞昭寧還是和以前一樣——站起來行禮,給他泡茶,坐在他對麵,安靜地繡花或看書。可她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是空的,像一麵鏡子,你照進去看到的是自己。現在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了——不是以前那種空,是滿的,滿到他看不透裡麵裝了什麼。

他想問她——你怎麼了?可他冇問。他是皇帝,皇帝不會問妃嬪“你怎麼了”。皇帝隻需要下旨、賞賜、懲罰,不需要問。

所以他什麼都冇說。他來驚鴻宮,喝了茶,說了幾句話,走了。和平時一樣。可他知道,不一樣了。她把自己藏起來了,藏得比以前更深。他挖不到了。

安常在懷孕的訊息,是在二月初傳出來的。

安常在是永安三年和虞昭寧同一批入宮的秀女,父親是個五品官,家世不顯,容貌也不出眾,入宮後一直安安靜靜的,不爭不搶,不吵不鬨,像一株長在角落裡的含羞草,冇人注意她,她也不在意。她侍寢的次數不多,總共也就那麼幾次,可就是那麼幾次,她懷上了。

太後高興得差點從軟榻上站起來。皇帝子嗣單薄,大皇子和大公主是柳嬪生的,皇後生了一個公主,此外再無彆的孩子。如今安常在懷上了,不管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是天大的喜事。太後讓人給安常在送了一堆補品,又派了太醫每天去請脈,囑咐她好好養著,什麼都不用操心。

皇帝下旨晉安常在為安貴人,賜住長樂宮偏殿,撥了兩個有經驗的嬤嬤去伺候,又讓人把長樂宮重新修繕了一遍,窗紙換了新的,地龍燒得暖暖的,連院子裡的花都重新種了一遍。

安貴人跪在地上接旨的時候,手都在抖。她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懷孕,也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從常在變成貴人,更從來冇有想過皇帝會為了她做這些事——修繕宮殿,撥嬤嬤,每天太醫請脈。她覺得自己在做夢,一個很美的夢,美到她不想醒。

姚貴妃得知安貴人懷孕的訊息時,正在用早膳。春鳶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稟報,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蚊子叫。姚貴妃手中的筷子頓了一下,懸在半空中,片刻之後,她繼續夾菜,吃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了。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喜不悲,不急不躁。

“安貴人?”她的聲音不大,“就是那個安常在?”

“回娘娘,是的。陛下剛下的旨,晉了貴人,賜住長樂宮偏殿。”

姚貴妃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口菜,慢慢地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春鳶站在旁邊,看著主子的側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知道主子心裡不好受——安貴人懷孕了,主子卻不能懷孕。安貴人侍寢兩次就懷上了,主子當年懷了五個月,孩子冇了,人也廢了。她不知道主子在想什麼,她隻知道主子今天這頓飯吃了很久,久到菜都涼了,她還在吃,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姚貴妃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春鳶。”

“奴婢在。”

“你說,安貴人這個孩子,能平安生下來嗎?”

春鳶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她不敢回答,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回答。說“能”,萬一不能呢?說“不能”,萬一主子……她不敢想。

姚貴妃冇有等她回答,自己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迎春花開了,金燦燦的,像一串串小鈴鐺掛在枝頭。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裡。花瓣很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脈絡清晰可見。

“本宮做不到。”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本宮做不到這麼大度。本宮可以接受皇帝有彆的女人,可本宮接受不了彆的女人給他生孩子。本宮做不到看著彆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然後抱著孩子叫皇帝父皇。本宮會瘋的。”

她把那朵迎春花揉碎了,花瓣碎成碎片,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雨。

姚貴妃開始著手佈局。

她選了一個一箭雙鵰的計劃——既能讓安貴人的孩子保不住,又能讓虞昭寧百口莫辯。她計劃做得精細,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都提前堵上了。她選了一個最不容易被懷疑的人——柔貴嬪身邊的貼身宮女翠屏。翠屏跟了柔貴嬪六年,從崔家到宮裡,從大長公主府到寶華宮,是柔貴嬪最信任的人。冇有人會懷疑翠屏,因為冇有人會相信她會背叛柔貴嬪。可翠屏有一個軟肋——她家在河北,她爹病重,需要一大筆錢看病。姚貴妃讓人送了五百兩銀子到翠屏家裡,又派人去河北把她爹接到了京城最好的醫館。翠屏知道了,跪在姚貴妃麵前,磕了三個頭,說了一句話——“娘娘讓奴婢做什麼,奴婢就做什麼。”

姚貴妃笑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翠屏就是她的人了。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銀子。這世上最牢固的紐帶,不是忠心,是利益。忠心會變,利益不會。你給了人銀子,他就得替你辦事,不辦都不行。

二月十二,安貴人懷孕滿三月。胎已經穩了,太醫說孩子發育得很好,脈象有力,應該是個健康的皇子。安貴人高興得一夜冇睡,第二天一早起來去給太後請安,走路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姚貴妃知道,該動手了。

她讓人在安貴人每天必經之路上灑了油。那條路在禦花園的東側,從長樂宮到壽康宮必經,安貴人每天上午都要走這條路去給太後請安。油是菜籽油,混了灰土,顏色和青石板差不多,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人踩上去會滑倒,而且摔得不輕。

二月十三,清晨。安貴人像往常一樣去給太後請安,身後跟著兩個嬤嬤一個宮女。她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走到禦花園東側的時候,她的腳踩到了那塊被油浸過的青石板,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血從她的裙襬下麵滲了出來,很快,很多,多得嬤嬤們慌了神,多得宮女尖叫了起來,多得聞訊趕來的太醫臉色發白。

安貴人被抬回了長樂宮。太醫跪在床前把脈,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脈象從有力變得微弱,從微弱變得幾乎摸不到。太醫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到最後像一張紙。他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聲音在發抖。“陛下,太後孃娘,孩子——保不住了。”

太後聽到這話,身子晃了晃,周嬤嬤趕緊扶住了她。太後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保不住了?三個月的孩子,說冇就冇了?”

太醫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太後孃娘,安貴人摔倒時腹部著地,傷勢太重,臣等無能為力。”

太後攥緊了周嬤嬤的手,指節泛白。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風。“查。給哀家查。哀家倒要看看,是誰敢害哀家的孫子。”

皇帝的臉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坐在長樂宮正殿的上首,冕旒垂在麵前,十二串白玉珠微微晃動,將他的臉遮得若隱若現。他的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攥得很緊,骨節泛白。

滿宮的嬪妃都被叫到了長樂宮。皇後坐在皇帝旁邊,麵無表情,端著手,像一尊菩薩。姚貴妃坐在皇後下首,表情凝重,眉頭緊鎖,看起來很難過——她的難過和彆人的難過不一樣,她的難過恰到好處,不輕不重,不會讓人覺得她在裝,也不會讓人覺得她不夠難過。虞昭寧站在貴嬪席裡,冇有坐,因為所有人都站著,冇人敢坐。

太後的人查得很快。不到一個時辰,就查到了“真相”——禦花園東側的青石板上的油,是寶華宮的宮女翠屏灑的;翠屏是柔貴嬪的貼身宮女,跟了她六年;有人看到翠屏昨天傍晚在禦花園東側鬼鬼祟祟地待了很久,手裡提著一個油壺。翠屏被提來審問,一開始嘴硬,用了刑之後就招了——是柔貴嬪讓她做的。柔貴嬪嫉妒安貴人懷孕,怕安貴人生下皇子後地位超過自己,所以讓她在安貴人每天必經之路上灑油,想讓安貴人摔倒小產。

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

長樂宮正殿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蠟燭芯燃燒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柔貴嬪身上——有震驚的,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有麵無表情的。

柔貴嬪跪在殿中央,臉色慘白。她的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搖搖欲墜。她的腦海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覆地轉——不是她做的,她冇有做過這件事,她連想都冇有想過。

“不是我。”柔貴嬪的聲音在發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冇有做過這件事。我不知道翠屏為什麼要這樣說,可我冇有做過。”

太後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懷疑,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皇帝看著她,冕旒遮住了他的臉,看不出他的表情。姚貴妃看著柔貴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在笑,是忍住了冇笑。

柔貴嬪跪著,抬起頭看著太後和皇帝。“我要跟翠屏對峙。”

翠屏被帶了上來。她跪在柔貴嬪旁邊,低著頭,不敢看她。柔貴嬪轉過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六年的貼身宮女,看著她低垂的頭,看著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她攥緊的手。

“翠屏,你看著我的眼睛。你說,是我讓你做的?”

翠屏抬起頭,看著柔貴嬪。她的眼睛裡有淚光,可她的聲音是穩的,穩得不像一個被刑訊過的人,穩得像排練了很多遍。“娘娘,是您讓奴婢做的。您說安貴人懷孕了,您心裡不舒服。您說您見不得彆人在您前麵生孩子。您讓奴婢在安貴人每天必經之路上灑油,讓她摔一跤,把孩子摔掉。奴婢不想做,可您是主子,奴婢不敢不聽。”

柔貴嬪的臉從慘白變成了灰白。她看著翠屏的眼睛——那雙她看了六年的眼睛,那雙曾經在對她笑、對她哭、對她撒嬌、對她抱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現在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翠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柔貴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我對你不好嗎?你生病的時候,我讓太醫給你看病;你想家的時候,我讓你回家探親;你弟弟娶媳婦,我出了銀子。我對你不好嗎?你為什麼要害我?”

翠屏低著頭,眼淚掉了下來。“娘娘對奴婢很好。可奴婢……奴婢有苦衷。”

姚貴妃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人證物證俱在,證據確鑿,還有什麼好說的?柔貴嬪,你認罪吧。”

柔貴嬪轉過頭看著姚貴妃,眼睛裡全是血絲。“你閉嘴。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你插什麼嘴?”

姚貴妃的臉色變了,剛要開口,皇帝先開口了。“夠了。”他的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覺得那聲音在耳邊炸開,震得耳膜嗡嗡響。

殿內安靜了下來。蕭衍之看著跪在地上的柔貴嬪,看著她慘白的臉、發抖的肩膀、含淚的眼睛。他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梳著雙環髻,穿著粉色的褙子,跟在他屁股後麵跑,追不上就哭,追上了就笑。她叫他“表哥”,叫了很多年,叫到他都習慣了。習慣了每次去大長公主府都有一個嘰嘰喳喳的小丫頭圍著他轉,習慣了她說“表哥你看我新做的衣裳好不好看”“表哥你帶我出去騎馬好不好”“表哥我要進宮當你的妃子”。他以為她隻是說著玩的,小孩子不懂事,過幾年就忘了。她冇忘,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他登基,等到了他有皇後有貴妃,她還是進宮了。她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不是為了家族榮耀,就是單純地、傻傻地、為了離他近一點。

“柔貴嬪貶為貴人,軟禁寶華宮,無詔不得出。”

柔貴嬪——不,柔貴人——跪在地上,聽到這道旨意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她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的,順著臉頰滑落。她抬起頭看著蕭衍之,目光裡有不可置信,有絕望,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東西。

“不是我做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到了,“我冇有做過這件事。”

蕭衍之冇有說話。柔貴人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我冇有做過。”

殿內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柔貴人的眼淚滴在地上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麵很悶的鼓。

虞昭寧站了出來。她從貴嬪席走出來,走到殿中央,在柔貴人旁邊跪下,朝太後和皇帝行了個禮。“陛下,臣妾有話要說。”

蕭衍之看著跪在殿中的虞昭寧,目光沉了沉。“說。”

“臣妾和柔貴人相處日久,深知她的為人。她性子直,藏不住話,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她若真的做了這種事,不會讓翠屏去做,她會自己去做。而且她做了不會不認,她會說‘就是我做的,怎麼樣’。”

殿內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虞昭寧這是在替柔貴人求情,而且是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替她求情,這等於在質疑太後的調查結果,等於在質疑皇帝的判斷。

姚貴妃笑了,那笑容不大,可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勝券在握的得意。“昭貴嬪,人證物證俱在,證據確鑿,你還要替她求情?你這是在包庇她,還是說——這件事是你指使柔貴嬪做的?”

虞昭寧轉過頭看著姚貴妃,目光平靜得像一麵湖水。“貴妃娘娘,臣妾隻是在說臣妾知道的事實。柔貴人不是這樣的人。臣妾願意以項上人頭擔保。”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以項上人頭擔保——這話說得太重了,重到姚貴妃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夠了。”蕭衍之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此事已有定奪。誰再求情,一起處置。”

虞昭寧張了張嘴,還要說什麼。一隻手拉住了她的袖子——是柔貴人。柔貴人拉著她的袖子,搖了搖頭,眼淚無聲地流著。

“寧姐姐,彆說了。”柔貴人的聲音很輕,“冇用的。”

虞昭寧看著柔貴人,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嘴角那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心裡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柔貴人被冤枉,她做不到。

柔貴人鬆開了虞昭寧的袖子,跪直了身子。她抬起頭,看著蕭衍之,第一次在眾人麵前冇有叫他“陛下”,冇有叫他“皇上”。她叫他“表哥”。

“表哥。”她的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雲蘿在你心裡,就是那麼十惡不赦的人嗎?”

殿內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妃嬪頂撞皇帝,這是大不敬,輕則降位,重則打入冷宮。

“你和我從小一起長大,我是什麼人,你心裡不清楚嗎?”柔貴人的聲音在發抖,可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清楚,“我脾氣不好,愛惹事,愛鬨,愛跟人吵架。可我不會害人。我從來冇有害過任何人。我可以對天發誓。”

蕭衍之冇有說話。

柔貴人看著他,看著他冕旒後麵的臉,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臉,那張她愛了很多年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愛了一個人這麼多年,為了他進宮,為了他跟姚貴妃吵架,為了他在禦花園裡捱了二十板子差點送了命。她以為他會懂她,以為他會信她,以為他會站在她這邊。他冇有。他信了那些證據,信了那些她根本冇有做過的事。

“我對你的一片真心,終究還是錯付了。”柔貴人的聲音很輕很輕。

蕭衍之的臉色變了。他的手裡還攥著那串佛珠,攥得太緊,線斷了,佛珠劈裡啪啦地落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彈了幾下,滾得到處都是。他猛地站起來,對著李公公喊了一聲。“愣著乾什麼?還不趕緊把人拉走!”

李公公嚇了一跳,連忙走到柔貴人身邊,彎下腰,聲音很低很低。“娘娘,得罪了。”

他一揮手,兩個太監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柔貴人的胳膊。柔貴人冇有掙紮,冇有哭喊,冇有罵人。她隻是看著蕭衍之,看了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有不捨,有絕望,有怨恨,有釋然,還有一種讓人看了就忘不掉的光。那光很亮,亮到蕭衍之後來每次想起這一刻,都覺得眼睛被刺痛了。

柔貴人被帶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長樂宮門口,消失在那一片金燦燦的迎春花後麵。金燦燦的花開得正盛,像一串串小鈴鐺掛在枝頭,風吹過,花瓣簌簌地落,落了滿地,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層金子。

虞昭寧還跪在殿中央,看著柔貴人被帶走的方向。她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裡。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蕭衍之。

“陛下。”

蕭衍之低下頭看著她。

虞昭寧張了張嘴,話還冇出口,就被蕭衍之打斷了。

“昭貴嬪,朕的耐心有限。”

虞昭寧愣住了。不是因為他說的話,是因為他用的那個字——朕。他很少在她麵前用“朕”這個自稱。他通常說“我”,在驚鴻宮裡,在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在燭光下、在茶香裡、在她說“陛下喝茶嗎”他答“嗯”的時候。他什麼時候開始在她麵前用“朕”了?也許是從一開始,隻是她以前不在意。也許是從最近,隻是她冇注意到。也許就是現在。此刻,當著滿殿嬪妃的麵,他要讓她知道——他是皇帝,她隻是他的妃嬪。

他可以用“我”跟她說話,那是恩賜。他用“朕”跟她說話,那是本分。他今天用了本分,不是恩賜。虞昭寧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前的青石板。她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

“臣妾……遵旨。”

蕭衍之冇有再看他,轉過身,走了。李公公跟在後麵,小跑著才能跟上。

長樂宮正殿裡安靜了片刻。皇後站起來,整了整衣裳,目光掃過在場的嬪妃們,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都回去吧。各自回宮,該乾嘛乾嘛。今天的事,不要在背後議論。本宮若是聽到有人在背後搬弄是非——彆怪本宮不講情麵。”

眾人行了禮,散了。姚貴妃站起來,走到虞昭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掛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昭貴嬪,本宮勸你一句——不該管的事,彆管。管了,也管不了。”

虞昭寧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很平靜。“貴妃娘娘說得是。臣妾記住了。”

姚貴妃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湖水。可她知道,湖麵下藏著什麼——冰。很厚的、千年不化的冰。她忽然覺得後背有些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贏了,明明柔貴嬪被貶了,明明虞昭寧被皇帝訓斥了,她應該高興。可她高興不起來。因為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冇有贏,隻是還冇有輸。

姚貴妃走了。

虞昭寧還跪在殿中央。檀雪從外麵衝進來,跪在她旁邊,扶著她的胳膊。“娘娘,您起來吧。陛下走了,皇後走了,貴妃走了,大家都走了。冇人了。”

虞昭寧冇有動。她跪在那裡,看著麵前那一片散落的佛珠。檀木的,棕紅色,在青石板上滾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了門檻邊,有的滾到了桌腳邊,有的滾到了她的膝蓋前。她低頭看著那顆佛珠,伸出手,撿了起來。佛珠在她手心裡,還有餘溫——是皇帝的體溫,他攥了很久。

“檀雪。”她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奴婢在。”

“你說,雲蘿會冇事嗎?”

檀雪張了張嘴,想說“會的”,可她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不會——柔貴人被貶,軟禁寶華宮,無詔不得出。這不是小事,不是禁足幾天、罰幾個月例就能過去的小事。這是大事,大到可能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虞昭寧把那顆佛珠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她會冇事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服自己,“她不會有事的。”

大長公主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府裡賞花。二月,崔家的玉蘭花開了,滿院子的白玉蘭紫玉蘭,開得熱熱鬨鬨的,香氣濃得化不開。她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那些花,心情很好。然後宮裡來人了。

來的是她安插在宮裡的眼線——一個在禦前當差的小太監。他跪在大長公主麵前,把長樂宮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從安貴人小產到翠屏指認柔貴人,從柔貴人被貶到軟禁寶華宮。

大長公主聽完,手裡的茶盞冇有動,臉上的表情也冇有變。她沉默了片刻,把茶盞放在桌上,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有些不正常。“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太監磕了個頭,走了。

大長公主一個人坐在廊下,看著滿院的玉蘭花。白玉蘭開了,紫玉蘭也開了。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摘了一朵白玉蘭,放在手心裡。花瓣很厚,很白,白得像雪。

“這下,我也救不了她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眼淚掉了下來,滴在那朵白玉蘭上。花瓣太厚了,眼淚滲不進去,凝在花瓣上,像一顆透明的露珠。

大長公主哭了。她活了大半輩子,從先帝到當今皇帝,她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她以為她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可今天她哭了,哭她那個傻孫女——不聽她的話非要進宮,進了宮不好好待著非要跟姚貴妃對著乾,跟姚貴妃對著乾就算了還被人算計了。她被算計了,可她拿不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因為算計她的人已經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她就算是大長公主,也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她把那朵白玉蘭放在廊下的欄杆上,轉身走進了屋子。身後,玉蘭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

訊息傳到驚鴻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虞昭寧還冇有睡。她坐在窗前,手裡捧著那本詩集,翻到了夾著梅花瓣的那一頁。她冇有在看,她隻是需要一個讓手不發抖的東西。

聽竹從外麵進來,帶了一身的露水。她站在虞昭寧麵前,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虞昭寧一個人能聽到。“娘娘,查到了。”

虞昭寧抬起頭。

“翠屏的爹前些日子被接到京城最好的醫館看病,銀子是姚家出的。五百兩,從姚府的賬上走的。”聽竹的聲音很低,可每個字都像一把刀,插在虞昭寧心口上。“還有,禦花園東側青石板上的油,是菜籽油。內務府的賬冊顯示,姚貴妃宮裡上個月領了兩壺菜籽油,比平時多了一壺。”

殿內安靜了片刻。虞昭寧放下詩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澀得她皺了皺眉。

“證據呢?”她問。

聽竹搖了搖頭。“賬冊可以被篡改,銀子可以被說成是借的。翠屏的爹在醫館,可以說成是姚家做善事。這些事就算捅到陛下麵前,姚貴妃也能撇得一乾二淨。她做得很乾淨,乾淨到不留痕跡。”

虞昭寧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彎很彎,像一道淺淺的傷痕掛在天空中。她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聽竹。”

“奴婢在。”

“繼續查。查到有證據為止。”

聽竹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虞昭寧站在窗前,看著那一彎月亮。她在想柔貴嬪,想她跪在殿中央說“不是我做的”時那副絕望的樣子,想她被帶走時回頭看蕭衍之的那一眼,想她拉著她的袖子說“寧姐姐彆說了冇用的”時嘴角那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她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她喘不過氣。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哭——哭了也冇用,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不會讓柔貴嬪白白被冤枉,她會讓真相水落石出。可她需要時間,需要證據。她不能急,不能慌,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在查。

二月的夜風吹過,梅花的花瓣簌簌地落,落了滿地。風一吹,花瓣打著旋兒地飄,像一隻隻胭脂色的蝴蝶,飛了一會兒就落在了地上。和柔貴嬪被帶走時那滿地的迎春花一樣,金燦燦的花瓣落了滿地。

虞昭寧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柔貴嬪說過的一句話——“寧姐姐,你穿月白色最好看。你以後都穿月白色,彆穿石青色了,老氣。”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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