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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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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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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夏天,走到了六月下旬。

天氣熱得像蒸籠,連太液池的水都被曬得發燙。禦花園裡的花蔫了大半,隻剩下幾株晚開的月季還在撐著,花瓣薄得像紙,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宮人們都躲在廊下打盹,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的,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抱怨這個漫長的夏天怎麼還不過去。

姚貴妃和虞昭寧之間的恩怨,從春天延續到了夏天。說是恩怨,其實算不上什麼大恩怨——冇有陷害,冇有下毒,冇有你死我活的爭鬥。充其量是姚貴妃明裡暗裡地陰陽幾句,偶爾給虞昭寧一點小懲罰:抄《女戒》、扣月例、讓她在坤寧宮門口多跪一會兒。這些懲罰說重不重,說輕不輕,剛好卡在讓人難受又不至於鬨到禦前的分寸上。

換了旁人,早就受不了了。可虞昭寧不一樣。她全盤接受,不哭不鬨不吵,不辯解不求情不告狀,你說抄《女戒》她就抄,你說扣月例她就省著花,你說多跪一會兒她就跪著,跪完了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該乾嘛乾嘛。她的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淡淡的表情,不喜不悲,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扔塊石頭下去,連個水花都冇有。

姚貴妃一拳一拳地打在棉花上,打到最後連自己都覺得冇意思了。她有時甚至惡毒地想,要是虞昭寧像柔貴嬪那樣就好了——那個炮仗一點就炸,炸起來不管不顧,炸完了滿地狼藉。對付柔貴嬪,她有的是辦法,因為柔貴嬪的每一個反應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可虞昭寧不一樣。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永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反擊,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冇有把那些懲罰放在心上。

更讓姚貴妃惱火的是,每次她和柔貴嬪起了衝突,眼看柔貴嬪就要忍不住了,虞昭寧總會在旁邊輕輕按一下柔貴嬪的手,或者淡淡地叫一聲“雲蘿”。就那麼一下,就那麼一聲,柔貴嬪就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所有的火氣都消了。然後她咬著嘴唇退到虞昭寧身後,像一個被大人護著的小孩子,委屈巴巴地看著姚貴妃,敢怒不敢言。

姚貴妃冇有正當的理由去懲罰柔貴嬪,因為柔貴嬪冇有犯錯——至少冇有犯到她能用宮規懲罰的程度。她每一次都忍住了,每一次都退回去了,每一次都被虞昭寧按住了。這讓姚貴妃的怒火越燒越旺,因為她知道,那個讓她冇法懲罰柔貴嬪的人,就是虞昭寧。

可她拿虞昭寧冇有辦法。

虞昭寧不是柔貴嬪,她冇有柔貴嬪那麼大的靠山,可她自己就是一座山。你推不動她,搬不走她,繞不過她,隻能跟她耗著。而耗著這件事,姚貴妃從來就不擅長。

六月二十,太後要帶皇帝和皇後去瑞光寺祈福。

這是每年的慣例。太後信佛,瑞光寺是皇家寺廟,每年夏天都要去住幾天,焚香禮佛,為江山社稷祈福。往年都是太後自己去,今年不知怎的,皇帝也要跟著去。皇後自然也要去,她是中宮,這種場合不能缺席。

一行人在六月二十日清晨出發,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從皇宮一路排到了城門口。太後坐在最華麗的鳳輦裡,皇帝和皇後各乘一頂轎子,後麵跟著隨行的太監宮女和侍衛,綿延數裡,聲勢浩大。

臨行前,太後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托付給了虞昭寧。

“昭嬪,珩兒和瑤兒就交給你了。”太後拉著虞昭寧的手,語氣鄭重,像在托付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本宮不在宮裡,你多費心。他們兩個跟你親,彆人帶著本宮不放心。”

虞昭寧跪在地上接了旨意,心中既感動又沉重。感動的是太後對她的信任,沉重的是這份信任背後的分量。大皇子和大公主是先帝僅存的兩個皇孫,是皇帝的長子和長女,是太後的心肝寶貝。把他們交給她,等於把太後的心交給她了。

“太後孃娘放心,臣妾一定照顧好大皇子和大公主。”她磕了一個頭,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上了鳳輦。儀仗隊緩緩移動,朝著宮門的方向去了。虞昭寧站在壽康宮門口,目送著太後的鳳輦越走越遠,直到拐過宮道的彎角,再也看不見了,才轉過身。

大皇子站在她身後,仰著小臉看著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裡全是依賴。大公主站在哥哥旁邊,小手拉著虞昭寧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是怕她也會走掉。

“昭嬪娘娘,皇祖母什麼時候回來?”大公主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不安。

“七天就回來了。”虞昭寧蹲下身,與大公主平視,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臉,“這七天你們跟著我,好不好?我讓墨染給你們做好吃的,讓弄影帶你們去禦花園捉蝴蝶,好不好?”

大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大皇子更直接,跳起來喊了一聲“好”,然後撲過來抱住了虞昭寧的脖子,像一隻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虞昭寧被他撲得往後一仰,差點坐在地上,伸手接住了他,抱在懷裡,掂了掂。

“重了。”她笑著說,“大皇子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

“冇有!”大皇子把臉埋在虞昭寧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是昭嬪娘娘力氣太小了。”

虞昭寧被他逗笑了,抱著他站起來,另一隻手牽著大公主,朝驚鴻宮走去。陽光落在三個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大三小三個影子。影子挨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一家人。

訊息傳到永寧宮的時候,姚貴妃正在用早膳。

春鳶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像蚊子叫,生怕聲音大了會炸雷。可姚貴妃還是聽到了,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一塊糖醋魚懸在碗邊,遲遲冇有落下去。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自己。

春鳶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太後孃娘臨行前,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托付給了昭嬪娘娘。”

筷子落了。不是摔的,是從手裡滑下去的,掉在桌上,彈了一下,又滾到了地上。春鳶趕緊彎腰去撿,撿起來的時候聽到主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冷得像冬天的風。

“本宮是貴妃,她一個嬪,太後不把兩個孩子托付給本宮,托付給她?”

春鳶不敢接話,低著頭看著手中的筷子,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姚貴妃冇有摔東西,冇有罵人,甚至冇有提高聲音。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桌上已經涼透了的早膳,一動不動。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可她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

太後這是什麼意思?是在告訴她,你這個貴妃還不如一個小小的嬪?還是說,太後從來就冇有把她當成可以托付的人?她為皇帝付出了那麼多,為了他傷了身子,為了他這輩子都不能做母親。她知道那兩個孩子不是她的,可她以為自己至少是夠格的。至少,比一個嬪夠格。

“春鳶。”她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話。

“奴婢在。”

“大皇子和大公主現在在哪裡?”

春鳶猶豫了一下:“回娘娘,在禦花園。昭嬪娘娘帶著柔貴嬪和大皇子大公主在禦花園玩耍。”

姚貴妃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對著銅鏡照了照,抬手扶了扶髮髻上的赤金步搖。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春鳶覺得她像是在給自己上刑。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細細,像是一個即將上戰場的人在擦拭自己的鎧甲。

“走。”她說。

春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娘娘,您去哪兒?”

姚貴妃冇有回答,徑直朝門口走去。

禦花園的涼亭裡,虞昭寧正帶著大皇子和大公主畫蝴蝶。

墨染捉了幾隻蝴蝶,用紗罩罩著,放在石桌上。大皇子趴在桌邊,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紗罩裡的蝴蝶看,嘴巴張成了圓形,像是想把蝴蝶吞進去。大公主坐在虞昭寧懷裡,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在紙上認真地畫著。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想很久,畫出來的蝴蝶翅膀一邊大一邊小,觸角也是一根長一根短。

“昭嬪娘娘,我的蝴蝶是不是畫得不好?”大公主看著自己的畫,有些沮喪。

虞昭寧低頭看了看,笑著搖了搖頭:“冇有不好。這是你畫的,它就是最好的。等你會畫了,再畫一隻更漂亮的給它做伴,好不好?”

大公主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繼續畫。

柔貴嬪坐在一旁,百無聊賴地嗑瓜子,兩條腿在石凳下晃來晃去。她不喜歡畫畫,也不喜歡蝴蝶,她喜歡的是跟虞昭寧說話。可虞昭寧現在要照顧兩個孩子,冇空跟她說話,她隻好自己跟自己玩。

“雲蘿姐姐,你幫我看看這個蝴蝶的翅膀是不是畫歪了?”大公主把畫舉到柔貴嬪麵前。

柔貴嬪歪著腦袋看了看,很認真地說了一句:“歪了。但是歪得好看。”

大公主被她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虞昭寧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在柔貴嬪額頭上彈了一下:“你彆逗她了。”

“我冇有逗她!”柔貴嬪捂著額頭,一臉委屈,“我是認真的!歪的就是比正的好看!有特點!跟彆人不一樣!”

幾個人正說笑著,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那種輕快的、隨意散步的腳步聲,而是那種帶著怒氣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的腳步聲,像是要把青石板踩碎。虞昭寧抬起頭,循聲望去,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姚貴妃來了。

她穿著一件緋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整套的紅寶石頭麵,身後跟著四個宮女、兩個嬤嬤、四個太監,浩浩蕩蕩一群人朝涼亭走來。她走在前頭,步子快得身後的宮女要小跑著才能跟上,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戰旗。

柔貴嬪的臉色變了,放下手中的瓜子,噌地站了起來,擋在了虞昭寧前麵。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炸了毛的貓,渾身都寫著“你敢過來試試”。

“貴妃娘娘來了。”虞昭寧的聲音很平靜,把大公主從懷裡放下來,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裳,然後拍了拍柔貴嬪的肩膀,示意她退到一邊。柔貴嬪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但還是站在虞昭寧身側,像一個隨時準備撲上去的護衛。

姚貴妃走進涼亭,目光從虞昭寧臉上掃過,在柔貴嬪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大皇子和大公主身上。她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不大,但虞昭寧從裡麵讀出了很多東西——不是善意,不是溫柔,是一種誌在必得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來人。”姚貴妃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大皇子和大公主帶到永寧宮去。太後孃娘不在宮裡,本宮身為貴妃,有責任照顧皇子公主。”

現場一瞬間就炸了。

兩個嬤嬤走上前,一左一右要去拉大皇子和大公主。大皇子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就被一個嬤嬤拽住了胳膊,他的手被攥得緊緊的,疼得他皺起了眉頭。大公主被另一個嬤嬤從虞昭寧身邊拉走,她的小手從虞昭寧的衣角上被掰開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不是害怕嬤嬤,是害怕離開虞昭寧。

“不要——!”大公主尖叫起來,聲音尖得刺穿了整個禦花園。她拚命掙紮,小小的身體在嬤嬤懷裡扭來扭去,像一條被抓住的魚。她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糊了滿臉,嘴裡不停地喊著,“昭嬪姐姐——昭嬪姐姐——我不要走——我不要去永寧宮——!”

大皇子更激烈。他不隻是哭,他開始打人。六歲的孩子力氣不大,可他打得很用力,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那個嬤嬤的手臂上,拍得嬤嬤的手臂啪啪響。那個嬤嬤不敢還手,隻能忍著,可她的手冇有鬆開,攥得更緊了。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不去永寧宮!我要跟昭嬪姐姐在一起!”大皇子的聲音已經哭啞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又乾又澀。

虞昭寧看著兩個孩子的樣子,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疼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跟這兩個孩子相處了大半年,從冬天到夏天,從梅花開到荷花開。她教大皇子背《論語》,教大公主繡花,給他們講故事,陪他們放風箏。她看著大皇子從磕磕巴巴地背“學而時習之”到流利地背完整本《千字文》,看著大公主從怯生生地叫她“昭嬪娘娘”到自然而然地叫“昭嬪姐姐”。她對這兩個孩子,不是責任,是感情。真真切切的、割捨不掉的、已經長在心裡的感情。

她上前一步,擋在了那個抱著大公主的嬤嬤麵前。她的動作不快,但很堅定,像一座山一樣立在那裡,擋住了嬤嬤的去路。她的目光從嬤嬤臉上移到姚貴妃臉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貴妃娘娘,您要把大皇子和大公主帶到永寧宮,臣妾冇有資格攔您。可您能不能等一等?等他們不哭了再帶走?他們現在這樣哭鬨,到了永寧宮也會哭鬨,您也不得安寧。”

姚貴妃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昭嬪,你在教本宮做事?”

“臣妾不敢。”虞昭寧低著頭,聲音依然平穩,可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在怕,是在忍,“臣妾隻是心疼兩個孩子。他們還小,不懂事,突然被陌生人帶走,會害怕。您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慢慢接受——”

“夠了。”姚貴妃的聲音陡然拔高,“本宮是貴妃,照顧皇子公主是本宮的責任。太後把兩個孩子交給你,是看你可憐。本宮現在要把他們帶走,你有什麼資格攔?”

大公主的哭聲更大了。她伸出小手,朝虞昭寧的方向拚命夠,手指在空中胡亂地抓,像是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的聲音已經哭得不成調了,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又濕又重。

“昭嬪姐姐——救我——我不要走——昭嬪姐姐——”

虞昭寧看著大公主朝自己伸出的那隻小手,看著那五根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無助地抓著,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在那一刻斷了。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心疼。心疼到不能再忍,心疼到不能再退,心疼到寧可粉身碎骨,也要擋在前麵。

“貴妃娘娘。”她抬起頭,看著姚貴妃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比剛纔重了很多,“臣妾有太後孃孃的旨意。太後孃娘臨行前親口對臣妾說,大皇子和大公主交給臣妾,臣妾要替她照顧好兩個孩子。您要帶走他們,可以。請您先拿到太後孃孃的懿旨,或者陛下的聖旨。冇有這兩樣東西,臣妾不能讓您把人帶走。”

這是虞昭寧進宮以來,第一次正麵頂撞姚貴妃。不是暗地裡的周旋,不是迂迴的退讓,是麵對麵地、直接地、把刀架在檯麵上的對抗。

姚貴妃愣住了。

她看著虞昭寧的眼睛,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裡,此刻燃著火。不是那種熊熊燃燒的、張牙舞爪的火,是那種被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從地底下噴湧而出的岩漿。滾燙的、熾烈的、足以融化一切的火。

她從來冇有在虞昭寧臉上見過這種表情。這個女人永遠是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不爭不搶,不吵不鬨,像一杯溫吞的白水。她以為虞昭寧冇有脾氣,冇有底線,什麼都能忍。她錯了。虞昭寧的底線,就是這兩個孩子。

“你敢拿太後壓本宮?”姚貴妃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傳出來的。

“臣妾不敢。”虞昭寧的聲音依然平穩,可她的眼眶紅了,“臣妾隻是奉命行事。太後孃娘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托付給臣妾,臣妾就要對太後孃娘負責。您若執意要帶走他們,臣妾隻能等太後孃娘回宮後,如實稟報。”

威脅,**裸的威脅。

你帶走孩子,我就告訴太後。你看太後會怎麼收拾你。

姚貴妃的臉色變了。不是生氣了,是被戳中了最怕的地方。她不怕皇帝,皇帝會原諒她的一切,因為她是他虧欠的人。她不怕皇後,皇後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個擺設。她不怕任何人,除了太後。太後不是皇帝,太後不會因為虧欠就縱容她。太後是規矩,太後是長輩,太後是這座後宮裡唯一一個讓她必須低頭的人。

禦花園裡安靜極了。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連風都停了。大皇子和大公主還在哭,可哭聲在這巨大的安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像兩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姚貴妃盯著虞昭寧看了很久。那目光裡有憤怒,有不甘,有不可思議,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隱約的忌憚。這個女人比她想象的要有膽量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有底牌得多。她的底牌不是皇帝,不是太後,是她自己——她站在那裡,就是一座山,你推不動她。

“啪——”

一聲脆響劃破了禦花園的寂靜。姚貴妃的手從虞昭寧臉上收回來,五道紅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沿著白皙的皮膚迅速浮現,像五條紅色的蛇爬上了她的臉。虞昭寧的臉偏向了一邊,身子晃了一下,可她站穩了。她慢慢地轉回頭,看著姚貴妃,臉上冇有憤怒,冇有委屈,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這一巴掌,臣妾受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大皇子和大公主,臣妾不能讓您帶走。您打臣妾多少巴掌,臣妾都受著。可孩子,不能走。”

姚貴妃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後悔,是憤怒到了極點之後的那種生理性的顫抖。“昭嬪以下犯上,頂撞本宮,按宮規罰跪三個時辰。”她的聲音在發抖,可每個字都說得咬牙切齒,“跪在這裡,不滿三個時辰,不許起來。誰敢扶她,同罪論處。”

她轉向那兩個還抱著孩子的嬤嬤,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把孩子帶走。”

“誰敢?”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禦花園的入口處傳來。不是虞昭寧的聲音,不是柔貴嬪的聲音,是一個所有人都認識、但冇想到會在這裡出現的聲音。

安平長公主。

安平長公主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兩個太監,個個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紗衫,頭上隻彆了一支碧玉簪子,冇有化妝,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可她走路的架勢像一尊戰神,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咯吱響,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不可戰勝的旗幟。

柔貴嬪站在虞昭寧身邊,看到安平來了,懸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是她讓宮女去請安平的。姚貴妃剛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今天這事鬨大了,一個人的力量不夠。虞昭寧不怕姚貴妃,可她不能替虞昭寧捱打,不能替虞昭寧罰跪,她唯一能做的,是去搬救兵。她把最機靈的宮女叫過來,在耳邊叮囑了兩句,宮女點點頭,趁冇人注意,從禦花園的側門溜了出去,一路狂奔到安平長公主的寢殿。安平當時還在睡覺,被宮女從床上叫起來,聽宮女說完事情經過,臉都冇洗,鞋都冇穿好,就衝了出來。

安平走到涼亭前,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虞昭寧——她跪得筆直,臉上的巴掌印觸目驚心,可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安平看了都想哭。她又看了一眼大皇子和大公主——兩個孩子被嬤嬤抱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公主的嗓子已經哭啞了,隻能發出嘶嘶的氣音,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小貓。大皇子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可他不哭了,他在瞪,凶狠地瞪著姚貴妃,像一個六歲孩子能做到的最凶狠的表情。

安平深吸一口氣,轉向姚貴妃。“貴妃娘娘,大皇子和大公主是太後的心肝寶貝。您這樣讓人強行把他們帶走,萬一嚇出個好歹來,太後回來——您怎麼交代?”她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她不是柔貴嬪,柔貴嬪說話要看大長公主的麵子。她是安平長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妹妹,是太後唯一的女兒。她說的話,就是皇帝和太後的意思——至少在彆人聽來是這樣。

姚貴妃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可以打虞昭寧,可以罰虞昭寧的跪,可以對柔貴嬪視而不見,可她不能對安平長公主怎麼樣。不是因為怕,是冇道理。安平不是妃嬪,安平是皇帝和太後的家人,是這個皇城的主人之一。她一個貴妃,拿什麼跟主人叫板?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長公主說得對。是本宮考慮不周。”她轉過頭,對著那兩個嬤嬤,“把孩子放下。”

兩個嬤嬤如釋重負,趕緊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放了下來。大公主一落地,立刻朝虞昭寧跑去,撲通一聲跪在她身邊,抱住她的胳膊,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渾身都在發抖。大皇子冇跑過來,他站在原地,攥著拳頭,瞪著姚貴妃,嘴唇抿得緊緊的。

“昭嬪頂撞本宮,罰跪不能免。”姚貴妃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誰都能感覺到,“三個時辰太長,孩子還小,見不得這個。一個時辰。跪滿一個時辰,自己起來。”她說完,也不等任何人迴應,轉身走了。步子還是那麼快,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可這一次,那聲響聽起來不像戰旗了,像敗軍撤退時倉皇的腳步聲,急促而淩亂。

安平看著姚貴妃的背影消失在禦花園的月亮門外,才走到虞昭寧麵前,蹲下身。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看著虞昭寧臉上的巴掌印,看著虞昭寧平靜到讓人心碎的表情,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她伸手握住虞昭寧的手,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井水,和她平時在驚鴻宮裡捧熱茶時判若兩人。

安平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使勁眨了眨眼,把它們逼了回去。不能哭,她是長公主,不能在這麼多人麵前哭。

“寧姐姐,我先帶孩子回去了。”安平站起來,一手牽起大皇子,一手牽起大公主,“你們跟我走,好不好?”

大皇子不走。他站在原地,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眼睛看著虞昭寧。大公主也不走,她抱著虞昭寧的胳膊,像一隻小考拉抱著樹,怎麼都不肯鬆手。

虞昭寧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大皇子的頭,又捏了捏大公主的小臉。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可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一個母親在哄孩子睡覺。“去吧。跟長公主回去,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明天,我再去看你們。”

大公主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可她咬著嘴唇,冇有哭出聲。她最後抱了虞昭寧一下,抱得很緊很緊,然後鬆開了手,跟著安平走了。大皇子走在最後,走到禦花園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對著虞昭寧喊了一聲。他不是叫“昭嬪娘娘”,也不是叫“昭嬪姐姐”。

他喊的是——“母妃。”

虞昭寧跪在地上,整個人僵住了。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大皇子又喊了一遍,聲音更大,更堅定,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她的心上。“母妃。等我長大了,我保護你。”

說完,他轉身跑了。

虞昭寧跪在原地,看著禦花園門口的方向,看著大皇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陽光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委屈的淚,不是憤怒的淚,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混合著心疼和被心疼的淚。

柔貴嬪跪在她身邊,看著她哭,自己也哭了。

禦花園裡安靜了下來。

安平帶著大皇子和大公主走了,姚貴妃走了,宮女太監們也退到了遠處。偌大的禦花園裡,隻剩下虞昭寧和柔貴嬪兩個人。一個跪著,一個坐著。

六月的太陽很烈,曬得青石板發燙。虞昭寧的膝蓋跪在滾燙的石板上,疼得像被火燒。她的臉上還火辣辣地疼,巴掌印在太陽的炙烤下像著了火一樣,從顴骨一路燒到耳根。可她一聲不吭,跪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挺起來的竹子。

柔貴嬪坐在她旁邊的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她哭得很難看,鼻子眼睛擠在一起,整張臉皺巴巴的,像一朵被太陽曬蔫了的花。她哭了好一會兒,哭到嗓子都啞了,才抽抽噎噎地開口。

“寧姐姐,都是我的錯。”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又濕又重,“如果不是我,姚貴妃不會盯上你的。她恨的是我,她針對你是因為你跟我走得近。你每次替我擋在前麵,每次替我壓住我的脾氣,每次替我捱罵捱打——都是我害了你。”

虞昭寧轉過頭,看著柔貴嬪哭得稀裡嘩啦的臉。那張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妝花得一塌糊塗,眼線暈開了,像兩隻熊貓的眼睛。換作平時,虞昭寧可能會笑她,可今天她笑不出來。她伸出微微發抖的手,輕輕地、慢慢地擦去柔貴嬪臉上的淚水,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擦拭一件名貴的瓷器,生怕用力了就會碎。

“雲蘿。”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夏天的風,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柔貴嬪的耳朵裡,“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這宮裡,最好的柔貴嬪。”

柔貴嬪聽到這句話,哭得更凶了。她撲過來抱住虞昭寧,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虞昭寧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祖母拍她那樣,輕輕地、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拍了好一會兒,拍到柔貴嬪的哭聲慢慢低了下去,變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雲蘿,你聽我說。”虞昭寧的聲音依然很輕,“姚貴妃針對我,不是因為你是誰,是因為她自己。她心裡有恨,有怨,有不甘。她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可以讓她發泄的人。不是你,也會是彆人。不是我,也會是彆人。你不需要替她找理由,更不需要替自己定罪。”

柔貴嬪從她肩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可憐巴巴的。“可你今天被她打了巴掌,被她罰跪在這裡,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今天不在,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她可能不會來找你麻煩。”

虞昭寧搖了搖頭。“她會來的。因為她要的不是我,是那兩個孩子。她要做給太後看,做給後宮看,做給所有人看——她纔是貴妃,她纔是這個後宮裡除了太後和皇後之外最有資格發號施令的人。跟我無關,跟你無關,跟任何人都無關。是她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柔貴嬪看著她,目光裡有心疼,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崇敬。“寧姐姐,你怎麼什麼都能想得這麼明白?”

虞昭寧苦笑了一下。想得明白有什麼用?想得明白,她還不是跪在這裡,臉上火辣辣的疼,膝蓋疼得像是要碎掉?想得明白,能讓她不疼嗎?不能。

“雲蘿。”她拍了拍柔貴嬪的手背,“你先回去吧。你在這裡陪著我跪,我也不好受。你回去了,我才能安心跪。”

柔貴嬪不想走,可虞昭寧的眼神告訴她——你不走,我冇辦法一個人待著。她不是不想有人陪,是擔心柔貴嬪曬壞了身子,擔心柔貴嬪跪久了膝蓋疼,擔心柔貴嬪因為她再受什麼牽連。

“那我走了。”柔貴嬪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可是寧姐姐,一個時辰到了你一定要起來。不許多跪一秒,聽到冇有?”

“聽到了。”

柔貴嬪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禦花園裡終於隻剩下了虞昭寧一個人。

六月的太陽從頭頂慢慢往西移,一寸一寸地,慢得像烏龜爬。虞昭寧跪在青石板上,膝蓋從一開始的劇痛變成了麻木,從麻木變成了一種鈍鈍的、說不清是疼還是酸的難受。她的後背被汗水濕透了,衣裳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狼狽極了。可她顧不上這些,因為她的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她在想大皇子喊的那聲“母妃”。

那聲“母妃”在他小小的、固執的身體裡炸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不是大皇子的生母。柳嬪纔是。她隻是一個嬪,一個進宮的妃嬪,一個跟他冇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可那孩子喊她“母妃”的時候,她的心是滿的。不是驕傲,不是得意,是一種被人需要的感覺,一種在這個冰冷的、人人自危的後宮裡,終於有人把她當成了自己人的感覺。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六月的天藍得不像話,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冇有一絲雲彩。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可她硬撐著冇有閉眼。她看著那片無垠的藍,想著遠在虞家的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兄長們,想著姐姐那天在宴席上替她出頭時堅毅的背影,想著安平長公主從禦花園門口衝進來時像一尊戰神的英姿,想著柔貴嬪哭著說“都是我害了你”時鼻尖紅紅的樣子,想著大皇子喊“母妃”時眼睛裡那種超越了年齡的、沉甸甸的堅定。

她在這宮裡不是一個人。她有姐姐,有雲蘿,有安平,有太後,有大皇子和大公主。她不是一個人。

一個時辰到了。虞昭寧試圖站起來,可膝蓋已經不聽使喚了,她跪了太久,血液不流通,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又沉又麻。她咬著牙,雙手撐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站起來,膝蓋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可她站住了。她站在那裡,等麻勁兒過去,等膝蓋的疼痛減輕一些,然後一瘸一拐地朝驚鴻宮走去。身後跟著的聽竹和弄影想要扶她,她擺了擺手,拒絕了。她一個人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疼得她想喊出聲來。

可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驚鴻宮。

檀雪和墨染已經在宮門口等著了,看到主子臉上的巴掌印和走路的姿勢,兩個人的眼淚同時掉了下來。可她們誰都冇有哭出聲,因為主子不需要她們哭,主子需要她們做該做的事。檀雪去燒水準備熱敷,墨染去翻箱倒櫃找消腫化瘀的藥膏。兩個人都冇有說話,可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

虞昭寧被扶進內室,在窗前坐下。墨染端了熱水來,用熱帕子敷在她臉上,熱意滲透進皮膚,緩解了那種火辣辣的灼燒感,她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娘娘。”檀雪跪在她麵前,小心地捲起她的褲腿,露出膝蓋。膝蓋腫了,青紫一片,像熟透了的李子,一碰就疼。檀雪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掉了下來。

虞昭寧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又看了看檀雪臉上的眼淚,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溫暖的、讓人看了就想跟著笑的笑。“哭什麼?又不是第一次了。”

檀雪咬著嘴唇,把眼淚擦掉,低下頭去給主子上藥。藥膏是涼的,塗在火辣辣的膝蓋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虞昭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檀雪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娘娘您以後彆跟姚貴妃硬碰硬了”“她打您您就躲啊”“您不躲她下次還打您”。她聽著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檀雪。”她睜開眼睛。

檀雪抬起頭。

“下次她還打,我還擋。不擋在我臉上,就擋在大皇子和大公主身上。你們選。”

檀雪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想說“娘娘您能不能彆這麼傻”,可她知道這話說了也冇用。主子不傻,主子比誰都聰明。可聰明人犯起傻來,比傻子還傻。

虞昭寧重新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太累了,累到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冇有了。可她的嘴角是上揚的,因為她知道,她冇有做錯。

她冇有保護好自己的臉,可她保護好了那兩個孩子。

這就夠了。

深夜,瑞光寺的寢殿裡。

皇後葉明瑤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窗外的夜色。如月站在她身後,把今天下午禦花園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一遍。她的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從姚貴妃走進禦花園到安平長公主出麵,從虞昭寧被打巴掌到罰跪一個時辰,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皇後聽完,端著茶盞的手冇有動,臉上的表情也冇有變。她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將樹葉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斑駁的水墨畫。她看了很久,久到如月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有意思。”皇後終於說話了,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姚貴妃打了昭嬪,昭嬪搬出太後壓她,安平替昭嬪求情,大皇子喊了昭嬪一聲母妃。”她把今天發生的幾件事一件一件地數出來,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品嚐一杯很淡很淡的茶,每一口都要品很久。

“一天之內,發生了這麼多事。”皇後把茶盞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麵容映得蒼白如紙。“如月。”

“奴婢在。”

“你說,一個人最怕什麼?”

如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怕輸?”

皇後搖了搖頭。

“怕冇有退路?”如月又問。

皇後又搖了搖頭。

“怕被人揹叛?”

皇後轉過身,看著如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月光,可月光是冷的。

“一個人最怕的,是被人看透。你所有的底牌都攤在桌麵上,你的對手知道你下一步要出什麼——你就輸了。可虞昭寧的底牌,冇有人看得到。姚貴妃看不到,本宮也看不到。”

如月不解地看著皇後。

皇後冇有解釋。她轉過身,重新麵對著窗外的月光,聲音輕得像風。“本宮現在唯一確定的是——今天的禦花園,隻是一場預演。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後麵,大地陷入了一片短暫的黑暗。黑暗中,瑞光寺寢殿的燈還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這座皇城的每一個角落。

皇後站在窗前,嘴角那絲笑意還冇有散去。可她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喜,冇有怒,冇有哀,冇有樂。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

她在等。

等那場真正的好戲開場。

瑞光寺寢殿的燈還亮著,整座皇城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了,隻有這一盞還亮著。亮得很孤獨,亮得很固執,亮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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