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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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白
已經快十點了。
商場的營業時間是上午十點到晚上十點。
千岱蘭聽到梁曼華笑著說好。
葉洗硯微微頷首,
握住千岱蘭的手,轉身走;剛邁出一步,千岱蘭驚醒:“東西是曼華姐的!”
他問:“哪一個?”
駐足,
千岱蘭將梁曼華的購物袋還給她,道歉說真不好意思,
梁曼華促狹地眨眼:“沒關係,
下次再約。”
葉洗硯微笑:“看來下次我也該雇個人陪著岱蘭,大包小包,
是不是拎得手痛了?”
梁曼華說:“抱歉啊,剛剛確實讓岱蘭拿得多了。”
“沒關係,”葉洗硯溫和地說,
“也是我不對,
看到岱蘭拎著,
就以為都是她的購物袋——如果真把你的東西帶回家了,再讓人送過去耽誤時間事小,如果影響你的正常使用,可就麻煩了。”
千岱蘭說:“我也忘啦,其實曼華姐是黑鑽貴賓卡,可以要求私人管家陪逛服務,下次讓他們來拎購物袋就好。”
梁曼華笑著說好。
千岱蘭還在說:“陪逛街的私人管家一般都是男的,
186起步,
身材好有肌肉長得白白淨淨,下次曼華姐可以——”
話冇說完,葉洗硯拉住她的手:“走了。”
直到這兩個字,千岱蘭才意識到葉洗硯的情緒不是很對勁。
她問:“怎麼了?是遇到麻煩了嗎?”
葉洗硯說:“回去再說。”
千岱蘭說:“那你能稍微鬆鬆手嗎?拽得我很痛——我不會跑的,
你放心。”
他終於鬆開手,冇有看她,
說聲對不起。
千岱蘭一點點地揉自己的手腕。
葉洗硯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生硬,他緩聲:“買了什麼?”
“一個包,一雙鞋,”千岱蘭將手中包拎起來,笑,“回去給你看看,可好看了。”
葉洗硯問:“怎麼冇買衣服?”
“秋冬款的太貴了,春夏的麼,咬咬牙,還能來一件,秋冬款的,無論怎麼咬,都下不去口,”千岱蘭遺憾地說,“還是消費水平不夠,等我再賺更多錢吧。”
葉洗硯不置可否:“想買的話,現在就買;否則,等你暴富,消費水平達到後,隻會看上價格更高的東西——現在不買它,之後再買的概率就不大了。”
“啊?你說得的確有點道理,但是它太貴了——”
“我們現在過去,”葉洗硯看了眼時間,“或許他們還冇走。”
“算了算了,下班時間呢,”千岱蘭拉住他,“我感受到商場與商場的不同了,都是晚上十點下班,我之前在JW上班,依靠的那個商城,到了十點,我們這些還在店裡的銷售,都得出來,站在門口,對著路過的每一個客人鞠躬說晚安說感謝惠顧——早十點開門時也一樣,這邊商場就不同。”
“你曾上班的店鋪所在商場前身是新光天地,有一部分台資和日資關係,有這樣的習慣不足為奇,”葉洗硯說,“走吧,我給你買。”
千岱蘭仍執著地搖頭說不要。
葉洗硯冇勉強,楊全早就將車開到外麵了,安靜地等;
看到兩人出來,手腳麻利地開車門,順便抬手推了下眼鏡。
一路上都很沉默,隻有楊全小心翼翼地提醒葉洗硯,說葉熙京打電話問他在哪裡。
葉洗硯閉著眼睛,說:“不用理他。”
千岱蘭想問葉洗硯臉上的傷口怎麼回事,也冇能問出口。
車內氛圍格外沉悶,悶到楊全連音樂都關掉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酒店裡,千岱蘭打開綢帶,穿上新鞋,換上新包,展示給葉洗硯看;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許久後,才笑一下。
“很漂亮,”葉洗硯稱讚,“很適合你。”
千岱蘭摘下包,脫掉鞋,光著十根腳趾踩住地毯。
“以前我聽過一個故事,說商紂王用了雙象牙的筷子,一個大臣哭著說我們的國家要糟糕了,”她說,“有人問為什麼呢?大臣說大王用了象牙筷,那就肯定看不上陶土燒的碗,開始用犀牛角和美玉做碗碟,用了犀牛角和美玉的碗,就開始追求虎豹之類的山珍海味,追求綾羅綢緞的衣服,追求富麗堂皇的宮殿——”
她轉了個圈,告訴葉洗硯。
“你看,”千岱蘭說,“我現在隻是有了漂亮的包和鞋子而已,就開始感覺自己的裙子有點廉價了,想要更好的去配它。”
葉洗硯靜靜地看著她。
“狄德羅效應而已,這種心理很正常,”他說,“你不必擔心。”
千岱蘭搖頭:“我冇聽過,這個詞什麼意思?”
“以前,法國有個哲學家,叫做丹尼斯·狄德羅,”葉洗硯說,“朋友送了他一件精美的睡衣後,他穿著這件精美的睡衣,就開始感覺到家中的傢俱粗糙破舊,越來越難受,併爲此寫了一篇文章。後來,一位經濟學家將其稱為’狄德羅效應’,指人在擁有某件新的物品後,並不會感到安穩,而是會不斷配置和它相襯的東西,藉此達到心理上的平衡。”
千岱蘭說:“明白了,法國版的商紂王。”
說到這裡,她又笑:“確實不平衡,我現在穿這麼貴的鞋子,背這麼貴的包,住這麼貴的酒店,今天去店裡逛的時候,就感覺我該配那麼貴的裙子——要說買吧,我現在肯定能買得起,但還是感覺有點貴。”
葉洗硯說:“那為什麼拒絕我付錢?僅僅是ῳ*Ɩ
因為商場快下班了?”
“也不,”千岱蘭放軟聲音,“哥哥,你明白嗎?就是有的時候,人會短暫上頭;你也說了,狄德羅效應——那種情況下,我不能確定是我想要,還是說,隻是單純的上頭。”
“你對我呢?”葉洗硯確認,“我也隻是你的’狄德羅效應’麼?”
千岱蘭正將包仔細地放入包裝盒中,用脆響的紙輕輕包好,聽見葉洗硯這樣講,她愕然:“不是……你的話題跳轉得太快了,怎麼跳到這裡來的?”
葉洗硯冇有繼續追問。
“那我們換個順理成章的自然話題,”他說,“最近店鋪生意怎麼樣?”
談到這個,千岱蘭發自內心地笑了,還有點小驕傲。
“是啊,”她說,“特彆特彆好,出乎意料地好。你都不知道,麥神奇工廠加班加點地乾,一直到這個月末,工期全都排滿了,都是我一個人的訂單;就是淘寶上有好幾家店鋪盜我圖賣同款的,有點討厭,我投訴也投訴不掉,對接的客服隻會車軲轆話……”
“所以這就是你前兩天去杭州的原因,對嗎?”
千岱蘭的嘴唇瞬間乾燥了。
“對,”她說,“我是去了杭州。”
葉洗硯安靜地站在她麵前。
他脫掉了外套,裡麵是件襯衫,在酒店的燈光下,他臉上的傷痕愈發明顯,顴骨,下巴。
千岱蘭在辨彆此類傷疤上頗有經驗,她想到常被父親毆打的殷慎言。
“你的臉——”千岱蘭抬手,想去摸對方臉上的傷痕,“誰欺負你了?”
葉洗硯冇有躲避,也冇有動,他微微皺著眉,任由千岱蘭的指腹輕輕觸碰完好的皮膚。
“我資助過很多因為家庭困難而輟學的孩子,”他說,“通過固定的慈善機構,我可以選擇接受資助的人。一開始,我同時資助了六個孩子,讀初中的,讀高中的,三個男孩,三個女孩。”
千岱蘭說:“你說過。”
“後來,那三個男孩,索要的財物越來越多,成績卻越來越差;甚至,有兩個繞過慈善機構給我打電話,暗示我給予更多的錢和資源。”
“你怎麼做的?”
“我給予了他們最基礎的學費後,就切斷了聯絡,”葉洗硯淡淡地說,“剩下三個小姑娘,都很爭氣,考上了大學。不過,其中一個,在大學時期交了男友,學業未竟——不過也不比我擔心,她的男友承擔了她留學的費用,兩人一同去了法國讀書;另外兩個,一個在畢業後選擇獨立創業,還有一個,至今仍在攻讀博士——這些,都是慈善機構兩年前轉達的訊息。身為一個資助者,我所提供的幫助也到此結束。”
千岱蘭問:“你現在還資助學生嗎?”
這是明知故問,她想讓話題從“去杭州”這件事偏移,最好葉洗硯能不再提起。
“是的,”葉洗硯說,“我仍在資助,仍舊給予每一個資助者信任,隻是,在那之後,我會適當酌情減少對男學生的資助,因為之前的事情令我感到失望——你明白嗎?”
他很平靜。
說話聲音冇有刻意提高,也冇有壓低,很平常的語氣。
“我知道,我知道,”千岱蘭連說兩聲,她的舌尖也要乾了,咽喉中有團火在燒,匆匆說過的每一句謊言都燃起小火苗,“對不起,哥哥,其實那幾天淘寶店爆單了,杭州那邊倉庫裡總共就四個人,忙不過來,我也想盯衣服質量——而且,前幾天你差點因為這個和我吵起來,我知道你想讓我好好學習,彆把太多精力分在開店上——但我是店主,我瞞著你,是不想給你添麻煩,我知道你最近很忙。”
葉洗硯拉著她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要她輕輕坐在沙發上。
到了此刻,他的表情還是從容不迫的。
“我知道,”葉洗硯說,“岱蘭,看來你果真很擅長說謊。”
“剛剛我說的都是真的——”
“是啊,我是說,你很擅長說謊,所有人都被你的謊言哄得心花怒放;所以,你從來都不知道,應該怎麼道歉,對嗎?”
千岱蘭啞口無言。
“我可以略微提供道歉的經驗,”葉洗硯坐在她旁邊,雙手溫柔地捧著她的臉,不許她看周圍,逼她看自己,“當謊言被戳穿,正確的道歉流程,應該是先說清自己的責任,再角色互換,說明其中利害關係,再拿出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最後提出彌補措施,而不是一味地講清你的苦衷——這是道歉的大忌,明白嗎?”
千岱蘭從善如流。
“對不起,哥哥,我不該欺騙你;我知道,哥哥關心我,卻被我這樣騙,現在肯定特彆傷心,也很失望;我辜負了哥哥的信任,對不起哥哥;但那個時候,淘寶店需要我去處理,我也不想給哥哥添麻煩,纔會做了這樣的事情——下次再有這樣的情況,我一定不會再瞞著哥哥;這次騙了你是我不對,為了補救,我親你一口,你就原諒我這一次的謊言,好不好呀?”
這樣說著,她往前一探頭,啾咪一口,親了親葉洗硯的唇;後者垂眼看她,又被千岱蘭往上夠了夠,鼻尖靠鼻尖,輕輕地貼貼蹭蹭他涼涼的鼻子。
“我原諒你,”葉洗硯說,“我隻會因為這件事生你一點點的氣。”
千岱蘭剛想摟著他脖頸撒嬌,冷不丁,又聽他下一句話。
“所以,你能和殷慎言斷了聯絡麼?”
千岱蘭愣住:“什麼?”
“和殷慎言斷了聯絡,”葉洗硯說,“從今往後,不再單獨和他吃飯,不再單獨和他約會,不再單獨坐他的車。”
“不行,”千岱蘭斷然拒絕,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又緩和語調,“哥哥,我和他有一個重要的合作。”
“什麼合作?”
千岱蘭把殷慎言幫她寫爬蟲抓取數據的事情和盤托出。
“我也可以,”葉洗硯輕輕撫摸著她的臉,問,“為什麼不向我尋求幫助?我讓人給你寫一個,不需要這麼長時間,明天早上就可以給你。”
千岱蘭說:“冇有這樣的……”
“現在有了,”葉洗硯不容置疑,“現在,把他聯絡方式拉黑,將他從你所有通訊軟件中刪除。我會和他好好談談,讓他改掉他的名字——”
千岱蘭越聽越震撼。
“你們男人怎麼都一個樣?”她不可思議地打斷,“怎麼動不動就讓人改名字?”
“還有哪個男人?”葉洗硯蹙眉,“還有誰?”
“熙京啊,一吃醋就讓人改名是你們家族傳統嗎?”千岱蘭仍在震撼,“當初他就這麼無理取鬨——你們倆真是親兄弟。”
葉洗硯表情不變:“我不希望他繼續頂著你取的名字,以此為傲,還自以為掌握你們之間的親密關係。”
“你知道改名字有多麻煩嗎?他現在大學畢業了,很多證件都改不了——”
“我知道,我會補償他。”
千岱蘭一下冷靜了。
“補償?”她反問,“什麼補償?金錢嗎?”
葉洗硯冇有反駁。
千岱蘭懂了。
“你看,你一邊勸我說,不要因為賺錢而耽誤學業,校園生活的體驗感遠遠比金錢更重要,”她說,“另一邊,你又用錢肆意踐踏他人的自尊,以為金錢能買斷一切。”
“岱蘭,”葉洗硯語氣緩和,“我隻是想讓他改掉你親自取的名字,換一個,什麼都行,改名殷慎行也不錯。”
“你太雙標了葉洗硯,”千岱蘭指責,“你不能這樣虛偽,因為你自己家財萬貫就阻擋我賺錢的腳步,用道德來約束我賺錢,另一邊又用錢去買他人的尊嚴——你和那些一邊把工廠建在發展中國家用它們的資源人力、汙染他們環境、一邊又從道德上去指責他們不夠環保的發達國家有什麼區彆?啊?”
葉洗硯讚賞:“你的地理也很好。”
“謝謝誇獎,我一開始也想選文科——這不是重點,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這一個,”千岱蘭說,“我們在討論你的雙重標準,這樣不公平。”
“世界上會有人不雙重標準嗎?”葉洗硯問,“岱蘭,你對我,和對熙京也不同——這樣對我公平麼?你想過麼?”
千岱蘭怔住。
“如果我不曾見過你如何為他改變的模樣,如果我不曾見過你怎樣愛他,現在的我或許也不會明白,你並不是真正的——”
葉洗硯的語速不自覺加快,卻又在最後兩個字上停頓;這樣的事情讓他感到難堪,就好像動物園中、眾目睽睽之下,一隻永遠在向配偶急切開屏、永遠都得不到迴應的孔雀。
他平息一下心情,說:“這不會對他造成損失,我有辦法讓他心甘情願地接受。”
千岱蘭生氣了。
她一言不發,推開葉洗硯,站起來,收拾她的包和鞋,就要往外走——葉洗硯自身後死死抱住她:“岱蘭。”
“你放開我,我不是千岱蘭我是神仙!”千岱蘭說,“好啊,我回去後就開始有道德感地賺錢,你看看,看看有道德感的我,什麼時候窮到破褲爛衫地破產!”
“岱蘭,”葉洗硯抱住她,“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我可不敢和你談,”千岱蘭說,“現在就開始花錢讓人改名字了,我害怕再談下去,你該花錢送他坐火箭昇天了。”
“……我們先不談他,抱歉,”葉洗硯暫且妥協,他低下頭,說,“我們好好地談談你和我的未來打算,好嗎?”
千岱蘭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她現在也是一點點的生氣,生葉洗硯的氣。
這麼大人了,怎麼還能像十七八歲的人那樣吃醋?
他今年到底幾歲啊?那麼成熟穩重的人,怎麼忽然在這裡變得這麼幼稚?
話音剛落,服務檯打電話上來,說是有東西要送給千小姐。千岱蘭明白,是梁婉茵讓人送來的珍珠項鍊,讓他們送過來。
誰知道,在看到那熟悉的包裝盒後,葉洗硯瞥一眼,直接將它丟進垃圾桶。
千岱蘭愣住了。
“明天我們去選一串更漂亮的,”葉洗硯說,“這個不能再戴了。”
千岱蘭說:“隻是婉茵和伍珂試戴過——我知道,將你送我的禮物轉借給她人,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但是——”
“東西送給你,就是你的,”葉洗硯說,“你想借給誰都沒關係,我丟它,是因為——”
“因為伍珂戴過?”千岱蘭聰敏,她緊皺眉,“就因為這個?”
葉洗硯沉默了。
片刻,他問:“你難道就一點都不在意?”
“這有什麼好在意的?”千岱蘭費解,“隻是戴了一次而已,你剛剛還說,送給我就是我的,那我不想丟。”
她彎腰,想從垃圾桶中將它撿出,但葉洗硯按住她的手,不許她碰垃圾桶。
“之前幾年,葉平西想撮合我和伍珂,所以那段時間,有了很多讓我困惑、卻不方便直接澄清的流言蜚語,”葉洗硯看著千岱蘭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個表情,“你當時還在和熙京……所以,應當也聽說過。”
“是啊,確實聽說過一點點,”千岱蘭說,“他們都默認伍珂會是你的未婚妻,怎麼了?”
葉洗硯很失望:“你不在乎?”
“這有什麼呀,”千岱蘭不以為然,“我爸說他想招殷慎言當上門女婿啊,這不是也冇人當真嗎?”
葉洗硯慢慢鬆開千岱蘭的手。
他的瞳孔因為這句話而縮了一縮。
千岱蘭已經順利地從垃圾桶中拎起裝珍珠項鍊的盒子,但下一刻,葉洗硯從她手中拿走,再度將它重重丟掉。
“你乾什麼呀葉洗硯——放開我!!!”
千岱蘭的尖叫終止於被丟到床上,她掙紮著想從鬆軟的床上坐起,但葉洗硯雙手撐在她身體旁邊,將她牢牢地困在這小小空間。
“岱蘭,”葉洗硯叫她的名字,“有人看到伍珂戴過那條珍珠項鍊,今後如果你再戴,被其他人看到,他們可能會汙衊你,攻擊你——”
千岱蘭說:“我又不是明星!”
“比起明星的八卦,有很多人反而更愛議論這些,”葉洗硯忍耐著,終於開口,“伍珂戴那條項鍊去見了葉平西,還有很多親朋好友。”
千岱蘭有點點明白了。
伍珂是無意的,但問題是,葉洗硯很多親戚、朋友都見過她戴那串項鍊,包括葉平西——
“尤其是葉平西,”葉洗硯說,“他會以為,你戴的項鍊是伍珂戴過的。”
“可是這好像也冇什麼呀……”千岱蘭說,“有什麼問題嗎?”
她看到葉洗硯臉頰的肌肉跳了跳。
“有什麼問題嗎?”他俯低身體,支撐的雙臂暴起青筋,“你怎麼能問出這種話?岱蘭?難道你真的完全不在意?一點點都不在乎?不在意伍珂和我曾經的流言?”
“可你也說了,那是流言啊,”千岱蘭推他胸膛,“讓開,我去撿回來,那麼貴——”
“我會給你比它更好的項鍊,什麼都行,隨便你選,隻要你喜歡,”葉洗硯剋製地說,“那個我們不要了,乖。”
“憑什麼呀?”千岱蘭也惱了,她在這一刻發現自己原來是仇富的,“說丟就丟,還不讓人撿——你做事再過分也得有個限度吧葉洗硯?”
“那我們各自後退一步,”葉洗硯說,“你去和殷慎言斷決關係,我就可以撿回那串項鍊。”
千岱蘭用力推他:“滾你爹的蛋,讓開!”
葉洗硯不肯相讓,他隱約覺察到,今天如果讓她就這麼離開,事情又會像上次的爭吵一下,冇有下文。
千岱蘭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你以為你是誰啊?葉洗硯?天底下的人都得捧著你,對嗎?你的確很牛,很成功,年紀輕輕就賺了大錢——世界上資本家是不是都和你一樣啊?自己賺了錢就阻攔彆人的路子,不許其他人發財分蛋糕?”她越說越氣,開始口不擇言,“憑什麼你天天指導我的工作、指導我的學習,我的人生是我的,我自己的,你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媽媽,咱倆什麼關係?你憑什麼管我?”
“是啊,”葉洗硯問,“我們什麼關係?”
千岱蘭氣得咬牙:“炮,友的關係,不然呢?”
這倆字成功激怒了葉洗硯。
“炮,友?”他重複,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冷的,“果然是我在犯賤。”
“不然呢?”千岱蘭問,“難道葉老闆還有其他的想法?你想是什麼關係?男女朋友關係?不是吧?你向我表白了嗎?你捧著玫瑰向我告白過嗎?你跪下來祈求我當你女朋友了嗎?冇有吧?——彆,你彆說你現在就做,如果你誠心誠意的話,就不會拖到這時候才做!!!”
葉洗硯說:“你以為我將你當炮友?你怎麼敢這麼想?”
“我不僅敢這麼想,我還敢做呢,”說話間,千岱蘭忽而起身去堵他的唇,親了不到一分鐘就鬆開,她飛快伸手一抓,被燙一下後即刻鬆開,說,“一個親親就能讓葉老闆忍不住了,這世界上難道還有比我們更合拍的炮,友嗎?”
“彆故意說惹我生氣的話,”葉洗硯閉一閉眼,他真的很難控製情緒,沉沉地說,“我們好好談談。”
“怎麼好好談?你一晚上說了好幾次’好好談’,實際上,每一次都是在高高在上地教育我,”千岱蘭說,“退上一萬步來講,即使我們是男女朋友,你難道不認為對我人生的佔有慾太強了嗎?”
葉洗硯問:“我何時高高在上過?”
“意識不到嗎?”千岱蘭問,“從三月份、你在北京攔下我、說要我打那個什麼’賭約’的時候,你就已經高高在上了。憑什麼要我去攻略你?我去攻略任何一個男人都行,何必通過攻略你來證實自己魅力?”
“因為我就是不想讓你去攻略其他男人,”葉洗硯說,“彆說這話。”
“我偏要說,我就要說,”千岱蘭說,“葉老闆,你冇有嘗過貧窮的滋味,你冇有體會過在學校食堂連菜都買不起,隻能吃五毛錢饅頭配兩毛錢辣條的滋味——對了,葉老闆,您知道什麼是’毛’嗎?哦,對不起,我忘記了,您是文化人,應該用書麵語——‘角’——讀初中時候的我,一頓飯隻需要七角。我們自帶飯盒去食堂盛粥,喝完粥後自己刷——心疼家長的父母會給孩子買一大堆一次性塑料袋,套在飯盒上,這樣喝完粥就可以丟掉,不用再刷。但我家困難到連這樣的錢都是負擔,所以冬天的我每次喝完粥後都要去冷水管下刷飯盒,凍得十根手指又腫又裂——”
她情緒上頭。
這些不堪的、肮臟的、窘迫的過往,也全一股腦地傾倒出。
“葉洗硯,你冇見過凍瘡,那我就告訴你,被凍傷後先是紅,再是癢,最後發熱,又熱又癢的痛,我撓啊撓,直到把它撓破了淌出透明的水,偶爾還有血絲——”千岱蘭用手碰他的臉,“潔癖如你,是不是認為很噁心?冇錯,窮就是會讓人很容易變得’噁心’,是我不想保護好手嗎?是我不想體麵嗎?是我不想乾乾淨淨溫溫暖暖的嗎?葉洗硯?”
千岱蘭從葉洗硯眼中看到心疼。
可她不要心疼!
她不想要這種心疼!
她不想撕開傷疤隻為了博取同情——她不要。
……可是,為什麼還是說出口了呢,千岱蘭?
為什麼在他麵前,你總是不能控製好情緒呢?
葉洗硯說:“你之前吃了很多苦,我都清楚。我不是阻撓你,隻是想要你保持學習和事業的平衡——如果你擔心淘寶店,我可以為你請專業的運營,你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我可以出錢——”
“難道你不明白,上一次我們激烈的吵架,是因為什麼嗎?”千岱蘭失望,“單方麵接受你的錢,和被包,養有區彆嗎?”
葉洗硯皺眉:“我無法理解。”
“很容易理解,”千岱蘭說,“我一旦接受了你單方麵的供養,是不是接下來就不能再和其他男性打交道?僅僅是取一個名字就讓你今天醋意大發,哪天,我如果拉趙慎言、孟慎言的投資,你豈不是會想打斷我的腿?”
葉洗硯說:“彆說這種話來氣我。”
“不是嗎?”千岱蘭質問,“你也是會和人談判的,難道你不知道,如果你隻有一個投資人,就會處處受到掣肘?”
“我們是投資的關係嗎?”葉洗硯忍無可忍,按住她肩膀,將千岱蘭壓在床上,他問,“你對我難道就冇有彆的想法?”
“如果你還是堅持想插手我的工作和生活,”千岱蘭倔強地說,“那我現在的想法隻有請你快點鬆開我,拜托了。”
這句話深深地刺激了葉洗硯。
他低下頭,用唇堵住身下千岱蘭的嘴,不想再聽她說出著麼刺激心窩子的話;千岱蘭冇有抗拒他,隻是狠狠地回吻,更深,也更猛烈,咬破了他的嘴唇和舌尖,葉洗硯也不在意,就這麼同她擁吻。
兩個人都恨不得吞掉對方,把他/她一口吃下去,嚥到肚子裡,永遠不分離。
唇齒相接處,滿是血腥味。
長久的深吻終於結束,千岱蘭大口喘氣,葉洗硯再添傷痕、唇舌掛血,都是被她咬破的痕跡。
他啞聲問:“你難道不懂我的意思?你同我在一起,我不會阻擋你的事業,我隻是想讓你生活更順利些。”
“這就是我說過的——連你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傲慢,”千岱蘭說,“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需要你去’救風塵’;把自己的重要事業寄托於男人的良心太可笑了,葉洗硯,你冇發現嗎?這麼長時間以來,隻要你不想見我,我根本就見不到你,我甚至不知道你最近的訊息,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知道你的朋友——”
葉洗硯想去摸千岱蘭的臉,但後者側臉,輕輕避開了。
他強勢地捧住她的臉,大拇指輕輕摩挲被吻腫的唇。
“還有你的生活習慣,我冇有指責你的意思,但我乾這行,免不了和各種各樣的布料打交道,”千岱蘭說,“每次見你,灰頭土臉的我就得打扮乾淨漂亮,因為你是個連梳子都不能與人共用的大少爺,而我和彆人共用一塊肥皂都不介意。”
葉洗硯說:“隻是一點個人生活習慣。”
“對你來說當然是一點,”千岱蘭說,“因為彆人都必須遷就你,因為你高貴,不是嗎?你當然不必為此改變,因為你足夠有錢,因為你有能力保持這些個人生活習慣——你當然不會直接開口讓彆人必須按照你的意願生活,可你敢說,你潛意識中冇有這麼想過嗎?你當初從梳子上丟我頭髮的時候,難道就不是嫌棄我嗎?”
葉洗硯壓抑不住了:“我如果嫌棄你,怎麼會和你作艾?”
“是因為你的征服欲和你的嫉妒,我知道男人是冇進化完全的生物,大部分都是可以人機分離的,”千岱蘭說,“你說過,你會對我做春夢,因為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因為你曾嫉妒過葉熙京——承認吧,你一開始對我的覬覦,本身就不乾淨。”
“你呢?”葉洗硯問,“岱蘭,你對我的心思,難道就乾淨嗎?”
千岱蘭答不出。
兩個人對此都心知肚明。
她接近葉洗硯的開端全是假意,冇有半點真情。
隻是聰明人都不會戳穿。
“你騙我太多次了,岱蘭,”葉洗硯沉聲,又痛又壓抑,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曾高聲,怕驚著她,隻肯低聲,“人說謊太多次,便將其他人也當作騙子。你都不願意細細看一看,我對你到底如何。我什麼時候拿你當過炮,友?哪次不是照顧著你的感受?哪次不是你喊曉雪快破了我就立刻停下?嗯?哪次不是你一捂肚子皺著眉說貝柑得痛我就扒出來?自從你說厚乳會難受後我之後每次都不捨得曹太甚。說話,岱蘭,難道你以為我全是裝模作樣、全是來騙你的?我圖什麼?如果我真想隻和你享受一刻的歡,愛,我何必一次又一次地主動找你,一次又有一次地將自己的尊嚴都撕下來任你踐踏?”
“這就算把你尊嚴撕下來任我踐踏了嗎?”千岱蘭被他的葷,話嚇了一跳,直到聽完後,才反問,“你果然從不曾低下過你那高傲的頭。”
葉洗硯:“我不曾對其他人——”
“搞清楚狀況,現在是你想讓我留在你身邊,”千岱蘭說,“這一點,你甚至都不如熙京——”
葉洗硯說:“彆提他。”
“他是你親弟弟為什麼不能提?”千岱蘭說,“他曾偷偷地帶我去放煙花,曾經給我送了一卡車的玫瑰,曾經在人擠人的商場中跪下來向我告白——如果你僅僅是主動找我就算撕下自尊,那熙京做的算什麼?拿自尊給我洗腳?你難道認為在窗上先讓我霜就算疼我愛我?難道你認為,其他男人就不能——”
話冇說完,葉洗硯捂住她的嘴。
千岱蘭第一次從這個男人眼中看到嚴重受傷和難堪的情緒。
她用力一推,推開葉洗硯。
一通吵發泄過後,千岱蘭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傷心。
其實早就知道了,不是嗎?葉洗硯本身就是這種性格,他冇有做錯什麼,他的確不必像她一樣到處低頭求人、陪笑來換麵子——
她不能因為彆人冇有過類似的體驗、無法理解而去譴責他。
隻是她期待太高了。
“你今晚同梁曼華說那些話,我知道什麼意思;你捨不得我去給她拎包,但那是我抓住的主動示好機會,”千岱蘭站起來,她冇有看葉洗硯,說,“我知道,你一直強調,麵子不能丟,用多了也就不值錢;但像我這樣本身就冇什麼可丟的,所以無所謂,總好過窮到隻剩下臉。”
她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已經很傷心了,傷心到喉嚨都發乾。
現在的千岱蘭甚至期望,這次吵架的爭端是因為葉洗硯犯了很糟糕的錯誤,就像葉熙京當初——那樣,她的難過會被狠狠沖淡。
她傷心的是對方冇有原則性錯誤,葉洗硯發怒的理由,甚至都是因為過分吃醋和對她的過於照顧——拎起來甚至可以占據道德高峰,她都冇辦法發泄心中的怨。
——都不能朝他的臉來一拳。
“無財不養道,我看了《道德經》,知道老子認為世界上所有財富都是道生出來,所有的財富都該用於‘道’;哥哥信奉這個,很正常,因為原始資本的積累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血,而哥哥已經過了這個階段——可能,等我擁有了那麼多的錢後,我也會信奉這一點,”千岱蘭說,“但現在的我隻想賺錢,不擇手段地賺錢,就算被唾棄,就算是拿我的臉去拖地,隻要能賺錢,我都肯乾。”
葉洗硯冇有繼續說“我可以給你”。
他清楚,千岱蘭口中那麼多的賺錢途徑,冇有一個和婚姻相關。
她拒絕依靠這個途徑來共享財富。
她需要的不僅僅是錢,還有賺錢的能力。
——但他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她從微末起?看著她去向那些人一個個地賠著笑臉?看她一路艱辛地往上走?
他有可以托舉她的能力。
她可以完全依靠他。
但她不肯。
葉洗硯此刻也在憤怒,怒她的口不擇言,恨她如此肆無忌憚地傷他的心。
他再一次意識到,千岱蘭冇有那麼愛他。
或許是喜歡,但絕不是因為愛——
所以纔會口無遮攔地說那些傷他的話。
她果然夠聰明,也夠狠。
“我走了,葉洗硯,”千岱蘭已經走出去,她站在套房外麵,整理好頭髮和衣服,控製著語氣,“不知道以後能不能再見了,反正……我還是要說,再見。”
葉洗硯什麼都冇說,他甚至冇有看千岱蘭。
千岱蘭停了一下,冇等到他的話,也冇有再看臥室內,拿起自己的購物袋,不忘拎走垃圾桶中的昂貴珍珠項鍊,慢慢地走下樓。
她什麼都冇想,遊魂似的,坐電梯,出酒店。侍應生為她打開玻璃大門,關切地問,女士,需要我們提供幫助嗎?
千岱蘭搖頭。
她邁出去,風一吹,臉涼涼的,抬手一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蘭小妹——”
葉熙京急急跑到她麵前,看到她,不可思議。
他快走幾步,雙手握住千岱蘭肩膀,上上下下看,難以置信地問:“你真和我哥談戀愛了?你們什麼時候搞——”
啪——
千岱蘭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她罵:“鬆開你的臟手,大半夜發什麼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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