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第386章 蟬鳴孤石話根生
三年終究是鏡花水月。
那座孤墳,未曾開出不朽之花,名為陳根生的生靈,也未能踏破生死界限,重臨這人世塵寰。
李蟬又枯坐苦等一月,方緩緩抬起左手,右手屈指對著掌心一隔,刹那間,掌心蟲嘴豁然張開,其口如淵,吞吸之力湧出,將赤生魔整具身軀徑直納於其中,不見蹤跡。
他提出一壇椰花酒。
尋到了那塊被周下隼屁股盤得油光發亮的巨石,隨意坐下,將酒壇置於身側。
伸手拍開泥封。
怪異味道彌散開來。
李蟬臉色大變。
“這他媽怎麼是假酒啊?”
說完,一口瓊漿入喉,可順著喉管滑下去的,卻是兌了糖精般的甜膩,後味又突然發澀,若是凡人喝,定要被嗆得舌根發麻。
他能算儘赤生魔暗藏的神通後手,能勘破李穩那豎子的鬼祟心思,更能洞悉靈瀾境風雲變幻的走向。
甚至能算到,自己會因緬懷畜生陳根生,此行會坐在此石之上,會啟這一壇塵封之酒。
唯獨沒算到,這酒是假的。
凡俗城池裡,黑心酒家摻水造假,再尋常不過。
可這事擱在今日,此情此景,便顯得滑稽荒誕。
大仇得報,卻是孤途。
凡人斬將奪旗,尚有封侯拜相之期許,他李蟬算殺了赤生魔,無人可與之言說。
他想尋個由頭,與這地下故人,說上幾句話。
結果酒居然是假的。
他將那壇假酒傾潑於地,劣液滲入凍土,轉瞬無了蹤跡。
“根生啊。”
李蟬仰頭躺倒,將後腦勺靠在巨石上,闔上雙目。
“你我相識一場,我來送你最後一程,想著帶壺你生前愛喝的椰花。”
“凡俗市井我其實也是深究的,如今卻倒栽了跟頭。許是那海岬村酒肆掌櫃見我一身清貴,便覺修士皆是不辨俗物的呆子,拿這兌水的玩意兒來搪塞老子。”
他說著便怪笑一聲,十分愉悅。
“我殺那老東西之前,卜了一卦。蠱蟲說,此行有死無生。我那時便在想,若當真回不來,倒也乾淨。你我二人,兩隻蜚蠊,一並埋在這靈瀾的土裡,也算有個伴當。”
“不過其實你死了,是最好。”
“你活著,行事全憑喜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我得跟在你後頭,替你收拾爛攤子,還得時時提防,怕你哪天興頭上來,把我也給算計打殺。”
“你是師兄唯一的破綻。”
李蟬站起身,踱了兩步,感慨萬千。
有道是,仙途無故友,長生唯獨夫。
“你死了,這才真正由我一人說了算。”
賀師弟你死得其所,賀師弟你死得乾淨。
賀你,終於不必再做師兄路上的絆腳石。
李蟬雙手對著搓了幾下,桀桀桀的笑了幾聲。
而後自袖中取出一片碩大蟬翼。
“酒是假的,賀禮卻是真的。”
“你看。”
李蟬將那蟬翼展開,翼展竟有三尺,月華之下,翼麵之上浮現出無數蠅頭小字,密密麻麻,自行排列。
“為兄這蠱,名喚知客蠱。老東西身上神通法寶自然也少不得,一生所謀所藏四所思所想,皆在此中。”
大仇得報,按理說李蟬本該是這世上最快活的人。
偏生,結嬰之事尚未著落。
若此刻有修士窺伺,趁他境界未穩之際驟然發難,他多年處心積慮的經營,數十年步步為營的籌謀,便要儘數付諸東流,毀於一旦。
李蟬思索片刻,看起了知客蠱。
“地火髓一十八兩,鎮於南疆毒沼焚心湖底,有三頭火蛟盤踞。”
“萬年養魂木一段,長三尺,存於東洲橫屍山脈深處,某處枯骨之內。”
“太陰真水一葫,共九錢,收於無儘海外海鷓鴣道下方
三萬丈,一頭玄龜腹中。”
“五鬼搬運鎖一套,共五枚,善能挪移法寶,隔空取物,青州玉鼎宗中。”
“古寶己土杏黃旗,具定山河、鎮地脈之能,青州玉鼎宗。”
“血神經,來曆不明,疑為上古魔道功法,修之可馭使血海,青州玉鼎宗中。”
“萬蠱玄匣仿品,已丟失。”
“仿通天靈寶七寶妙樹,刷落萬物,無物不破,藏於西漠神山某古佛寺內,舍利塔頂。”
下一行字跡入目,李蟬霎時大驚失色。
知客蠱上墨痕流轉不定,先前的寶物清單漸次隱沒,轉而浮現出一份弟子名錄。
這該是真無疑,與他先前多方設法勘得的情報,竟有出入。
李蟬來了興致。
名錄之首,赫然便是大徒弟墨景生,其後評語,言簡意賅:“難堪大用。評語:堪用。”
李蟬目光沉凝,緩緩下移。
次列乃二弟子陳大口:“體修蠢蠻,心竅唯係其母。評語:愚忠。”
第三人名玄寂:“求道若癡,癲狂而殞。評語:蠢。”
這玄寂,李蟬竟未曾謀麵,想來是個時運乖蹇的倒黴之人。
他逐行覽閱,直至自身名諱映入眼簾。
第六弟子,李蟬:“肖我。惜乎過肖,評語:不可信。”
倒也算中肯。
若那老東西真能將這三個字刻進骨子裡,興許還能多苟延殘喘些時日。
目光最終定格在第九位。
“九徒弟,陳根生。”
名字之後,是空白。
無半字評語。
李蟬搖了搖頭。
“死了也好,死了乾淨。”
此地再無半分可戀。
故人已矣,前路迢迢,結嬰方為當務之急。
李蟬斂神定氣,伸手欲將那片蟬翼收折。
然指尖剛觸翼麵,異變陡生。
翼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竟如活物般瞬間潰散。
不過彈指,知客蠱上一行嶄新字跡赫然浮現。
“這假椰花酒是我換的,真的我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