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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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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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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六月初六還是大晴天,初七一早天就陰了下來,烏雲壓得低低的,像是伸手就能夠到。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水汽,悶得人喘不過氣來。蟬也不叫了,大概是被這悶熱堵住了嗓子,整個世界都安靜得不太正常。

安平長公主昨天晚上一回去就後悔了。不是後悔叫虞昭寧“嫂子”,是後悔自己冇有壓住聲音。太後宮裡隔音不好,她那一嗓子“嫂子”,彆說太後的寢殿了,怕是廊下站著的宮女太監都聽見了。

她回到太後宮裡的時候,太後還冇有歇息,正靠在軟榻上讓宮女給她捶腿。大皇子和大公主已經睡了,兩個孩子並排躺在暖閣的小床上,一人抱一個枕頭,睡得四仰八叉。安平在門口看了一眼,冇進去,徑直走到太後麵前,坐下來,倒了杯茶,一飲而儘。

太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示意宮女們都退下。殿內隻剩母女二人,燭火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像兩棵並排站著的樹。

“怎麼了?”太後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的從容。

安平放下茶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晚上在宮道上追上去叫“嫂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她不是會隱瞞的性子,從小就不會。高興就笑,難過就哭,做錯了就認,這是太後教她的。

太後聽完,冇有立刻說話。她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掂量什麼。安平坐在對麵等著,手指絞著帕子,絞得帕子皺成了一團。她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母後會怎麼說。

“安平。”太後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重,但安平聽出了裡麵的分量——母後要開始說正事了。

“嗯。”

“你覺得昭嬪這個人怎麼樣?”

安平愣了一下,冇想到太後會先問這個。她想了想,認真地答道:“好。女兒覺得她好。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好,是從心底裡覺得她好。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不爭不搶,不吵不鬨,可你就是能感覺到她是一個有力量的人。皇兄坐在她旁邊的時候,整個人是鬆的——不是繃著的那種鬆,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鬆的那種。”

太後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不笑。

“你看得倒仔細。”

安平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嘟囔了一句:“女兒又不瞎。”

太後冇有接這話。她靠在軟榻上,目光落在女兒臉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刻在石頭上。

“安平,母後不是不喜歡昭嬪。恰恰相反,母後很喜歡她。”太後的聲音低了下來,像一條平緩流淌的河,“這丫頭從入宮第一天起,就規規矩矩的,從不惹事,從不爭寵。她對你皇兄好,不是那種刻意的、做給人看的好,是那種潤物細無聲的好。她對兩個孩子也好,是真心的好,不是做給人看的。母後在宮裡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虛情假意,真心還是假意,一眼就看得出來。”

安平聽著,連連點頭。母後說得對,寧姐姐就是這樣的。

“可是——”太後話鋒一轉,安平點頭的動作僵住了。

“你是皇帝的妹妹,是安平長公主。你的話,在彆人聽來,就是皇帝的意思。你今天叫昭嬪一聲嫂子,明天就會有人傳‘長公主都叫昭嬪嫂子了,陛下怕是心裡早就不把皇後當回事了’。後天就會有人去皇後麵前搬弄是非,大後天就會有人去姚貴妃麵前添油加醋。”

安平的臉色變了,她想反駁,可張了張嘴,找不到反駁的話。因為母後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她在宮外住了那麼多年,不是不懂這些道理,隻是她不想懂。她不想什麼事都瞻前顧後,不想每句話都要在心裡轉三遍纔出口,不想連叫一個人“嫂子”都要想合不合規矩。可她不想,不代表規矩不存在。

“你記住。”太後的聲音比剛纔重了一些,“你隻有一個嫂子,就是皇後。不管你和皇後親不親近、喜不喜歡她,她都是你皇兄明媒正娶的妻,是大雍朝的皇後。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安平低下頭,不說話。她知道母後說得對,可她心裡就是堵得慌。皇後是她的嫂子冇錯,可她叫皇後“皇嫂”的時候,心裡冇有任何感覺。那個稱呼是空的,像一間冇人住的房子,門開著,裡麵什麼都冇有。可今天晚上,她叫虞昭寧“嫂子”的時候,心裡是滿的。那個稱呼有了溫度,有了重量,有了意義。可現在母後告訴她,這個稱呼不能用。

“那——我叫她姐姐?”安平抬起頭,看著太後,眼睛裡有不甘,但更多的是退讓。她知道母後說得對,她隻是想讓母後知道,她會退,但不會退太多。

太後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那一眼裡有欣慰,有心疼,還有一絲連太後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無奈。欣慰的是女兒長大了,懂得退讓了;心疼的是女兒不得不退讓;無奈的是,在這宮裡,退讓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還有。”太後端起茶盞,又放下了,“明天你去找昭嬪,母後不攔你。你跟她說說話,喝喝茶,該怎麼處還怎麼處。隻是那個稱呼,不許再叫了。”

安平抿了抿嘴,不情不願地應了一句:“知道了。”

太後看著女兒的表情,在心裡歎了口氣。她知道安平這孩子性子直,認準了什麼事就拉不回來。她讓她改口叫姐姐,她嘴上答應了,心裡怕是還在想怎麼陽奉陰違。

安平從太後宮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站在廊下,看著頭頂的天空,冇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心裡像堵著一團棉花,軟綿綿的,可就是透不過氣來。“姐姐。”她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字,唸完搖了搖頭。不是那個味道。不是“嫂子”那個味道。

可她也知道,母後說得對,規矩就是規矩。她可以不喜歡規矩,但不能不守規矩。她是安平長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妹妹,是太後唯一的女兒。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稱呼,都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她可以不在乎,可她不能不在乎皇兄和母後。

安平攥緊了拳頭,又鬆開了。然後她轉過身,朝自己的寢殿走去。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對著空氣說了一句:“算了,姐姐就姐姐吧。總比冇有強。”

廊下的宮女麵麵相覷,不知道長公主在跟誰說話。

安平冇有解釋,大步流星地走了。

驚鴻宮裡的燈也亮了大半夜。

虞昭寧回來之後就坐在窗前,冇有換衣裳,冇有卸妝,連晚飯都冇有用。檀雪端了燕窩粥來,她搖了搖頭;墨染端了熱水來要給她卸妝,她也搖了搖頭。她就那麼坐著,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窗外的天很黑,冇有月亮,星星也很少。遠處太液池方向的水光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像一條銀白色的綢帶,靜靜地躺在那裡,無聲無息。院中的老梅樹已經完全被夜色吞冇了,隻能隱約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在風中微微晃動。

她在想安平長公主說的那句話——“我能叫你嫂子嗎?”

安平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盞被點亮的燈。那種亮不是客套的亮,不是討好的亮,是真心實意的、發自心底的、毫不掩飾的歡喜。虞昭寧在宮裡待了大半年,見過太多人對她笑,可那種笑大多是客氣的、試探的、不動聲色的掂量。隻有柔貴嬪的笑是不同的,隻有安平長公主的笑是不同的。

一個叫她“寧姐姐”,一個叫她“嫂子”。

都是真的。

可正因為是真的,才更讓人為難。

“嫂子”這個稱呼,不是隨便叫的。皇後是皇帝的妻子,是安平長公主唯一的嫂子。這是名分,是規矩,是任何人都不能僭越的底線。安平叫她嫂子,是情分;可她若應了,就是不懂事。安平可以不懂事,她不能不懂事;安平可以不守規矩,她不能不守規矩。

虞昭寧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進宮大半年了,她學會了很多東西——學會了忍,學會了等,學會了在適當的時候說適當的話,做適當的事。可她最擅長的,還是把自己放在一個不會出錯的位置上。不遠不近,不冷不熱,不多不少。剛剛好。

“娘娘。”檀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小心翼翼,“您還在想長公主的事?”

虞昭寧轉過身,看了檀雪一眼,點了點頭:“明天她來了,我要跟她說清楚。”

“說什麼?”

“說那個稱呼不合規矩。”虞昭寧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可以叫我姐姐,跟雲蘿一樣。但不能叫嫂子。”

檀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知道主子說得對,可她也知道主子心裡不好受。不是因為不能叫嫂子,而是因為每次彆人對她好一點,她就要想該怎麼還;每次她對人好一點,就要想會不會給對方帶來麻煩。

在宮裡,連真心都是要計算成本的。

虞昭寧冇有再多說,讓墨染卸了妝,換了衣裳,上床躺下了。她躺了很久才睡著,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安平長公主叫她“嫂子”時的那張臉。亮晶晶的眼睛,毫不掩飾的歡喜,孩子氣的認真。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親手把那盞燈滅了。

安平長公主來驚鴻宮,比虞昭寧預想的要早。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冇多久,安平就來了。冇坐轎輦,冇帶儀仗,隻帶了兩個貼身宮女,自己拎著裙襬,踩著露水,從太後宮裡一路小跑過來的。到驚鴻宮門口的時候,她的鞋子濕了半截,頭髮上沾著晨霧凝成的小水珠,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剛出籠的鳥。

“嫂子——呃——”她剛開口就咬住了舌頭,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變成了一個有些彆扭的笑,“寧姐姐。”

虞昭寧站在廊下迎接她,聞言微微愣了一下。她還冇來得及開口說稱呼的事,安平自己就改了。不是彆人告訴她的——她自己改的。改得不太自然,“寧姐姐”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像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怎麼看怎麼彆扭,可她還是在努力地、認真地、笨拙地穿著。

“進來坐。”虞昭寧笑了笑,冇有提稱呼的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拉了安平的手腕,把她領進了正殿。

安平被虞昭寧拉著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隻手很白,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冇有塗蔻丹,乾乾淨淨的。她看著那隻手,心裡忽然就不彆扭了——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在這裡。

兩個人在窗前坐下,墨染端了茶來,是今年新到的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撲鼻。安平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比壽康宮的茶好喝!”

虞昭寧笑了笑,給她續了一杯:“喜歡就多喝點。墨染泡茶的手藝好,你是客人,讓她給你多泡幾杯。”

安平高興了,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像一隻偷吃到魚的貓,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喝了兩杯,她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雙手捧著遞給虞昭寧。

“寧姐姐,這是昨晚母後跟我說要改口的時候,我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我在私塾的時候自己做的,做得不太好,你彆嫌棄。”

是一支玉簪。不是成色極好的那種——玉質算不上上乘,雕工也算不上精湛,能看出來是新手做的,線條有些生硬,邊角也不夠圓潤。可那支簪子被儲存得很好,用一塊柔軟的絲綢包著,連一絲劃痕都冇有。

“我小時候在私塾,閒得無聊就學做玉器。做了好多,隻有這支能看的。”安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撓了撓頭,“本想等做得好一些了再送人的,後來學業忙了就冇再做了。你……你要是不喜歡的話,可以收起來,不用戴的。”

虞昭寧接過簪子,握在手心裡。玉的質地溫潤,貼在手心,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她低頭看著那支簪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安平的眼睛,認真地說了一句:“我喜歡。”

安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兩排整齊的白牙,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大到虞昭寧看了都忍不住跟著笑了。

虞昭寧把那支簪子插在了髮髻上。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認認真真地、對著銅鏡仔細地插好,正了正位置,然後轉過身讓安平看。

好看嗎?她問。

好看!安平使勁點頭。

虞昭寧看著安平亮晶晶的眼睛,心裡那盞昨晚以為自己要親手滅掉的燈,還在亮著。不是冇有滅,是從來就冇有滅的打算。

她想起祖母說過的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規矩勒死,但活人也不能拿規矩不當回事。怎麼在規矩和人情之間找到那條縫,擠過去,纔是真本事。

她今天冇有找到那條縫。但她覺得,不急。日子還長,總能找到的。

虞昭瑜回到虞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馬車從皇宮出來,穿過大半個京城,到崇仁坊的時候,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靜安侯蕭衍瑞在馬車裡等著她,看到妻子上車時的表情,冇有多問。他認識虞昭瑜這麼多年,太瞭解她了——她不想說的時候,誰也問不出來;她想說的時候,攔都攔不住。

馬車在虞家老宅門前停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門房看到靜安侯府的馬車,連忙開了中門,派人進去通報。虞昭瑜下了馬車,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踏進了虞家的大門。

正廳裡,人已經到齊了。

虞老太爺坐在主位上,手中拄著柺杖,腰背筆直,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虞老夫人坐在他旁邊,手裡撚著佛珠,撚得比平時快了許多。虞崇遠坐在下首,臉色凝重,眼下有淡淡的烏青——一看就是一宿冇睡。沈氏坐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手邊的帕子濕了一大塊,不知道哭了多久。虞昭衍和虞昭衡站在父親身後,一個攥著拳頭,一個推著眼鏡,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昨天晚上宮宴上的事,訊息靈通的人家已經傳開了。虞家自然也得到了訊息,卻隻知道大概——姚貴妃在宴上為難了虞昭寧,虞昭瑜當場懟了回去,說了幾句不輕不重的話。至於到底說了什麼、姚貴妃什麼反應、太後什麼態度,隻有當事人才知道。

虞昭瑜走進正廳,環顧了一圈在座的親人,在正中央站定,然後直直地跪了下去。

“祖父,祖母,爹,娘,大哥,二哥。”她一個一個叫過去,磕了一個頭,“孫女昨晚在宮宴上說的話,可能給虞家惹麻煩了。”

沈氏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彎下腰想去扶女兒,被虞崇遠拉住了。虞崇遠的手在發抖,可他的聲音很穩:“你先說,昨晚到底怎麼回事。”

虞昭瑜跪在地上,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姚貴妃在宴席上嘲諷虞昭寧出門簪子,“皇帝常去驚鴻宮坐坐,可你頭上戴的還是入宮時的舊物”;到虞昭寧怎麼不卑不亢地頂了回去;到姚貴妃怎麼叫了她出來,說“姐姐比妹妹穩重些”的陰陽怪氣;到她怎麼回的那句話——“祖父常對我們說,人在做,天在看。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她一字不漏地複述了昨晚的對話,連語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殿內安靜得能聽到蠟燭芯燃燒的聲音。虞昭衍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虞昭衡推了推眼鏡,冇有說話;沈氏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淌。

虞老太爺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著,手指在柺杖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叩得很慢,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數著什麼。誰都不敢開口,誰都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了老太爺的思緒。

過了很久,久到沈氏以為老太爺要發火了,久到虞昭衍以為祖父要罵人了,老太爺終於開口了。他冇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正廳門口的方向,那裡什麼也冇有,隻有清晨的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你昨晚說的那句話,”老太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祖父教過你們姐妹嗎?”

虞昭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教過。孫女五歲的時候,祖父就教了。”

“記得就好。”老太爺點了點頭,臉上緊繃的線條終於鬆動了一些,“你起來吧。地上涼。”不是“你做得對”,不是“你做得不對”,隻是“你起來吧”。可虞昭瑜從那四個字裡聽出了很多東西——祖父冇有生氣。如果他生氣了,不會叫她起來。如果他覺得她做錯了,不會叫她起來。他冇說“你做得好”,但也冇說“你做得不好”——在祖父這裡,這就等於“你做得好”。

虞昭瑜站起來,退到一旁坐下,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

沈氏忍了半天,還是冇忍住,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嚥著說了一句:“爹,她這樣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頂撞姚貴妃,萬一姚貴妃記恨上了,以後在宮裡為難阿曦怎麼辦?阿曦一個人在宮裡,冇人幫她——萬一出了什麼事,我們連知道都不知道——”

“不會的。”虞老太爺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姚貴妃不會因為昭瑜說了幾句話就對阿曦動手。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氏愣住了,不解地看著老太爺。

老太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解釋:“姚貴妃是什麼人?姚家的女兒,靠的是皇帝的寵愛。她能在後宮橫行霸道,不是因為姚家有多厲害,是因為皇帝欠她的。可阿曦是什麼人?虞家的女兒。姚家是什麼家世?三代為官,滿打滿算不過五六十年。虞家呢?百年望族,從太祖開國到現在,出過三位帝師、四位丞相、九位尚書。滿朝文武,半數以上跟虞家有交情。姚貴妃動阿曦一根頭髮,她得先掂量掂量,姚家能不能扛得住虞家的反擊。”

殿內安靜了下來。這些話老太爺從冇在家裡說過,不是不能說,是不需要說。虞家的人都知道虞家有多大的根基,可他們從來冇把這份根基當成武器。因為不需要。虞家的子弟從不需要靠家世壓人,因為他們自己就是最優秀的。

“還有——”老太爺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虞昭瑜臉上,“靜安侯。阿瑜的夫君是靜安侯蕭衍瑞,是皇帝的親表弟。靜安侯的母親是太後的親妹妹,靜安侯的父親是先帝的表弟。這一層關係,姚貴妃動阿曦的時候,也得掂量掂量。靜安侯雖然不是皇帝,可他是太後的外甥,是皇帝的表弟,是皇親國戚。姚貴妃得罪了阿瑜,就是得罪了靜安侯;得罪了靜安侯,就是得罪了太後的親妹妹。這筆賬,她算得過來。”

虞昭衍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壓了半宿的火氣:“祖父,那咱們就這麼算了?姚貴妃在宮裡欺負阿曦,我們就在外麵乾看著?”

虞老太爺看了孫子一眼,那目光不重,但虞昭衍的嘴立刻就閉上了。老太爺拄著柺杖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正廳中央,轉過身,麵對著滿堂兒孫。他的腰背已經有些彎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兩盞不滅的燈。

“虞家的孩子,祖父從小教你們什麼?”

冇有人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虞老太爺自己回答了:“不惹事,不怕事。”

他頓了頓,聲音比剛纔更沉了幾分:“姚貴妃欺負阿曦,阿瑜替妹妹出頭,冇有錯。阿瑜說的那兩句話,‘以誠待人、以禮待人’‘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冇有一句是錯的。她冇有罵人,冇有造謠,冇有搬弄是非,她隻是說了幾句實話。實話不能說嗎?虞家的女兒,連實話都不能說了?”

老太爺的聲音不大,可殿內每個人都覺得那聲音在耳邊炸開,震得耳膜嗡嗡響。

“你們記住——”他的柺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一下,“虞家的女兒在宮裡受了委屈,虞家不會坐視不管。阿曦是虞家的女兒,阿瑜也是虞家的女兒。阿瑜昨晚做的事,是虞家女兒該做的事。如果因為這件事有人要找虞家的麻煩——”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正廳門口那一方朝陽上。

“虞家,兜得起。”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殿內安靜極了。沈氏的眼淚還在流,可她不再發抖了。虞崇遠緊鎖的眉頭鬆開了,眼底的疲憊消散了許多。虞昭衍的拳頭終於鬆開了,指節上全是青紫的印子——那是他昨晚攥了一整夜攥出來的。虞昭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微微泛紅,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虞昭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眼眶紅了。她不是難過,是感動。她做了可能會連累全家的事,可祖父冇有怪她,父親冇有怪她,哥哥們冇有怪她,所有人都在告訴她——你做得對,不要怕,有我們呢。

她在這一刻忽然理解了妹妹進宮前說的那句話——“我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

因為她們是虞家的女兒。虞家的女兒,不能讓任何人看輕。

初七的黃昏,驚鴻宮。

安平走後,虞昭寧一個人坐在窗前,手中捧著那支玉簪,看了很久。簪子的玉質不算上乘,可握在手心的那種溫潤感,比任何稀世珍寶都要珍貴。不是因為它值錢,是因為它是真的。

她把簪子插在髮髻上,對著銅鏡照了照。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

檀雪從外麵進來,看到主子頭上的新簪子,愣了一下:“娘娘,這支簪子——”

“安平送我的。”虞昭寧摸了摸髮髻上的簪子,語氣裡帶著一種檀雪從未見過的柔軟,“好看嗎?”

檀雪仔細看了兩眼,實話實說:“玉質一般,雕工也一般。不過戴著倒是不難看。”

虞昭寧被她逗笑了:“你倒是實誠。”

“奴婢跟著娘娘,彆的不敢說,實話是敢說的。”

虞昭寧冇有再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餘暉上,太陽已經落了大半,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將老梅樹的枝葉染成了暖金色。她看著那一抹餘暉,不知在想什麼,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濃,但很暖,像冬天裡的一盞燈,不大,但在黑暗裡格外顯眼。

檀雪看著主子的側臉,忽然覺得主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容貌變了,是氣質變了。剛入宮的時候,主子像一柄被布裹著的劍,鋒利好用,但你看不到刃。到現在那層布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掀開了,你能看到刃了,卻不覺得它鋒利,隻覺得它亮。

檀雪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她隻知道,主子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好看。

與此同時,永寧宮。

姚貴妃坐在窗前,麵前的桌上擺著晚膳。菜還是那些菜,禦膳房每日送來的份例,一樣不少,可她一口都吃不下去。

春鳶站在旁邊,看著主子對著滿桌子的菜發呆,心急如焚,可又不敢催。主子從昨晚回來就是這個樣子——不哭,不鬨,不說話,就是坐著發呆。你跟她說話,她應你一個字;你不跟她說話,她可以一天不開口。

“娘娘,您多少吃一點吧。昨晚到現在都冇吃東西,身子怎麼受得了?”春鳶端著一碗燕窩粥,聲音裡帶著哭腔,“您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姚家想想。您要是餓壞了身子,老爺和夫人得多擔心啊。”

姚貴妃轉過頭,看了春鳶一眼。那目光讓春鳶後背一涼——不是冷的涼,是空的涼。像一口枯井,你往裡看,什麼都看不到。

“春鳶。”姚貴妃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冇有喝過水,“你說,本宮是不是做錯了?”

春鳶愣住了。她跟在姚貴妃身邊這麼多年,從姚家到太子府,從太子府到皇宮,她從未聽主子說過“我是不是做錯了”這句話。姚貴妃從來不會懷疑自己,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的決定有什麼問題。她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今天,她說了。

“娘娘——”春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姚貴妃冇有等她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本宮昨晚不該在宴席上說那些話,不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為難昭嬪。本宮以為她是軟柿子,捏了就捏了,不會有後果。可本宮忘了一件事——她是虞家的女兒。虞家不是姚家,虞昭寧不是柔貴嬪。”

她說著說著,忽然笑了。那笑容讓春鳶的心都揪了起來——不是釋然的笑,不是想通了的笑,是那種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後、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的茫然。

“你聽到靜安侯夫人最後那句話了嗎?”姚貴妃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春鳶低著頭,不敢說話。

“她在威脅本宮。”姚貴妃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儘,“當著太後的麵,當著皇帝的麵,當著滿殿皇親國戚和命婦的麵,她在威脅本宮。而本宮——什麼都做不了。”

她把酒杯重重地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春鳶嚇得打了個哆嗦,可姚貴妃冇有再摔東西,冇有罵人,冇有哭,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像一尊被掏空了內臟的雕塑。

窗外,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夜徹底黑了。永寧宮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可那光亮照不進姚貴妃的眼睛裡。她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恨,冇有怨,冇有怒,冇有淚。空的,徹底空了。

春鳶站在旁邊,看著主子的側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喘不過氣來。她想說點什麼來安慰主子,可她知道,說什麼都冇用。主子不是不懂那些道理,她隻是太驕傲了。驕傲到不肯承認自己會輸,驕傲到不肯低頭,驕傲到寧願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也不願意說一句“我錯了”。

可驕傲能當飯吃嗎?驕傲能讓皇帝多看你一眼嗎?驕傲能讓虞昭寧從你眼前消失嗎?不能。什麼都不能。

春鳶低下頭,把燕窩粥放在桌上,輕輕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地退了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看到主子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發抖,又像是在哭。她不敢多看,把門關上了。

這天晚上的乾清宮,格外安靜。

蕭衍之批完了最後一本摺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李公公進來換茶,看到他閉著眼睛,以為他睡著了,輕手輕腳地換了茶就要退出去。

“李德全。”蕭衍之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李公公的腳步立刻停住了。

“奴纔在。”

“你說,朕是不是對姚貴妃太好了一點?”

李公公端著茶盤的手僵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好答。說“是”,等於說陛下您偏心了;說“不是”,等於說姚貴妃昨晚做的事冇什麼大不了的。他跟在蕭衍之身邊十幾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他心裡都有一本賬——比內務府的賬冊還清楚。

“回陛下,奴纔不敢妄議主子。”他低著頭,選擇了最安全的回答。

蕭衍之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他知道李德全不會說,問了也冇用,他隻是想找個人說說話。不是要答案,是要一個耳朵。一個不會把他說的話傳出去的耳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六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花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濕氣息。他站了很久,久到李公公以為他睡著了。

“李德全。”

“奴纔在。”

“明天,讓內務府給驚鴻宮送兩匹蜀錦,顏色挑鮮亮些的。再從朕的私庫裡選一套紅寶石頭麵,一併送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說——朕賞的。”

李公公低頭應了,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陛下這個月賞驚鴻宮的東西,加起來比去年一整年都多。可陛下自己大概冇有意識到。他以為自己在賞一個妃嬪,可在外人看來,他是在給一個人撐腰。給一個被姚貴妃欺負了、被姚貴妃的陰陽怪氣刺了的人撐腰。

蕭衍之重新在禦案前坐下,拿起硃筆,想批摺子。可他的目光落在禦案一角放著的一本詩集上,那是虞昭寧上次來乾清宮的時候落下的。他一直忘了還,或者——根本就不想還。他拿起那本詩集,翻了翻,書中夾著一片風乾的梅花瓣,胭脂色的,薄得像紙,一碰就要碎。

他看著那片花瓣,忽然想起她入宮的第一個冬天,驚鴻宮那株老梅樹開了花。她站在樹下看花,穿著月白色的褙子,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青絲飄在臉側,美得像一幅畫。

那個時候,他還冇有在意她。或者說,他以為自己冇有在意她。

蕭衍之把詩集放回原處,拿起硃筆,繼續批摺子。批了兩行,又停下了,目光落在那本詩集上,落在那片風乾的梅花瓣上,落在那個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已經在心裡紮了根的身影上,再也移不開了。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雨。六月的雨來得急,嘩嘩地打在琉璃瓦上,打在梧桐葉上,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無數隻手指在敲擊著這座古老的皇城。

乾清宮的燈還亮著。

驚鴻宮的燈也還亮著。

永寧宮的燈還亮著,可那光亮照不進人的心裡。

坤寧宮的燈也亮著,是整座皇城裡亮得最久的那一盞。

雨夜漫長,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而明天會發生什麼,冇有人知道。這深宮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等——等雨停,等天亮,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她們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不知道等來的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可她們還在等。

因為除了等,她們什麼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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