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蟑真人 第375章 孤雛泣路酒初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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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師錄》明言:多寶,道孽也。

若非這一紙定論壓身,想來他此刻仍困於牛棚,與汙穢相伴,拾取殘羹敗屑度日。

李穩也不解,陳生為何特意囑托他看顧多寶,然爺的囑托,還是依循奉行好些。

他心中自有私念:二者皆欲保全。

不願見周下隼這小胖兒身陷險境,亦不願多寶有半分差池。

他乙木真君難道還護不住兩個?

此時這小胖兒幽幽一歎,忽爾暴衝而上,身形淩空旋起,一記鞭腿直掃乙木麵門。

孰料足尖尚未及近,半空中竟突生數條藤蘿,纏上他四肢軀乾,將人牢牢縛住,半點動彈不得。

李穩走上前去,彈了彈阿鳥的阿鳥,感慨道。

“厲害啊,敢對我出手。”

周下隼徒勞地掙紮著。

“放開我!”

李穩攏著袖子,嗬嗬一笑。

“為何要放?”

周下隼扯著嗓子喊。

“我要回紅楓穀!我要和多寶師兄一塊修行!師兄他一個人,會被人欺負的!”

李穩樂了。

“你若回去了,他怕是日日夜夜都想著,給你那嫂嫂報仇。周玥的死,他嘴上不說,那筆賬,卻是明明白白記在了你頭上。”

李穩失了逗弄的興致。

他擺了擺手,那些纏繞在周下隼身上的藤蘿,便如潮水般褪去,悄無聲息地隱沒於虛空之中。

周下隼噗通一聲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踉蹌爬起,大罵道。

“我要打死你!”

李穩白眉一展,抬腳間不見半分煙火氣,卻聽得嘭的一聲悶響,周下隼竟直直飛出數裡開外,才重重墜地。

塵埃落定。

周下隼渾然不覺疼痛。

他周下隼自永安鎮初見師兄,便言聽計從,敬若神明。

師兄說往東,他絕不往西;師兄說打狗,他絕不攆雞。

便是師父陳生,也叮囑過他,在外要全聽師兄的。

那周玥是凡人,是師兄仙途上的拖累,她死了,於師兄是天大的好事,他為此還特地吃了頭乾淨的豬以示敬意。

周下隼的世界黑白分明。

想不通,便是天大的委屈。

委屈尋不到出口,最終自眼眶決堤。

一聲啼哭,他從坑裡爬起來,胖乎乎的臉上掛滿了泥土與淚水,鼻涕也流過人中,混在一處,十分狼狽。

“師兄要殺我……”

他一邊哭,一邊邁開步子,漫無目的地走著。

昔日在紅楓穀,他周下隼何等威風。

單金靈根的天資,走到何處不是前呼後擁,便是那些個築基期的師長,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小師弟。

可如今,聖子一腳將他踹出山門,師兄也要殺他。

紅楓穀回不去了。

偌大的雲梧大陸,竟無他容身之處。

“嗚嗚嗚……我沒家了……師父啊……你在哪兒啊……”

他哭得傷心,腳下卻是不慢。

也不辨方向,遇著灌木叢便直接撞過去,碰上小土坡也翻身越過,身後留下一片狼藉。

他也不知走了多久,隻覺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複明。

周遭是連綿的荒塚,東倒西歪的墓碑在風中無聲矗立,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一條破敗的官道,蜿蜒著伸向遠方。

此地,他似乎來過。

不對,不是他來過,是這方天地的氣息,讓他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他揉了揉哭得紅腫的眼睛,瞧見官道旁有一塊半人高的巨石,石麵平整,瞧著倒是塊歇腳的好地方。

他拖著兩條腿挪了過去,一屁股癱坐在巨石上,將臉埋在膝蓋裡,又開始小聲地啜泣。

“師父……你到底在哪兒啊……他們都欺負我……連聖子都踢我……”

“多寶師兄說我是他師弟,轉頭就要殺我……修仙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越想越委屈,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他蜷縮在巨石上,像一隻被雨淋濕了羽毛的肥碩雛鳥。

正自悲切,他的手肘無意間碰到了什麼物事。

他好奇地抬起頭,順著手臂摸索過去。

巨石的另一側,竟斜斜靠著三隻陶製的酒壇。

壇口泥封已開,其中兩隻空空如也,唯有最後一隻,還剩下淺淺的一點底。

他將那隻尚有存貨的酒壇抱進懷裡,湊到鼻尖聞了聞。

一股奇異的香氣,混著醇厚的酒味,鑽入鼻孔。不似尋常酒水那般辛辣,反倒帶著幾分清甜,像是春日裡初開的繁花。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竟是有些渴了,舉起酒壇,將那最後一點酒液,仰頭灌入口中。

哭累了,也走乏了,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迷迷糊糊間,他彷彿又回到了永安鎮的那個後院。

師父那巨大的蜚蠊真身,就立在他麵前,用那雙奇特的複眼注視著他。

“師父……”

他無意識地呢喃了一聲,懷裡依舊死死抱著那隻空酒壇。

……

日頭曬屁股了。

周下隼被一陣絮絮叨叨給吵醒。

他睜開眼,腦袋裡頭還嗡嗡作響,像是塞了一窩沒頭沒腦的野蜂。

也不知道是什麼酒,居然能醉。

他坐起身,懷裡那隻空空如也的酒壇子滾到了一邊。

“哎喲,小娃娃,你可算醒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周下隼抬起頭,眯著眼,纔看清眼前站著個老嫗。

那老嫗滿臉褶子,手裡拄著一柄鋤頭,鋤刃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她身形佝僂,瞧著風一吹就能倒,偏生精神頭還挺足。

“我說你這娃兒,膽子也忒大了些。這官道上,你就敢這麼四仰八叉地睡過去?也不怕讓哪家不開眼的野狼叼了去?”

老嫗一邊說,一邊用鋤頭柄輕輕戳了戳周下隼的胖腿。

周下隼揉了揉眼睛,昨夜委屈又湧上心頭,嘴巴一癟眼眶又紅。

“我沒家了。”

老嫗聞言,歎了口氣,臉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

“這遭瘟的世道,沒家的娃兒多了去了。”

“瞧你這娃兒,長得敦實,是個有福氣的。怎麼就一個人了?”

老嫗手中的鋤頭在地上頓了頓,揚起的塵土嗆人。

她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一些,伸出滿是泥垢的手,想摸摸周下隼的頭,又覺得不妥,便在自己那打了補丁的衣衫上蹭了蹭。

“沒就沒了。這世道,有爹孃的,興許還不如沒爹孃的活得舒坦。”

老嫗收回了手,將鋤頭往肩上一扛。

“我姓王,人家都喊我王婆。看你這胖小子也是個可憐人,若不嫌棄,往後便跟著我吧。”

周下隼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她。

“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

王婆用下巴指了指這片荒地。

“就在這兒。我那兩個兒子去找他們爹了,我老婆子一個人,也得活下去不是?這地,雖說前陣子哄騰得厲害,可瞧著土還肥,總能種出些吃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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