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真人 第385章 六翼蟲鳴葬仙庭
李穩抬袖一揮,多寶便被穩穩擋在身前,再也邁不動半步,他語氣篤定。
“我何時陷害過阿鳥?若不是我暗中阻攔,此地早該來金丹修士,你當真不知這一年來犯者皆為築基,是我刻意為之的?更何況,你們師父也是我爺,我怎會圖謀這秘境?”
說完,李穩凝神細察那秘境,發現方纔的異樣已悄然消散。
寒風過荒野。
“你……”
多寶喉頭乾澀,隻吐出一個字,便再無下文。
李穩瞧著他這模樣,臉上帶著幾分戲謔。
“我何時騙過你等?”
而此時的周下隼腦海裡,無故浮現一篇神通經文。
那條傷腿自創口,莫名滋生黑紅色血線,彼此交錯,將那外露白骨一點點拖拽回皮肉之內。
絲線蠕動,緩緩再生,縫合著筋脈。
李穩瞧得清楚,莫非是陳根生要複活了?
他步履悠然,身形三兩步間便化作一個黑點,再一晃,已是徹底消失在天際。
“罷了,家裡有事,先走一步。”
待他離去後,多寶忙四下張望,展動四臂將周下隼護於身後,兀自惴惴,不知是否還有敵蹤。
他回首望了眼師弟,心中悔憾。
“阿鳥……
要是師兄早來幾個月,你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這次是師兄對不住你。”
胖小子腿上傷勢痊癒後,居然身子一歪,朝著雪地裡倒了下去。
“阿鳥?”
懷裡的人沒動靜,唯有均勻的鼾聲響起。
他四臂齊動,將周下隼身上那層厚厚的雪殼與冰碴子拍落。
冰雪碎屑四下飛濺,露出了底下那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爛衣衫。
多寶將周下隼翻了個身,讓他趴在自己寬厚的背上。
四條手臂兩條自下托住周下隼的大腿,另外兩條則環過他的腋下,固定住他的上半身。
這般姿勢,周下隼整個人便如一隻肥碩的樹袋熊。
四野茫茫。
多寶將這胖師弟箍得嚴實,生怕顛簸一下便晃了下去。
他心頭一酸。想當初永安鎮初見,這胖小子雖憨,卻也活蹦亂跳,一口一個師兄叫得親熱。如今竟被折磨成了這般模樣。
正自感傷,懷裡的人忽然抽搐了一下,輕聲道。
“師兄。”
“阿鳥?你醒那麼快?”
多寶又驚又喜。
周下隼沒答話,隻是在他背上扭動起來,掙紮著要下去。
多寶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地上。
周下隼雙腳一沾地,竟踉蹌欲倒,險些栽跌。
“師兄,我們得走立刻走。”
“去往何處?師尊秘境,難道便這般棄了?”
周下隼聞言,莫名投去一瞥暗示,那眼神令多寶一時茫然。
“你我遠離靈瀾吧,紅楓穀斷不可再踏足,那乙木就是個畜生。”
多寶默然片刻,繼而重重頷首,雙目之中驟然燃起亮色。
“好!”
天幕低垂,兄弟兩人在沒過膝蓋的雪地裡跋涉,一步一個深坑。
二人身影漸行漸遠。
半月之後,雪化了。
一個尖嘴猴腮的築基修士,自一處土坡後頭探出腦袋,賊眉鼠眼地四下張望了許久。
確認周遭再無活人氣息,他才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摸到秘境入口。
他一咬牙,縱身躍入其中,身影瞬間被黑暗吞沒。
又過了數日,三名結伴而來的修士抵達此地。他們瞧見滿地狼藉與那敞開的洞口,先是戒備,而後便是狂喜。
“天助我也!此番機緣,合該你我兄弟三人所得!”
“走!”
三人相視一眼,迫不及待地魚貫而入。
此後,陸陸續續有修士聞訊趕來。
有獨行的散修,有宗門的隊伍,甚至還有些壽元將儘的金丹修士。
他們來了,他們看見了,他們進去了。
然後,便再無然後。
李穩對此,隻是笑了笑。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秘境入口被厚厚的積雪封得嚴嚴實實,周遭的白骨,也被儘數掩蓋。
那攤曾被周下隼打成肉泥血霧的王婆,後被冰雪凍成紫黑冰坨的穢物,在這一年的風吹日曬、雨打雪埋之下,未消融分毫。
一隻乾枯得隻剩皮包骨頭的手,猛地從碎冰爛肉中探了出來,五指如鉤摳進凍土。
赤生魔不知以何種詭譎之法重塑原來肉身模樣,隻是衣履殘破不堪,難掩其身。
他自那堆汙穢狼藉之中緩緩坐起,渾身肌膚黏附著渾濁黏膩之物,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腐氣息四散開來,嗆人鼻息。
“哈哈哈哈哈!”
狂笑之聲未落,一隻拇指大小,背生六翼的異蟲,循著他張合的唇齒,悄無聲息潛入,徑直鑽入口中。
赤生魔身形陡僵,慌忙抬袖去摳唇角,其狀倉皇,顯是修為儘失,已無半分神通。
良久,他才緩緩抬首,神色難辨。
荒野儘頭,李蟬袖中雙手未曾抽出,霜眉之下那雙眸子平靜無波,注視著不遠處狼狽不堪的師尊。
赤生魔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語聲乾澀。
“為師方纔醒轉,你便奉上這般大禮?
李蟬徐步緩行,緩緩靠近,隻淡淡一問。
“如何呢?”
如何?
自然是神念割裂,寄身腐屍,於汙穢之中苟延殘喘。
這便是結局。
赤生魔十分欣慰。
“老六啊,真厲害。”
李蟬神色淡然。
“今日我予你最後一線生機,將你身藏至寶儘皆交出,你一生搜刮天下奇珍,底之深厚,便是我絞儘腦汁,亦難窺其萬一。”
赤生魔笑得顫栗,黑血噴湧而出,濺落雪地,殷紅刺目,他對李蟬索要至寶之語置若罔聞,隻匆忙問道。
“你與陳根生,究竟是何乾係?”
李蟬微微一滯,感慨道。
“劣一分可為生死至交,勝一籌便是骨肉兄弟。”
赤生魔砸吧砸吧嘴。
“你既已動用此等陰毒蠱蟲,為何還要來向我索要至寶?你便不懼天道昭彰,遭此天譴,落得個比為師更為不堪的下場?”
風停了。
漫天卷地的雪粒子,也失了憑依,簌簌落下。
殷紅的血,潑濺在純白的雪地上,又迅速被新雪掩埋,隻餘下淡淡的痕跡。
赤生魔那張枯樹皮般的臉上,黑血蜿蜒,他咧開嘴,笑聲是嗬嗬作響。
李蟬躬身,也跟著哈哈大笑。
“若天道昭彰,我自能趨吉避凶,何懼之有?更何況,你這老不死一生搜刮的至寶,藏於哪處犄角旮旯,我又如何得知?這雲梧大陸廣袤無垠,要尋幾件無主之物,我可沒這般閒情逸緻。”
“至於這隻蠱,它可不是用來替我尋寶的。”
李蟬陰惻惻一笑。
“宴生,今日你必死,我鑽研你之深淺,遠勝鑽研蠱蟲千倍。”
師徒二人,攻守之勢已然顛倒。
赤生魔心頭泛起荒謬,所佈下後手居然再也無法用了,自己也不知怎麼被他尋到。
李蟬靜立片刻,緩緩蹲下身,目光凝注著赤生魔。
“如今告知你亦無妨。陳根生結丹那日的無儘海,江歸仙用神魂匿於萬蠱玄匣之際,其肉身已為我煉化為這隻蠱蟲。”
“你分念不敵我,你也是。”
他緩緩探手,替赤生魔拂去臉頰血汙。
“那多生蠱將潰,再無退路可言。我昔年數次籌謀衝擊境界,皆功敗垂成,徒留遺憾。”
手收回時,已攏回袖中。
“是以……”
李蟬緩緩起身,身形挺拔如鬆,居高臨下俯視著癱倒在地的赤生魔,嗬嗬笑道。
“我要借你性命一用,借你性命,助我結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