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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376章 饑腸踏夜探幽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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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下隼跟在王婆身後,胖乎乎的小腿陷在過膝的荒草裡。

王婆脊背佝僂,肩頭扛鋤頭,用一口濃重的鄉音,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落著瑣事。

四野儘是荒蕪。

昔日通衢官道,如今累累荒塚連綿,多半連塊像樣的墓碑也沒,隻隆起小小的土包,插著根發黑的枯枝,便算作魂歸之處。

誰曾想呢,這荒寂之地,當年南來北往的商客、驛卒絡繹不絕,酒旗招展,騾馬嘶鳴,何等熱哄。

直至那場地龍翻身,人聲也隨斷壁殘垣一同沉寂,隻餘下滿地黃土埋枯骨。

僥幸從地龍翻身中活下來的,偏又撞上瘟疫。

一家家的人,便這般整整齊齊躺進黃土,連哭喪的力氣都無。

王婆的家原也在此,或說,曾在此處。

那場天崩地裂時,她家土屋竟是左近唯一未全塌的,梁柱歪斜著,堪堪護住婆娘、兩個娃與男人。

人算終不如天算。

屋架未傾,糧米先絕,一家人餓得眼冒金星。

大兒子攥著半塊磨尖的石頭上山尋食,晨光裡去的,暮色中隻餘幾片染血衣角。

小兒子跟著染了瘟,渾身滾燙,胡話喊了三天三夜,最後攥著王婆的手,氣息漸弱。

老漢熬到油儘燈枯,將瓦罐裡最後一口濁水推給王婆,自倚牆角,雙眼一閉,再未睜開。

所謂的兩個兒子去找他們爹,竟是整整齊齊一家人去了。

偌大一個家,就剩下王婆一個。

眼淚那玩意兒,太金貴,得省著用。

她用男人那雙打石頭的手,在這片埋了無數人的土地上,又挖了三個坑。

把她男人,她兩個娃,都好生安葬了。

王婆指著不遠處一堆勉強還能看出是屋子輪廓的廢墟,對周下隼道。

“喏,到了。”

那便是家了。

周下隼怔怔地望著那片斷壁殘垣,一時間忘了哭。

王婆將肩上的鋤頭往地上一擱,挽起袖子便開始搬石頭。

“愣著作甚?搭把手。”

“今晚要想有個躺的地方,就得自個兒動手。”

周下隼哦了一聲,邁開腿也走了過去。

他學著王婆的模樣,抱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

隻聽得嘭的一聲,他將那石頭往旁邊奮力一擲。

石頭飛出老遠,砸在另一堆廢墟上,又滾了幾滾,驚起幾隻覓食的野鴉。

王婆渾濁的老眼盯著周下隼,眉頭皺起。

“你這娃兒,是來幫忙的,還是來拆家的?”

周下隼辯解道。

“我力氣大。”

王婆走過來,用那滿是老繭和泥垢的手,拍了拍周下隼壯實的胳膊。

“力氣大就能把日子過好了?那這天底下牛馬纔是主子。”

她撿起一塊半大的石頭,在手裡掂了掂,而後走到一處牆角,將那石頭嵌進一個豁口裡,不大不小,嚴絲合縫。

“修房子,跟做人一個道理。”

“得找對地方,使得上勁,還得有耐心。”

日頭西斜。

兩人總算是在廢墟中,清理出了一小片能遮風擋雨的角落。

王婆又不知從何處尋來幾塊爛木板,搭了個簡陋的棚頂。

“成了,今晚凍不死了。”

入夜,二人蜷縮於這窩棚之中,燃了一小堆篝火。

周下隼抱膝而坐,腹中忽傳咕嚕輕響,甚是不合時宜。

尋常修士築基後便已辟穀,偏他與眾不同,腹中饑火難耐。

他找了個藉口便去尋些野味去了。

周下隼這一走,便如脫了韁的野騾子,一頭紮進沉沉夜色。

自打入了紅楓穀,他每日裡吃的是靈穀,喝的是山泉,偶爾還能從相熟的師兄那裡討要些靈獸肉乾。

何曾受過這般饑餓的罪?

這片地界彷彿被什麼麼東西將生機抽了個乾淨。

彆說飛禽走獸,便連地裡刨食的蚯蚓都尋不見一條。

他越走越是煩躁,肚子裡的饑火燒得他心慌。

也不知怎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朝著白日裡睡覺的那處官道走去。

他遠遠便瞧見了那塊半人高的巨石。

巨石旁空酒壇子,還歪歪斜斜地倒在那兒。

他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巨石上,心裡頭更覺委屈了。

師兄要殺他,聖子也踹他,如今連個吃的都尋不著。

他這修的叫什麼仙?

正自怨自艾,他腳底板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

那震動,極有規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個活物,正藏在地底深處呼吸。

周下隼將耳朵貼在冰涼的石麵上,細細地聽。

好奇心壓過了腹中的饑火。

他十指如鉤,往那異樣處刨掘,直若耕牛犁地,塵屑飛濺。

未及半刻,便在巨石之側,刨出個半人深的土坑。

坑底赫然現一虛無入口,幽光隱現。

秘境?

且這氣息,竟透著幾分熟稔。

周下隼在紅楓穀的道法課上,曾聽授課的師長提過一嘴。

修士身隕,魂歸天地。

然元嬰修士,或是道軀通天者,其畢生道則與未散之靈韻,偶可不入輪回,自成一方天地,謂之秘境。

是師父死了,化成的秘境嗎。

周下隼愣神了。

師父待他恩重如山,如今化作這般光景,他身為弟子,自當為師父守好這最後一片安寧。

他轉身抱起先前那塊半人高的巨石,吭哧吭哧地搬了過來,堵住了那個洞口。

又將那些翻出來的泥土重新填好,用腳踩實,末了還從旁處扯來幾大把枯草,撒在上麵,瞧著與周遭的荒地再無二致。

師父,您老人家安息吧。

周下隼心事重重地回了窩棚。

王婆正蜷在火堆旁,拿根木棍,撥弄著灰燼裡埋著的幾個黑塊壘。

見周下隼回來,她眼皮都未抬一下。

“跑哪兒野去了?”

周下隼悶聲悶氣地坐到她對麵,將臉湊近火堆,由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烘烤著臉頰。

“餓了。”

王婆從灰裡刨出一個拳頭大的塊壘,丟進他懷裡。

“吃吧。老婆子我這點家當,也就夠你塞個牙縫。”

那其實是個烤得焦黑的野山薯,外皮乾硬,還帶著股土腥氣。

周下隼掰開滾燙的外殼,裡頭的薯肉倒是泛著點黃,他也不嫌棄,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

王婆嗬嗬直笑,瞧著他這餓死鬼投胎的模樣,難得有點好心情。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翌日。

早起的王婆打荒歸來。

周下隼遙見其影,便覺異狀。

昨日佝僂如弓的老嫗脊背,竟悄然挺展些許。

晨間尚帶蹣跚的步履,此刻踏在枯莖上穩若磐石,一步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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