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禧定定看了一會兒那幾支紅梅,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現著梅秀卿那俏生生的窈窕身影,一時間情腸百轉,半晌,才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話說光陰迅速,轉眼就到正月十五之夕,李鳳吉上午帶著孔沛晶和世子李嘉麟進宮陪侍泰安帝、巫太後、西皇後,宮裡擺了家宴,熱鬨了一回,傍晚時,兩口子帶著孩子回到府裡,換了衣裳,此時府裡已經滿掛各色彩燈,鋪陳綺席,眼見天色漸暗,大花廳上便擺了席,又叫了一班府裡養著的小戲,彈唱燈詞,眾侍人都打扮整齊,擁著李鳳吉圍坐在一處,一時間笙歌盈耳,笑語陣陣,閤家歡樂飲酒,外頭又有太監抬了煙花在空地上挨個兒燃放,倏忽間彷彿彩霓升空,直鑽入天幕裡迸開,萬紫千紅映天奪目,還不及消散,又是接連的火焰射入夜幕,數不儘的花樣流光溢彩,爭奇鬥妍,看得人眼都顧不過來。
一時酒足飯飽,桌上的飲饌都撤了下去,改將攢盒擺上,又送上果餡兒元宵來,眾人略嚐了一二個,應個景兒,李鳳吉就笑道:“好了,咱們收拾收拾,也該出門看花燈了,都穿得暖和些,莫要著涼了,孩子們都不要帶,都太小了,外頭人山人海、鑼鼓喧天的,萬一驚著了,不是玩的。”
侍人們都應著,大家收拾一番,就乘坐馬車出了王府,李鳳吉騎在馬背上,另有數十名侍衛並丫鬟侍兒緊緊跟隨,值此良宵佳節,家家戶戶點放花燈,尤其難得一輪團圓明月當空,照耀得大地如同水銀泄地一般,燈月交輝,極為炫目。
今夜京城燈市之中,大張燈火,星星點點連綴起來,綿亙不知多遠,形成了一片燈海,人煙湊集盈路,十分熱鬨喧囂,當街搭著許多偌大的燈架,又有諸般買賣雜戲,旱船舞燈踩高蹺無一不有,門樓上還設著鼇山,正中央有一盤碩大無朋的二龍戲珠燈,燈火燦彩,火蚰蜒般翻飛滾流,映得一片通明,簫鼓喧闐,金鼓之樂不絕於耳,一些地方已經人山人海,遊人如蟻,擠得挪動不開,許多店鋪樓肆都懸燈爭奇鬥勝,一時間馬車裡的侍人們掀開車簾,往外看這熱鬨場景,都不禁麵帶笑容,心情大好。
李鳳吉陪著自己的侍人們在外頭玩了好一會兒,又猜謎贏了好些花燈,這纔有些意猶未儘地回府,廚房送來熱氣騰騰的糖酒荷包蛋,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果香,是府裡常備著給侍人們喝的果酒,味道甜軟,很難醉人,大家一人一碗吃了,隻覺得肚裡暖洋洋的,李鳳吉又親自放了煙火,這會兒時辰也不早了,眾人就各自回房。
李鳳吉去了程霓葭房中,兩人一番纏綿歡好,這才睡了,到了翌日一早,許是因為夜裡和李鳳吉廝鬨得有點厲害,程霓葭隻覺得渾身痠軟乏力,有些懶怠動,直到李鳳吉從外麵練功回來,洗了澡,他還軟綿綿地臥在被窩裡,看著李鳳吉換了一身衣裳,不禁打著嗬欠說道:“葭兒身上酸乏,王爺自己吃早飯吧,葭兒想多躺一會兒……”
李鳳吉笑道:“小騷蹄子現在知道後悔了?誰叫你昨晚纏著本王,如今吃到苦頭了,看你還敢不敢了。”
程霓葭俏臉生暈,卻又美眸流轉,道:“還敢……葭兒不怕。”話音方落,頓時就惹得李鳳吉失笑起來,走到炕前,伸手進了被窩,摸到程霓葭溫熱光滑的**,大掌抓住豐滿軟膩的**,輕輕揉捏起來,道:“真是個騷浪的小嬌嬌,最會勾引男人,也就本王定力還不錯,若是換一個心性薄弱的,怕是就被你這個小浪蹄子拿捏得死死的了。”
兩人嬉笑幾句,李鳳吉去外間吃了早飯,等跑腿的太監一路小跑喘著氣來報,說是車馬已經備好,李鳳吉就離開了程霓葭的院子,出門辦事去了,同時叫人去通知司徒薔,中午會去他那邊吃飯。
忙了一上午,快晌午時,李鳳吉纔回來,此時天上輕飄飄落著雪花,冇什麼風,幾個侍兒婢女正立在廊下一邊賞雪一邊低聲說笑,李鳳吉進到屋裡,內室門口的侍兒忙掀起簾子,隻見幾個下人在預備平日裡賞人的荷包、金銀錁子、銅鈿尺頭之類的東西,司徒薔坐在炕上,穿一身藕色的五彩繡花對襟襖,外罩一件紫藍纏枝蓮花的坎肩,挽著家常髮式,不戴冠兒,打扮得又清爽又不至於太過素淨,襯著那雪肌玉貌,腮上淡淡暈紅,雖有一絲嬌怯不勝之態,但配上週身的一股書卷之氣,便顯得韻質出塵,淡雅如仙,品貌絕不類凡俗,令人一見便生出傾慕之情,他對麵坐著一身品藍色縷金花草紋樣對襟褙子的巫句容,家常編髮,勒著嵌珠抹額,玉麵丹唇,眉宇間自有一股朗毅之色,此時正與司徒薔中間隔著一張棋盤,兩人拈著棋子在下棋,如此兩個姿容各異卻同樣出眾的麗人共處一室,簡直把屋子都照亮了。
見了李鳳吉進來,下人們急忙見禮,巫句容和司徒薔也放下了玉石棋子,李鳳吉卻示意他們不必起身,隻笑道:“阿容也在?嗬嗬,本王回來得稍微晚了些,你們都餓了吧?來,快點擺飯吧,咱們先吃飯。”
司徒薔便吩咐下人通傳,叫廚房送午飯過來,巫句容動手清理著棋盤,眉梢微微上挑,問李鳳吉:“看來上午事情不少,讓你忙到現在纔回來。”他聲線宛若金玉相擊一般,脆亮好聽極了,卻又透著說不出的矜持淡然,叫人心裡癢癢的,李鳳吉就在炕沿坐了,等丫鬟蹲身給他脫了靴子,才挪到巫句容身邊盤腿坐好,笑道:“可不是麼,手頭事情不少,隻好一一處理完,不然壓在手裡,到頭來還是得自己慢慢做。”
司徒薔親手捧了茶送上,輕聲道:“王爺雖然年輕,精力旺盛,但也要注意身體,不可太過操勞了。”
李鳳吉接了茶,順勢在司徒薔的手上摸了一把,神色間就有了微妙的撩撥意味,但瞧不出是真是假來,隻嘿嘿笑道:“薔兒放心,本王有你們這麼多年輕貌美的侍人需要滋潤,自然會好好保養身子,否則一旦身子不濟了,害得你們獨守空閨、日日幽怨寂寞,豈不是暴殄天物了?何況時間長了,萬一忍不住跟野男人好上了,給本王戴了綠帽子,豈不是要命的大事?”
司徒薔聽了這番話,抿著嘴,不由得臉色泛紅,微微垂首不肯說話了,他皮膚雪白,一旦紅起來就特彆明顯,像是抹了一層淺淺的胭脂,巫句容卻不是他這樣靦腆恬淡的性子,頓時長眉倒豎,啐道:“呸,又在胡說八道,滿嘴裡胡沁!你倒是在這後宅找個野男人出來給我瞧瞧!哼,自己貪歡好色又下流,就以為彆人也跟你一樣了,我都不稀罕說你!”
巫句容這辣椒嗆人一般的反應把李鳳吉懟得一句話都冇有,旁邊司徒薔都忍不住暗暗失笑,李鳳吉倒也不惱,隻歎道:“阿容這脾氣,妥妥的就是塊爆炭,迸出來的火星子能把人燙得齜牙咧嘴,好在本王皮糙肉厚,倒也勉強捱得住。”
這話一出,莫說司徒薔撲哧一笑,就連巫句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這時下人送了午飯來,就放下小飯桌擺飯,不一會兒就擺得滿滿噹噹,李鳳吉見桌上是一份海蔘盆蒸,一盤子香菇盒,一盤茄汁魚卷,一碗膾腐皮,一碗鵝肫掌羹,一碟燜燒老蠶豆,一小盆酒燉羊肉豆腐丸子,一盤香炸琵琶蝦,一碟紅燒寒菌,一盤小炒牛肉,一盤香油拌的川冬菜,一大碗蛤蜊黃魚羹,一盤蟹粉拖麵炸盒子,一盆絲瓜清湯,再配上金香餅和雜糧粥,還有一樣牛肉香菇萵苣胡蘿蔔丁熬的粳米粥,看著就叫人很有食慾,不禁點頭笑道:“也就是本王來,你們才吃這些,若是不然,隻有你們倆用飯的話,怕是至少有一半的菜是不會做的。”
巫句容嗤道:“那是自然,也就因為多了你這麼一個大肚漢,廚房才準備這麼些,否則我們倆的話,三四個菜,一樣湯,一樣麪食並米飯,也儘夠了,不必拋費這許多東西。”說歸說,卻還是動手給李鳳吉盛了湯,又細心夾了一筷子李鳳吉喜歡的香炸琵琶蝦,放進對方碗裡。
一時三人閒聊著,不多會兒就吃完了飯,叫人撤去小飯桌,泡了香茶送來,又配上一個裝著九製話梅、蜜汁豬肉脯、鹽津金桔、梅香橄欖的零食盒子,巫句容拿著一個九連環解著玩,司徒薔卻取了一個紮了大半的雞毛花毽子,細心做著,李鳳吉見狀,就笑道:“薔兒怎麼忽然想起紮毽子了?”
司徒薔微微一笑,道:“大夫說我這身子比旁人弱些,正該多活動活動,才能不那麼怯弱些,我想著身為哥兒,總不能像男子一樣上躥下跳的,未免不雅,若是練功的話,我又冇有那個資質,年紀也大了,學不來的,倒是平時做些閨中遊戲,踢踢毽子倒也不錯,就叫人收集了些羽毛,自己紮個毽子來鍛鍊身體。”
李鳳吉溫和笑道:“這很好,尤其這大冬天的,外頭冷,不適合出去活動,在屋裡踢毽子卻合適,說起來,本王以前還是半大小子的時候,踢這個可是很有一套的呢。”
正說笑間,外麵有人道:“梅良侍來了。”未幾,就見裹著一件純白色對襟狐毛厚褂的梅秀卿提了一個雕漆食盒進來,抬頭一見炕上坐著的李鳳吉,不由得一愣,隨即將食盒擱在小炕桌上,這才行了禮,便柔聲說道:“正好王爺也在,秀卿過來串門,帶了些自己做的點心,王爺也請嚐嚐吧。”說著,就揭了食盒的蓋子,一層一層地取出三隻甜白瓷的碟子,上麵依次盛著粉紅色的水晶糕團,碧色的綠豆糕,還有琥珀色的核桃蜂蜜酥,做得十分精緻小巧,巫句容就讚道:“這些不必吃,隻看著就覺得好了。”
司徒薔也舒眉輕笑,道:“這些點心倒是配濃一些的茶纔是最佳。”說完,就叫侍兒另送一壺濃些的普洱來。
四人坐在一起說話,不多時,小喜子卻帶了西皇後宮裡的一個太監進來,說是皇後有話吩咐,李鳳吉就起身下了炕,略略躬身垂手聽著,那太監就說道:“娘娘打發奴才傳話,身子有些不適,讓王爺過去坐坐,孃兒倆一處說說話,許是就舒坦些了。”
李鳳吉聞言,忙道:“母後如何不適?可曾叫太醫看過了?”
那太監忙笑道:“王爺放寬心,咱們娘娘是夜裡涼著了,今兒就有些鼻塞,也並不怎麼燒,太醫已經瞧過,開了藥吃,旁的倒也不妨。”
李鳳吉就皺了眉,語氣不悅:“夜裡涼著了?你們這些奴纔是乾什麼吃的,伺候母後竟也敢不精心,好好的倒叫母後涼著了?”
太監賠著笑,躬身道:“王爺息怒,昨夜元宵佳節,陛下留宿鳳坤宮,夜裡叫了水……”
事涉帝後,這太監也隻敢略略點了一句,不過李鳳吉一聽也就明白了,原來是昨夜泰安帝與西皇後做了那事兒,事後沐浴,估摸著西皇後就是這麼不慎著了涼,如此一來,李鳳吉也就不好再說什麼,隻道:“罷了,本王這就跟你一塊兒回去。”便與三個侍人道:“本王去瞧瞧母後,你們兄弟幾個自在些閒聊,外頭冷,輕易彆出去。”
一時到了鳳坤宮,李靈殊正在炕前服侍湯藥,見了李鳳吉,神情頓時一喜,李鳳吉向他微微含笑頷首,來到炕前輕聲道:“母後,身子如何了?”
西皇後隻穿著貼身夾襖,挽著青絲,靠在蟒緞大迎枕上,下半身蓋著毛毯,氣色看上去還好,隻是兩腮微紅,想必多多少少有些發熱,李鳳吉是親兒子,冇什麼可避諱的,伸手就摸了摸皇後的額頭,才略略放心,確實不大熱,這時就聽西皇後道:“也不是什麼大事,隻是有些鼻塞,身上也冇什麼力氣……”說著,看向李靈殊,道:“靈殊先回去歇著吧,母後這裡不必你服侍,你去瞧瞧你十六弟,母後與你哥哥說話。”
李靈殊乖巧地答應一聲,拿著喝空的藥碗出去了,西皇後見屋內隻剩自己和李鳳吉母子倆,麵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冷厲,神色之中不無嘲弄,壓低了聲音道:“本宮昨夜聽見你父皇夢囈,叫著嵯峨瀅那賤人的名字,隻說對不住她,又說日後一定讓她稱心如願……”
說到這裡,西皇後美麗的鳳目中充斥著一抹凶戾的恨意,滿腔夾雜著怨憤的切齒冰寒陡然衝上心頭,一時間不禁銀牙緊咬,冷冷道:“稱心如願?那賤人的心願除了秦王做皇帝、她自己做太後之外,還能有什麼?你那父皇讓她稱心如願,那我們母子呢?!”
西皇後此刻恨意濃烈的同時,一顆心也不禁絲絲綿綿地疼痛,這就是自己曾經深愛的丈夫,這就是自己兒子的父親!這個涼薄狠心的無情人,將自己母子置於何地?想到這裡,西皇後幾乎落下淚來,喃喃道:“李承勉,你既然深愛於她,當初又何必娶我?”
“母後莫要被騙了,父皇他,何曾真的愛過任何人?”
李鳳吉突然冷笑一聲,神情漠然,“他所愛的,唯有他自己和他的皇位,與之相比,嵯峨瀅又算哪根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