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鬼市大集------------------------------------------,霧山鎮的霧氣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了。濕冷的白霧貼著地麵流淌,淹冇了低矮的房屋和狹窄的街巷,能見度不足十米。整個世界都浸泡在一種黏稠、死寂的灰白裡,連聲音都被吸收、扭曲,隻剩下趙明自己踩在濕滑石板路上單調的迴響,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分辨不出是什麼的模糊聲響。,摸索著向鎮子最西頭走去。越往西,房屋越稀疏,道路也越發崎嶇難行,彷彿正一步步遠離人煙,深入某個被遺忘的角落。霧氣中,那些殘破建築的輪廓時隱時現,像一頭頭蹲伏在暗處的巨獸。,前方濃霧中,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東西。。劣質線香的煙味、陳年灰塵的土腥、某種草藥焚燒後的苦澀、食物**的酸餿,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甜膩香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又隱隱興奮的古怪味道。,是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死寂,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是許多人壓低了嗓門的竊竊私語,又像是什麼東西在集體摩擦、蠕動。其中夾雜著零星的、不成調的叫賣聲,金屬器皿碰撞的叮噹聲,以及……某種沉悶的、類似敲打皮革的“噗噗”聲。,是影子和輪廓。,影影綽綽地出現了許多晃動的人影,擺開的攤位,以及一些懸掛起來的、形狀古怪的東西。這裡就是“老祠堂”前的“大集”了。,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他緊了緊衣領,手插在口袋裡,握住了陳瘸子給的那個小布包,彷彿能從中汲取一點微弱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這片被濃霧包裹的詭異集市。,比他想象的還要光怪陸離,還要……非人。、佈滿青苔的石板路向霧氣深處延伸,兩側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有的隻是在地上鋪一塊臟汙的油布,擺著些看不出材質和用途的零碎物件:顏色詭異的石頭,乾枯扭曲的植物根莖,裝在臟兮兮玻璃瓶裡的渾濁液體,刻著扭曲符號的木牌或骨片,還有一些用頭髮、指甲甚至更難以辨認的東西編織成的、令人不適的小飾品。“正規”些,用破舊的竹竿和褪色的布匹支起簡陋的棚子。棚子下,穿著打扮各異、但大多神情麻木或眼神閃爍的“攤主”,或蹲或坐,守著他們的“貨物”。趙明看到有人麵前擺著一疊疊泛黃的、邊緣不齊的紙張,紙上用暗紅色的、像是硃砂又像乾涸血液的顏料寫著蝌蚪般的文字——那或許就是某種“契約”的雛形或副本。有人麵前放著幾個蒙著黑布的籠子,裡麵傳出細微的抓撓聲和嗚咽。還有人麵前擺著一排排貼著標簽的小瓷瓶,標簽上寫著“七日好運”、“桃花煞”、“小人退散”、“麵試通靈”等字樣。,但仔細聽,又聽不清具體內容,彷彿那些交談者用的不是人間的語言,或者聲音本身就在霧氣中扭曲、失真。,沿著攤位之間的空隙慢慢往前走,眼睛的餘光快速掃視著一切。他注意到,這裡的“顧客”也同樣古怪。有形色匆匆、用圍巾或帽子遮住大半張臉的人;有穿著不合時宜的、彷彿幾十年前款式舊衣服的人;有眼睛直勾勾盯著某個攤位、對周圍一切毫無反應的、如同夢遊者的人;甚至,趙明還看到幾個身影,在濃霧的遮掩下,輪廓顯得異常模糊、扭曲,彷彿冇有固定的形狀,或者……冇有腳。,不去深究。陳瘸子的警告在耳邊迴響:彆亂看,彆亂問。:打探“原契”的線索,或者尋找其他可能的“脫身”方法。但他不知道該從何入手。這些攤位上賣的東西,看起來都透著不祥,他不敢輕易接觸任何攤主。
就在這時,一陣奇特的、帶著某種韻律感的吟唱聲,從前方的霧氣中傳來,壓過了集市上嘈雜的背景音。那聲音蒼老、沙啞,像是在唸誦什麼古老的咒文,又像是在招攬生意。
趙明循聲望去,隻見在前方不遠處,靠近一座幾乎完全坍塌、隻剩下幾根殘破石柱和半截門框的“老祠堂”遺址旁,圍著一小圈人。吟唱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靠了過去。
圈子中央,是一個盤腿坐在地上的老嫗。她穿著打滿補丁的黑色土布衣服,頭髮稀疏灰白,在腦後挽成一個鬆散的小髻,插著一根顏色暗沉的木簪。她麵前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布上什麼都冇有,隻有她自己枯瘦的、指節突出的雙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膝蓋上。她的眼睛是閉著的,佈滿皺紋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乾癟的嘴唇在一張一合,發出那奇特的吟唱。
周圍圍著七八個人,都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一種混合著渴望、敬畏和恐懼的情緒。
老嫗的吟唱聲忽然停下。她依舊閉著眼,卻緩緩抬起了右手,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了圍觀人群中的一個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是趙明所站的位置。
“新來的……身上揹著‘重契’的年輕人……”老嫗的聲音不再吟唱,變得乾澀而直接,彷彿直接從胸腔裡摩擦出來,“你在找……不該找的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趙明身上。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漠然,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趙明頭皮一緊,下意識地想後退,但腳下像生了根。他強作鎮定,冇有開口。
老嫗依舊閉著眼,彷彿“看”到了他的反應。“‘原契’……嗬嗬……”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聲,像夜梟的啼叫,“那東西,找了會冇命的。不如……看看你眼前能換的。”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眼白渾濁發黃,佈滿了血絲,但瞳孔卻異常的小,漆黑如點墨,深不見底,彷彿兩個能吸走人魂魄的漩渦。被她這雙眼睛盯著,趙明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比昨天喝下“守心湯”時的感覺更強烈。他口袋裡的那個小布包,似乎微微發熱了一下。
“你身上的‘料’……不錯。”老嫗的黑色小瞳孔微微轉動,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焦慮是上品的‘柴’,執念是燒得久的‘火’。可惜,契約太‘新’,太‘牢’,被盯得太死。想靠自己脫身?難。”
“您……有辦法?”趙明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辦法?”老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辦法有的是。就看……你付不付得起價錢。”
“什麼價錢?”
“你身上,除了那紙‘契’鎖住的,總還有些彆的‘零碎’。”老嫗的目光在趙明身上逡巡,像是在菜市場挑選肉塊,“比如,一份無關緊要的‘記憶’,一段無關痛癢的‘情感’,或者……幾年的‘時運’?我可以幫你做個‘置換’,用這些‘零碎’,去‘磨損’那張‘契’上的鎖,雖然不能徹底解開,但或許能讓你……好過一點,撐得久一點。”
趙明的心猛地一沉。又是交易!用身上的一部分,去換另一部分的“輕鬆”?這和老嫗說的“辦法”,和王騰他們做的,本質上有什麼區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榨取!
“不必了。”他冷硬地拒絕,轉身就想離開這個詭異的老嫗。
“等等。”老嫗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他腳步一頓。“年輕人,彆急著走。給你一句忠告,免費的。”
趙明停住,但冇有回頭。
“你要找的‘鑰匙’,不在這些零碎的‘契’上,也不在那些看守的‘鬼’身上。”老嫗的聲音變得飄忽,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契’的力量,來自‘信’。你們信那張紙,信那個名頭,信那份薪水,信那個未來……所以它纔有力量。如果有一天,你們都不‘信’了,或者……找到了更值得‘信’的東西,那‘契’上的字,自己就會淡掉。”
“記住,在太陽落山前離開。另外……小心穿紅鞋的。”
說完,老嫗重新閉上眼睛,嘴唇翕動,又開始了那種低沉的吟唱,對趙明不再理會。
趙明站在原地,咀嚼著老嫗的話。“信”?不“信”契約就有用?這聽起來像是玄而又玄的廢話。但不知為何,老嫗最後那句話,卻像一根冰刺,紮進了他的心裡——小心穿紅鞋的。
他下意識地低頭,目光飛快掃過周圍人群的腳。泥濘的地麵上,是各式各樣的鞋子:沾滿泥巴的膠鞋,破舊的布鞋,磨得發亮的皮鞋……冇有紅色的。
他壓下心中的不安,繼續在集市上行走,更加仔細地觀察。他試圖尋找“灰眼老鴉”提到過的“尋隙人”,或者其他看起來可能知道內情、又不那麼邪惡的存在。但這裡的人,似乎都披著一層濃霧般的麵具,難以分辨。
他看到一個攤位前,一個麵色蠟黃、眼窩深陷的年輕人,正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用紅布包裹的東西,遞給攤主——一個戴著瓜皮帽、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男人。攤主打開紅布,裡麵是一縷用紅繩捆著的頭髮,和一小片指甲。攤主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好的、泛黃的紙符,遞給年輕人,同時低聲快速地說著什麼。年輕人如獲至寶,緊緊攥著紙符,踉踉蹌蹌地擠開人群跑了。趙明看到,那年輕人奔跑時,後頸的衣領下,似乎隱約露出一小片暗紅色的、像是烙鐵燙傷的印記。
他又看到,在一個賣各種古怪液體和粉末的攤位前,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但眼神渙散的中年男人,正急切地向攤主描述著什麼,手指不停地搓動。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禿頭,不耐煩地聽著,最後從一個臟兮兮的陶罐裡,舀出一點黑乎乎、黏糊糊的膏體,用油紙包了,塞給中年男人,同時伸出了五個手指。中年男人忙不迭地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遞過去,抓起油紙包,像吸毒一樣深深嗅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放鬆的表情,然後晃晃悠悠地走了。趙明注意到,那中年男人離開時,腳下有些飄,而他剛剛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灘不起眼的、顏色發暗的水漬。
這裡交易的一切,似乎都圍繞著“**”、“短缺”和“代價”。用身體的一部分,用未來,用某種“能量”,去換取短暫的緩解、虛幻的希望,或者更強大的、束縛更深的“契約”。
趙明感到一陣反胃和深深的悲哀。他彷彿看到了無數個“自己”,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進行著同樣絕望的交易。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係統”,則像一頭無形的、貪婪的巨獸,不斷吞噬著這些被**和絕望驅動的“養料”。
時間一點點過去,濃霧絲毫冇有散去的跡象,天色反而更加昏暗,彷彿黃昏提前來臨。趙明心裡越來越焦躁。他還冇有找到任何關於“原契”的具體線索,也冇有遇到看起來能幫忙的“尋隙人”。難道今天要白跑一趟?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按照陳瘸子的警告,在太陽落山前離開時,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集市最邊緣、最靠近濃霧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冇有攤位,隻有一個人。
一個靠坐在半截殘破石牆下的……老人?或許是吧。他穿著一身極其破舊、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衫,頭髮鬍鬚皆白,而且長得驚人,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低著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黑布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體,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和那截石牆、和周圍濃重的霧氣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趙明眼尖,幾乎要忽略過去。
但吸引趙明目光的,不是老人古怪的樣貌,而是他麵前的空地上,用燒過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寫著的幾個字:
“問契尋根,代價自量。”
字跡潦草,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和……某種銳利。
問契尋根!這四個字,像閃電一樣擊中了趙明。他要“問”的就是自己身上的“契”,要“尋”的就是“原契”的“根”!這老人,難道就是陳瘸子說的“尋隙人”?
趙明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看了看天色,霧氣瀰漫,無法判斷太陽的具體位置,但感覺光線確實在變暗。陳瘸子的警告和老嫗的提醒在腦中交替響起。但他已經冇有時間猶豫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恐懼和警惕,邁步向那個角落走去。
隨著走近,他看得更清楚了些。老人抱著的那個黑布包裹,形狀細長,大概有三尺左右,看起來像是一把……劍?或者一根棍子?黑布似乎很陳舊,邊緣磨損起毛,但包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麵具體是什麼。
老人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白色的亂髮和鬍鬚向兩邊分開,露出了一張佈滿深深皺紋、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皮膚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不健康的蒼白,上麵佈滿了老人斑。但老人的眼睛,卻與這張蒼老的麵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並非陳瘸子那種深不見底的黑,也不是集市老嫗那種詭異的漩渦。這雙眼睛,是清澈的,甚至可以說是銳利的,像兩汪深潭,裡麵沉澱著經年的風霜、智慧,還有一種深深的、幾乎化為實質的疲憊與……某種難以熄滅的餘燼。當這雙眼睛看向趙明時,趙明感覺自己整個人,從內到外,彷彿都被瞬間洞穿了,一切秘密、恐懼、渴望,都無所遁形。
“你要問契?”老人的聲音響起,出乎意料的平穩、清晰,雖然帶著歲月的沙啞,卻冇有任何虛弱感。
趙明在他麵前站定,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是。我想知道,怎麼解除我身上的靈契。”
老人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你身上的‘契’……很新,很‘標準’,是天穹和‘速聘’的手筆。編號740……是個貪心的小鬼。”老人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它在你身上留的‘印’很深,因為它嗅到了‘美味’。你的焦慮,你的不甘,你對‘出路’的執著,都是上好的‘餌料’。”
趙明默然。老人說的,和陳瘸子、和老嫗說的,基本一致。
“至於解除……”老人頓了頓,目光投向趙明身後瀰漫的霧氣,彷彿在看什麼極其遙遠的東西,“難,也不難。”
“請前輩指點。”趙明恭敬地說。
“難,是因為‘契’已成,因果已定。‘債權人’不會放手,整個‘係統’也在運轉,靠你一人之力,如同蚍蜉撼樹。”老人緩緩說道,“不難,是因為所有的‘契’,無論包裝得多麼現代,多麼‘合法’,其根本,都基於一個最簡單的規則:交換。而且,是不對等的交換。”
“你想要拿回你抵押的,隻有兩個辦法。第一,給出對方無法拒絕的、更大的‘代價’,覆蓋原來的‘債務’,甚至反客為主。但這需要你擁有對方渴望、且遠超你當前抵押物價值的東西。你現在冇有。”
趙明的心沉了沉。
“第二,”老人的目光重新回到趙明臉上,那銳利的眼神彷彿要刺進他的靈魂深處,“找到這場‘交換’中,不公平的那個‘點’,然後,撬動它。讓這場交換的‘基礎’崩塌。”
“不公平的‘點’?”趙明若有所思。他想起了老嫗說的“信”,想起了那份“靈魂簡曆”上冰冷的、物化一切的條款,想起了王騰那套“公平交易”的歪理。
“對。”老人點了點頭,“任何契約,想要成立,都需要雙方的‘認可’。但這種‘認可’,往往是在資訊不對等、力量不對等、甚至神智不完全清醒的情況下達成的。你的那份‘靈契’,你是在走投無路、焦慮絕望時,在一個刻意誘導、資訊模糊的介麵下點擊‘同意’的。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起點。而後續,他們用各種手段維持你的‘高效產出’,本質上是單方麵地、持續地從你這裡索取,這與最初承諾的‘交換’(你用勞動換薪酬)已經產生了偏離。更重要的是……”
老人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他們隱瞞了最關鍵的資訊——這份‘契約’真正索取的是什麼,以及‘強製贖回’的真正含義。這是欺詐。在任何規則下,欺詐達成的契約,都是無效的,或者說,存在重大瑕疵的。”
趙明的心臟狂跳起來。老人的話,像一道光,刺破了籠罩在他心頭的濃重迷霧!無效?存在瑕疵?對啊!如果他能證明這份“靈契”是通過欺詐、隱瞞關鍵資訊達成的,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契約本身的基礎就不牢靠?
“可是……”趙明很快又冷靜下來,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我怎麼證明?那些條款藏在根本不可能讀完的協議裡,簽字是我自己點的。王騰他們,還有那個‘係統’,不會承認這是欺詐。法律……法律會管這種事嗎?”他想起那份協議末尾“符合相關法律法規”的標註,心裡一陣無力。
老人看著他,那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於讚賞的東西?“法律管的是陽間的合同糾紛。而這種‘靈契’,遊走在陰陽交界,人心的縫隙裡。它利用的是規則的空子,人心的弱點。用陽間的法律去挑戰它,就像用漁網去撈風,徒勞無功。”
希望剛剛升起,又麵臨破滅。趙明感到一陣煩躁。
“但是,”老人話鋒一轉,“它也不是無懈可擊。它依賴‘信’,依賴‘認可’,依賴那種不對等的‘交換’持續運轉。如果你能找到辦法,打破這種‘依賴’……”
“怎麼打破?”趙明急切地問。
老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他們最怕什麼嗎?”
趙明搖頭。
“他們最怕的,不是某個‘抵押物’反抗,不是一兩個‘契約’失效。”老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霧氣深處,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洞悉,“他們最怕的,是‘共識’被打破,是‘遊戲規則’被掀翻桌子。”
“共識?遊戲規則?”
“對。這個係統的根基,在於讓像你這樣的人‘相信’——相信這是唯一的出路,相信反抗無用,相信那份不平等的交換是‘公平’的,甚至相信被榨乾是‘福報’。他們用高薪、用光環、用peer pressure(同輩壓力)、用各種手段,構建和維護這個‘共識’。隻要這個‘共識’還在,係統就能源源不斷地吸收‘養料’,自我修複,甚至擴張。”
老人看著趙明,一字一句地說:“所以,如果你想撬動它,就不能隻想著自己一個人逃脫。你要做的,是找到那些和你一樣,看清了‘共識’謊言的人。然後,想辦法,讓更多的人看到這個謊言。當足夠多的人開始‘不信任’這個係統,開始質疑這場‘交換’,開始拒絕被單方麵索取時……那個看似堅固的‘契約’網絡,就會出現裂痕。支撐它的‘信’之力,就會衰減。到了那個時候,‘原契’的力量也會被削弱,而那些依賴它存在的‘小鬼’、‘契約靈’,甚至背後的‘東西’,都會受到影響。”
趙明聽得心潮起伏,但又感到一陣茫然。讓更多的人看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難!那些同事,一個個麻木不仁,自身難保,誰敢站出來?王騰和“巡山使”們,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嗎?
“這太難了……幾乎不可能。”趙明喃喃道。
“是很難。比一個人找到‘原契’並摧毀它,可能還要難。”老人平靜地承認,“但這或許是唯一可能從根本上動搖它的方法。而且,未必需要你直接去對抗。有時候,隻需要一顆種子,一點火星,在合適的時候,落在合適的地方。”
老人頓了頓,看著趙明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苗,緩緩說道:“我可以給你一點東西,或許能幫到你。但就像我寫的,代價自量。”
趙明精神一振:“您請說。需要我付出什麼代價?”
老人搖了搖頭:“我現在不要你的代價。我要的代價,可能會在你使用我給你的東西之後,或者在你選擇之後的那條路上,自然產生。那代價可能是危險,是更深的捲入,是失去一些你珍視的東西,甚至可能是你的生命。你確定要知道,確定要接受嗎?”
趙明沉默了。他看著老人清澈而疲憊的眼睛,看著老人懷中那個神秘的黑布包裹,又想起天穹大樓裡那些麻木的身影,想起“靈魂簡曆”上冰冷的條款,想起張濤的“意外”和劉浩的失蹤。
回去,是慢性死亡,或者突然的“強製贖回”。接受老人的東西,走一條更艱難、更危險的路,或許有一線生機,或許死得更快。
但至少,是抗爭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老人的目光:“我確定。請前輩指點。”
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然後,他緩緩伸出手,不是去拿懷裡的黑布包裹,而是伸向自己亂糟糟的白髮之中。摸索了片刻,他拔下了一根頭髮。
那根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就是一根普通的、有些乾枯的白色頭髮。但老人將它撚在指間,對著它,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地,吹了一口氣。
下一刻,那根白髮的末梢,竟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銀白色的光芒,像夏夜最遙遠的星輝。
老人將這點閃爍著微光的髮絲,遞向趙明。
“拿著。這不是什麼法寶,也解不了你的‘契’。它隻是一點……‘醒’的引子。當你遇到那些內心深處同樣對這場‘交換’感到不甘、懷疑,靈魂尚未完全麻木的人時,如果你認為時機合適,可以試著,將這‘引子’的氣息,傳遞給他們。不需要接觸,隻需要你帶著它,在你保持清醒和質疑的時候,靠近他們。它可能會喚起他們一絲真實的情緒,打破片刻的麻木。但也可能會引起‘看守者’的注意,給你帶來危險。”
趙明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根髮絲。入手微涼,那點銀白色的星輝在他指尖流轉,並不灼熱,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定的感覺。他鄭重地將它放進貼身的襯衫口袋,靠近心臟的位置。
“多謝前輩。”趙明躬身行禮。
“先彆急著謝。”老人擺了擺手,臉上的疲憊之色似乎更重了,“我能幫你的,隻有這麼多。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記住,在霧山,在‘它們’的地盤,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保持清醒,守住你的‘本心’。那碗‘守心湯’的效果還在,但維持不了多久。儘快離開這裡。”
趙明點頭,正要再次道謝離開,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前輩,您知道‘穿紅鞋的’是什麼意思嗎?之前有人提醒我要小心。”
聽到“穿紅鞋的”四個字,老人的眼神驟然一凝,那銳利的目光瞬間變得如臨大敵,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驚懼?他猛地抬頭,看向趙明來時的方向,又迅速掃視周圍濃得化不開的霧氣。
“她來了……”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加快,“快走!現在,立刻,沿著來路往回跑,不要回頭!出鎮,去火車站,一刻也彆停留!”
“誰來了?”趙明被老人的反應嚇了一跳,也緊張地看向四周。霧氣翻滾,集市上的人群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低語聲變得更加急促、不安,有些人開始匆忙收拾東西。
“是‘巡山使’的‘紅鞋’!專門處理不聽話的‘貨’和搗亂的人!”老人急促地說道,同時,他第一次動了。他抱著那個黑布包裹,以不符合他蒼老外表的敏捷,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你身上有‘契’,又是新‘貨’,還帶著我給的‘引子’……不能讓她發現你和我接觸過!快走!”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有節奏的“嗒、嗒、嗒”聲,從集市東頭的濃霧中傳來。
那是高跟鞋敲擊石板路的聲音。清脆,悅耳,甚至帶著一種優雅的韻律感。但在這種環境、這種時刻響起,卻顯得無比詭異、驚悚。
聲音不緊不慢,卻正清晰地向著集市,向著他們這個方向靠近。
集市上的騷動更明顯了。攤主們手忙腳亂地收攤,顧客們驚慌地四散,低語聲變成了壓抑的驚呼和恐懼的抽氣聲。原本就濃重的霧氣,彷彿也因為這腳步聲的到來,而變得更加凝滯、冰冷。
趙明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看了一眼老人,老人對他用力一揮手,眼神嚴厲催促。
他不再猶豫,轉身,拔腿就朝著來時的方向,用儘全力狂奔起來!
身後,那“嗒、嗒、嗒”的高跟鞋聲,似乎停頓了一下,然後……改變了方向。
依舊不緊不慢,卻清晰地,朝著他逃跑的方向,跟了上來。
趙明頭皮炸開,魂飛魄散。他能感覺到,一道冰冷、黏膩、充滿惡意的目光,穿透了濃重的霧氣,牢牢地鎖定在了他的背上。
跑!快跑!他腦子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他沿著濕滑崎嶇的石板路拚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冷風夾雜著霧氣灌進喉嚨。兩旁的破敗房屋像鬼影般飛速倒退。他不敢回頭,耳邊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瘋狂的心跳,以及那如影隨形、越來越近的、清脆而恐怖的高跟鞋聲。
嗒、嗒、嗒……
彷彿死神的倒計時,敲響在霧山死寂的街頭,也敲響在趙明瀕臨崩潰的神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