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凶物臨凡萬靈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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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仰頭。
如觀神蹟。
如見末日。
無人眨眼。
它立於斷靈線的罡風風眼之中,雙足踏在無儘海,身軀撞碎了九天之上的罡風層,上半身探出了雲海,正低頭透過雲霧,看著這飄在半空中的神仙宮。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其翼若垂天之雲,其目茫然無波。
食穢飲膿,不死不滅。
見則天下大疫,骨肉成泥血。
噓氣成風,吸氣成災。
那斬仙台上本是罡風凜冽,隻是此刻的百萬修士,自太上鄭旁至掃地雜役,皆如被琥珀封存的蚊蟲,僵頸仰望。
雲端之上,蟲顱壓低,兩根觸鬚攪碎了漫天流雲,如兩條垂落的黑河,在神仙宮的大陣上輕輕拂過。
唯餘一縷沉渾風聲漫開,竟是此獠所言。
“嘶嘶嘶嘶嘶嘶……”
言出法隨,未必是大神通,有時僅源於生命層次的碾壓。
偌大的斬仙台,一陣咯咯聲響起,此起彼伏,彙聚成潮。
“嘔!”
一名煉氣期的雙手扼住自己的咽喉,雙目圓睜至眼角崩裂。
彷彿凡胎肉眼直視了不可名狀的神祇,肉身產生了排異反應。
緊接著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倒地聲。
“我的眼……我的眼睛流血了……”
“頭好痛,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鑽!”
靠近斬仙台外圍的低階修士們,成片成片地跪倒。
這是高位格的凶物對低位格生靈的天然汙染。
陳根生僅僅是存在,便讓這神仙宮靈氣盎然的洞天福地,化作了充滿病灶的場地。
魔臨世間,萬物皆腐。
金丹以下的修士,個個麵如金紙,五臟六腑都在這股無形的威壓下錯位、擠壓。有人雙耳流出黑血,有人雙目失明流淚不止,更有甚者,道軀哀鳴崩碎,成了隻會流口水的傻子。
**凡胎,如何能承載這等凶物的真容?
鄭旁揚手急掃,赤色半透明圓盾應聲顯化,堪堪護住數位大修和那冰煞蟾。
阿稚卻漫不經心,麵上僅微露驚魂之態,看似受了驚擾,實則內心莫名平靜,無波無瀾。
紅雲蓋頂天欲傾,萬靈喋血染空明。
此際已是騎虎難下。
眼前這如天災降世的大妖,究竟是何方神聖?
吳苦凝眸若有所思。
眾修士神識儘皆失效,斬仙台上唯餘漫天赤血迷霧,翻湧不休。
鄭知站在一旁,此時已嚇得兩股戰戰。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對自己畢恭畢敬的弟子如草芥般死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亦有大恐怖而無聲。
那一日,神仙宮的史冊上,斷了一頁。
後來倖存的執筆長老在補錄時,手抖得厲害,隻敢寫下寥寥數語。
“雲晦風腥,魔臨內海。神識如燭遇風,倏忽皆滅。百萬門徒,仰觀而亡者,十之三四。”
……
一名試圖強行探查的金丹長老,忽然雙手抱頭慘嚎。
他的眉心裂開一道血縫,從中流出了灰白色的腦漿。
“莫動神識!”
太上鄭旁立於冰煞蟾頭頂,聲音如同炸雷。
“不可窺!不可探!不可知!”
警告來得太晚,災難繼續加劇。
階下那百萬觀禮的修士,成片成片地倒下。
築基期的弟子們,身軀開始發生詭異的畸變。
有的肋下生出了肉瘤,有的皮膚表麵浮現出類似甲殼的黑斑,更有甚者,直接化作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血泥。
陳根生漠然地注視一切。
“我不想傷害低階修士。”
“可是你們就在這,我剛好出現。”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巧合呢?”
“說起來……”
“你們神仙宮今日也算死於意外了。”
鄭旁睹阿稚禦風而來,底氣陡增,淡淡問道。
“敢問道友,何方神聖?”
風鳴如咽,那蜚蠊災厄之聲自虛空漫開,宛若鬼泣夜嚎。
“前幾日,我還在力夫房裡聽差。孫執事說我有一把子力氣,是個老實肯乾的好苗子。”
“怎麼這會兒,諸位大人就認不出俺了?”
“俺就是個扛旗的力夫啊。”
這番話,若是從一個憨厚漢子嘴裡說出來,那是委屈。
可如今,從這麼一尊背生骨翼六臂猙獰的絕世凶物口中吐出,便是世間最大的荒誕與恐怖。
他在笑。
他在嘲弄這滿天神佛,有眼無珠。
也是在踐踏這所謂正道的尊嚴。
神仙宮眾人,竟無一人敢應聲。
那些倖存的元嬰長老,一個個麵色如土,護體靈光搖搖欲墜。
他們哪怕是閉上了眼,封住了神識,腦海中依然不斷迴盪著那不可名狀的恐怖身姿,道心之上,裂紋已生。
鄭旁的聲音有些乾澀。
“道友這般戲耍我等,有何意義?”
他目光掃過斬仙台下那觸目驚心的慘狀。
神識如燭遇狂瀾,瞬息明明瞬息殘。
那一眾平日裡自詡天之驕子的內門弟子,此刻或是瘋癲癡笑,或是如蛆蟲般在血泊中扭曲爬行,口中呼喊囈語。
曾經的求道之心,在直視真魔的那一刻便已崩塌瓦解。
神仙宮斷代了。
哪怕這陳根生拍拍屁股走人,神仙宮也將元氣大傷,甚至從內海第一宗的神壇上跌落。
“殺孽太重。”
鄭旁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決絕。
“今日你既現了這般法相,壞了我神仙宮的根基,這便是死仇了。”
他突然大喝!
“孽障……你是想毀了這內海萬載基業嗎?”
太慘烈了。
目光所及皆是煉獄。
這陳根生,根本無需動手。
鄭旁舌綻春雷,鬚髮皆張,試圖用那浩然正氣去沖淡空中的魔氛。
“你我當知天道循環,報應不爽!你今日造下如此滔天殺孽,百萬人因你而亡,這般因果,你背得起嗎?!”
陳根生冇說話,隻是那兩根垂天而下的觸鬚,輕輕捲起了一個在半空中慘叫的金丹修士,也不見如何動作,那修士便在觸鬚間化作了一團血霧,融入了那蜚蠊的軀殼之中。
他在進食。
鄭旁眼角幾乎崩裂,他猛地轉身,指向身側厲聲喝道。
“你可要思量好了!今日站在我神仙宮身後的,乃是來自上界的仙人!”
“我師兄吳苦,曾位列仙班,你這下界的魔頭縱使修得幾分詭異法相,難道還能與真仙抗衡不成?!”
這一聲怒喝,確有幾分氣勢。
是啊。
還有吳苦前輩!
那是真正見過大世麵、手裡有著通天手段的謫仙人!
剛纔在斬仙台上,吳苦前輩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揚言要親自處刑這魔頭。如今魔頭現了真身,正是前輩顯露神通、降妖除魔之時!
“師兄!”
鄭旁並未回頭,依舊死死盯著空中的巨怪,保持著那一副決然的對峙姿態,口中高呼。
“此獠凶頑已非人力可敵!還請師兄出手動仙法,鎮殺此魔,以正天地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