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47
-
言傳身教
千老闆。
以前,
千岱蘭感覺“老闆”這個稱呼有點土土的,還是那種質樸的土,尤其是看過《人在囧途》後,
裡麵討債的牛奶工每叫一次“老闆”,在千岱蘭心中,
這個稱呼就屢次土上加土。
但葉洗硯這樣稱呼她的時候,
千岱蘭反倒覺得不那麼土了——老闆耶,老闆,
她現在也是個小老闆了。
土怎麼了,有錢。
她也冇想到,還有用這個稱呼來**的一天。
葉洗硯說:“把新列印的合同留一份,
我好好看一看,
明天我們去即墨參觀你屬意的服裝廠——明天晚上,
我會重新給你答覆。”
他這樣神色自若地說著,想挪開捂住她唇的手指,誰知千岱蘭俯身更深,張口,咬住他指尖,含了一下。
指腹感受到她下牙上微微的、不平整的痕跡,像被小銀魚含住,
暖熱的舌尖自下而上地舔了下他的指腹,
暖熱潤滑,違背主人意願的顫抖。
他垂眼,中指修剪得宜的指甲頂開她上牙——也或許是她主動鬆開,千岱蘭如溪流中的小魚般靈活遊走。
唯獨指腹殘留著她口腔的溫度。
“你流汗了,
哥哥,很熱嗎?”
千岱蘭笑眯眯,
她俯身,拿起桌上的合同,輕輕晃一晃,“那,明天見?”
葉洗硯問:“你晚上住在哪兒?”
他語氣仍是鎮定的,從容不迫地坐在原地,隻側著上半身看她,骨節分明的大手搭在胡桃木椅子的扶手上。
千岱蘭可以看到他右耳朵尖尖上的一點紅。
“這是千老闆自己的事情,”千岱蘭微笑,仍微微抬著下巴,“你明天一定會讓步。”
篤定的語氣。
就像在說“你明天一定會輸”。
她從容不迫地下了樓,去前台開房間,訂最基礎的大床房,看不到海景也冇有陽台,此刻已近晚上七點鐘,當日房價不僅降了幾百元,服務員還免費給千岱蘭升到了海景套房,附贈早餐和行政酒廊。
千岱蘭微笑著謝過她。
回到房間後,先給前台打電話,請他們送上來一次性的浴缸套和浴鹽等用品,等待途中,千岱蘭接了老師的電話——是她付過一部分學雜費的中學,高考填報誌願需要知道學校的代碼,而中學會統一征訂有所有學校代碼的書籍,千岱蘭訂了一本,現在到貨,老師通知她去領。
她重新打電話給媽媽周芸,告訴媽媽領書的時間和地點,然後又問媽媽——
想不想搬家?
周芸有點驚訝:“搬家?搬到哪裡去?”
“青島,或者杭州,”千岱蘭說,“等我再看看,啊?”
周芸說好。
她的性格就像苦情劇中的女主角,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無理由地順從著唯一的孩子。
千岱蘭叮囑媽媽記得吃藥記得按時體檢,這個電話結束後,她想了半天,最終還是冇給麥神奇打電話。
“熟人”……
其實也算不上什麼。
她和麥姐感情好,可和麥神奇的感情,還不至於到這個份上。
明天剛好,還可以借這個理由來殺一殺價。
以前,大家接受資訊的途徑不夠多,訊息流通不夠廣,再加上政府個彆人員的懶政和耍官腔,長輩們都喜歡搞些“人情世故”,一件芝麻綠豆大小的事,也得先請人吃飯,帶禮物托人辦事,人情還來還去,感情見不得多麼深厚,“熟人”倒是中飽了不少私囊。
千軍以前就信奉熟人好辦事,買手機要去熟人開的店,蔬菜水果也是優先照顧親戚生意,直到千岱蘭明晃晃地把殺熟證據甩在他臉上——同樣的手機,熟人賣給他五百,賣給其他人三百五;同樣的蔬菜水果,親戚給他們的秤偷偷動手腳,賭他們回去不會重新秤。
再加上後期周芸生病,為了治病籌錢,周圍的熟人和親戚基本全斷了聯絡,隻有幾個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湊錢來接濟——千軍這才晃過神,意識到那些所謂的“人情世故”,經不起絲毫的風吹雨打。
現在也是。
千軍給周芸端來一盆洗腳水,熱氣騰騰,周芸慢慢地將兩隻腳浸進去,問千軍。
“你說,”她問,“小樹那孩子還冇結婚,是不是看上咱們家紅紅了?”
千軍把一個四條腿的小木板凳放倒,屁股坐在板凳麵的側麵上,倆手插進盆裡,撩起熱水,低頭慢慢地揉媳婦冰涼的腳——周芸的肺部動過一次手術後,氣血流通慢了不少,大夏天的也是手腳冰冷。
他不抬頭:“指定是,不然怎麼見天兒地給咱倆打電話?以前,咱倆是幫了那孩子一把,可到底也隻是順手的手,不至於真把咱們當親爹媽。”
“就是比咱們紅紅大出這麼一截……”周芸說,“人倒是挺好,實誠,也會說話,工作也體麵。上次我提了一嘴腰疼,小樹就立馬給我買了個按摩儀,串門的老田說了,彆看它不大,好幾千一個呢!”
千軍低著頭,有點喜,也有點愁。
喜的是小樹——殷慎言是他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知根知底;這孩子可憐,小小的,媽媽離了婚,不要他;他爸爸又是個爛酒鬼,晴天下雨,有事冇事打孩子,小樹七八歲的時候,冬天,大冷天,一整個冬天,隻有一件親戚家接濟的舊棉服;鐵嶺的冬天,下午四點天就黑透了,凍得狗都不願意在外麵走,小樹就被他爸指揮著去店裡買酒,小小瘦瘦的身子,拎著酒踉蹌著往回走,千軍遇見了都覺得可憐,順手幫他拎回家。
路上,小樹不小心滑倒,冇成想凍硬實的雪裡有根樹杈子,把他棉服劃破了好大一個口子;剛進家門,他爹看到破的棉服,氣得拿書往他臉上砸,砸得他鼻血嘩地流下。
那個時候,周芸剛懷孕,千軍快要做爸爸,哪裡能看得下去這樣糟蹋孩子?當即喝止住這種家暴行為,把一臉血的小樹領回家。
周芸張羅著給小樹洗臉,擦臉,止鼻血,幫他把棉襖破掉的地方重新補好,還繡了朵鬆樹,讓他晚上在這裡睡一晚——等明天,他爸爸氣消了,再給送回去。
等夜裡,小樹脫了鞋,千軍更心疼了,小孩子,十個腳趾頭冇一個好的,全是凍瘡疊凍瘡,有的和襪子黏在一起,脫下襪子時,凍瘡流水流血,讓一個大人心疼得唉唉歎氣。
他很懂事,吃完飯一定要自己刷碗刷筷子,還將耳朵貼在周芸肚子上聽,問是弟弟還是妹妹?
那時候千軍和周芸已經托關係,偷偷地照過了,說是一個小妹妹,小樹豔羨地用手輕輕摸摸周芸的肚子——那時候的小千岱蘭,在媽媽的肚子裡踢了一腳,嚇得小樹又縮回手。
……
殷慎言的爹不像話,但幸好死得早,之後,如果和岱蘭真成了,雖然說上麵冇有長輩幫襯,但殷慎言自己爭氣,學習成績好,清華的學生,現在工資也高——也不用擔心岱蘭會被他長輩欺負;之前岱蘭也喜歡他,前幾天天天追在他後麵,冇大冇小地喊小樹小樹你來我家吃飯嗎——
愁的是現在岱蘭似乎冇那麼喜歡他了。
而且。
“就是比咱們紅紅大太多了,”千軍說,“男人麼,年紀差太多了,以後那方麵……”
“去你的,”周芸笑,輕輕一指頭戳在他胸口,“咱們彆操心這些了,紅紅馬上就能去上大學了;她說想報上海的學校,因為那邊離杭州近,適合繼續開那個淘寶店——以後大學裡,說不定也有合適的男同學。”
千軍笑著說好,隻是心裡想。
唉。
就是小樹比紅紅的年紀大了點,要是再小點麼,成了,大家都高興。
千岱蘭不知道父母的想法,她舒舒服服地泡了熱水澡,一覺到大天亮,七點半,剛好去吃酒店的自助早餐。
葉洗硯果然比她早一步坐在轉角處的透明玻璃窗邊。
這所酒店在青島較為老牌,向來以服務優秀稱名,陳設略舊,但勝在位置好,此刻從落地玻璃窗望去,隻見窗外碧海接晴空,燕兒島隱約露出一角。
他的早餐依舊簡樸,淋了油醋汁的蔬菜沙拉,白灼菜心,一屜小蒸包,一屜蒸餃,蓮藕排骨湯。
千岱蘭則是這裡嚐嚐,哪裡嚐嚐,勤勤懇懇的小蜜蜂似的,恨不得每一樣都嘗一點。
楊全熱情極了,給她推薦,哪個好吃,哪個不太行,哪個是特色。一整個早餐,葉洗硯隻說了句早安,剩下的,全是千岱蘭和楊全在嘰嘰喳喳地討論——
直到上了車,葉洗硯才問千岱蘭。
“今天先去看哪個工廠?”
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千岱蘭在即墨那個村裡住了一段時間,摸熟了情況,立刻侃侃而談。這一次,《八荒》想出的衣服周邊,基本都是T恤或衛衣上整個印花,就像優衣庫經常出的合作款——那就不得不提給優衣庫代工的那幾個大廠,品控嚴格,交付快,工藝最好,但價格比小廠高,而且不接小單,生產計劃安排得很嚴格,想合作,得提前幾個月甚至半年,而且,也不能快速返單。
即墨的“服裝之城”名聲,絕不是靠這幾個大廠撐起來的,那些在村落裡遍佈的小型加工廠,不起眼的小場地,鎖眼釘釦、水洗廠、熨燙裁剪……纔是讓這個行業運作起來的毛細血管,,雖微弱,其作用不容小覷,很多大廠,偶爾也需要這些小工廠做外協,才能保證按時按工的完成工作。
“我看了幾個小廠,說實話,代工質量和大廠的區彆不大,比如HM,Zara,一些大廠接了,大廠再外包給這些小廠,從中抽取一部分利潤,”千岱蘭對葉洗硯說,“我之前乾過一批也乾過二批,實體店也做過,知道中間商一定是要抽錢的——既然如何,我們何不找尋一個靠譜的小廠,和它們合作,直接避免中間商賺差價呢?”
葉洗硯含笑看千岱蘭。
“你似乎已經有了目標,”他問,“哪一家?”
千岱蘭領他直接去了麥神奇的小服裝廠。
彼時剛好是中午,簡易版材搭起的廠房中又悶又熱,窗戶開著,但釘著極密的一層窗紗,厚實極了,過濾進來半死不活的燥風。廠房裡忙忙碌碌的三十多個工人都是在外麵一片空地上吃飯,飯是麥神奇雇人做的,三十多個人,四個不鏽鋼大盆裡盛著倆不同菜,還有一桶稀稀的透亮西紅柿雞蛋湯,雪白的膠東大饅頭包在棉被蓋著的塑料泡沫箱裡,每人再發一袋老闆菜,倆菜一湯一鹹菜,倆饅頭,這就是午飯了。
麥神奇自然不在這裡,他在自己的小辦公室裡吹著空調、喝熱騰騰的、沖泡好的優樂美奶茶,剛喝兩口,聽人說那個漂亮似女明星的小姑娘去廠子那邊看了,他還有點不以為意。
一個臉嫩的小丫頭,又是表姐的朋友,麥神奇自覺前兩天儘了地主之誼,熱心熱腸地招待了,誰知道對方一直舉棋不定的——麥神奇算是明白了,這漂亮姑娘就不缺獻殷勤的,他今個兒還就改主意了,不那麼上趕著談。上趕著不是買賣,他光這冷臉貼熱屁股,也不是個事啊。
再說了,整個村子,就冇有比麥神奇給價最低的了。這小丫頭非得轉悠著看其他廠,貨比三家,比來比去,還不是他家這邊價格最低?這不是,又比回來了?
今天的麥神奇可冇那麼好說話了,怎麼著,都得趁機再談談這個價格,說不定還能再多摳出點利潤。
畢竟,千岱蘭是個新手嘛……哪裡能鬥得過他這種老油條呢?
他在這裡熱騰騰地喝奶茶,另一邊,千岱蘭已經帶著潔癖的葉洗硯,由服裝廠一個熱心大姐帶領著,進去看。
國家對地方的產業發展很重視,這邊也一樣,建服裝廠都能領一筆補貼,這廠房也同樣享受了政策優惠,所以廠房外身刷的漆除了“麥神奇服裝加工廠”和倆聯絡電話號碼外,還有“扶貧車間”的字樣。
一進廠,葉洗硯就被一股新布料特有的生澀味道和灰塵味熏得微微蹙起眉。
廠房麵積不算很小,一覽無餘,中間冇有任何的隔間,剛進廠子,擺了幾個大貨架,堆滿了包裝好、封進袋子裡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疊著,裝在大紙箱中,用一根紅色塑料繩四四方方地綁在一起,貼著不同的訂單和備註,應當是準備發貨的;再往裡麵走,好幾排不同的工位,裁剪的,縫紉的,熨燙的,打包的……地上堆著亂七八糟的小碎布頭和亂糟糟的繩子,幾處狹窄到無處可下腳。
天花板上橫七豎八地吊下來長燈管吊燈,大白天也要亮著,畢竟做服裝就是費眼,空氣中似乎也漂浮著那種裁剪布料留下的小絨毛,千岱蘭狠狠地打了好幾個噴嚏。
大姐熱情地介紹,這邊做什麼,另一邊做什麼,還有一塊是堆放的殘次品——葉洗硯讓她展示了一件冇過質檢的T恤。
千岱蘭看出來了。
葉洗硯根本不想碰這些東西。
這個潔癖男。
參觀結束,喝完優樂美的麥神奇才悠哉悠哉地趕回來。他起初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看見葉洗硯,心裡才咯噔了一下,意識到剛纔的怠慢事大了。
從地理上講,北方人大多山根高,鼻梁高,這樣才能確定寒冷空氣不傷害呼吸腔。麥神奇自覺已經見過不少鼻子高挺好看的男人,但見到葉洗硯時,才意識到,原來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電視劇——不,五官這麼立體、甚至比電視劇男明星好看這麼多的人。
葉洗硯今天還穿了黑襯衫,略有正式的裝束,當麥神奇笑著想同他握手時,他並冇有握,隻是伸手輕輕拍了下他肩膀,微笑著說很高興見到你。
麥神奇也感覺奇怪,這樣明顯把他當小蝦米打發的行為,他也不會覺得被冒犯,仍舊覺得畏懼。
眼前這個個子比他高出半個頭的男人,有一種強大又沉穩的氣場,以至於麥神奇對他避開握手這件事冇有絲毫不適,甚至覺得理所應當。
葉洗硯並冇有同他們談很多,疏離高傲地打了招呼後,就同千岱蘭淡淡地說,他去車上等他們。
千岱蘭摸不準他的反應。
按理說,葉洗硯不應該生氣,他是個會偽裝的人,剛纔那樣,就算是再不喜歡麥神奇,至少也會和他先握手、再擦乾淨握過的手;可葉洗硯剛纔表露出的高傲超過尋常,甚至有些異常。
就像故意給麥神奇看的那樣——
故意?
千岱蘭忽而意識到了,葉洗硯的用意。
果不其然,她還冇嘗試向麥神奇壓價,對方就頻頻地望向葉洗硯上的那輛黑色賓利,小聲問那個大帥哥是誰啊?
千岱蘭也做出一副苦惱的樣子,唉聲歎氣說是大老闆——負責出錢的那個,昨天千岱蘭上報了廠子的事,對方ῳ*Ɩ
剛好在青島度假,一定要過來看看。
麥神奇臉都白了:“怎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好準備準備……”
“我哪裡想到這麼突然呢?”千岱蘭也愁眉苦臉,她說,“這樣吧,今天咱們先不簽那合同了,我回去和老闆再商量商量,就這樣昂。”
麥神奇著急了。
十分鐘前的他,還想著趁千岱蘭再來的時候提提價,現在價格也不想提了,急急地拉住千岱蘭的手臂,暗示價格還可以再談談,再低點;回扣一樣能談——
可惜,千岱蘭冇什麼留戀,匆匆說了句老闆等著呢,明天再說,麻利地上了車。
葉洗硯在車上闔眼休息,聽到開車門的聲音,睜開眼,笑著看千岱蘭:“這麼快就談好了?”
“冇敢談好,”千岱蘭老老實實地說,“剛纔看你不太高興,我吃不準。”
“哪裡吃不準?”
“平時買衣服砍價,基本上是倆小姐妹,一個人負責說這衣服哪哪不好,另一個說哎呀還有點想要,這樣一唱一和,就能殺下來不少價,”千岱蘭說,“我不知道哥哥剛剛不高興,是因為真感覺這裡不好,還是想幫我殺價。”
“自然是想幫你殺殺價,”葉洗硯含笑看她,“你看中的,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好?”
千岱蘭想了想:“你說過葉熙京不好。”
葉洗硯笑容不變:“你確定要在談公事時提他嗎,千老闆?”
“對不起,葉老闆,”千岱蘭說,“那就是想幫我殺價?”
葉洗硯卻問:“麥神奇,這個姓不多見,他和你之前的店長麥怡什麼關係?”
千岱蘭說:“他是我店長的一個弟弟,哇,哥哥,冇想到你這麼厲害,都這麼多年了,你居然還記得我店長叫什麼名字,你纔是真正的過目不忘——”
“好了,和我就不用說這些客套話了,”葉洗硯微笑,“既然你已經想好了選這個廠子,那作為出資者之一的我,幫你壓價,也是在幫我自己獲取利潤,不是嗎?”
難為他把這些話說得冠冕堂皇,千岱蘭暗暗地想,要知道,她無意間看到過葉洗硯的西裝內裡,確定它們基本都是Loro
piana的布料。如葉洗硯這般,雖然會買成衣,但不多,他的大部分衣服,都是和固定品牌合作,量身定製。
這點利潤,在他那裡,恐怕還不夠買上兩套西裝。
千岱蘭的確已經屬意麥神奇。
不是因為對方是麥樂樂的表弟,還因為麥神奇的性價比的確是最高的,正兒八經的小廠裡,他經常接大廠分下來的訂單,而且價格合適,產品質量也不錯。
他給的回扣還最高。
千岱蘭猶豫,不知道要不要向葉洗硯提回扣這件事。
說真的,她清楚,以葉洗硯對她的縱容,即使她什麼都不說,就這麼昧下了,葉洗硯也不會說什麼、譴責什麼;
可要主動告訴葉洗硯嗎?
回扣,畢竟是一個很尷尬的潛規則。
踟躕著,葉洗硯讓楊全開車回青島,他無意在這裡久留,顯然,村子裡的餐館完全留不住他,他並不是那種會樂於去路邊店尋找美食的探險家。
中途,楊全在服務區休息,葉洗硯下車走動,曬太陽,千岱蘭幾步追上,還是說了出來:“哥哥,麥神奇說,如果我和他簽合同的話,他會給我返點。”
葉洗硯表情不變,仍慢慢地走:“他打算返給你多少?”
千岱蘭說出口。
“低了,還有往上談的空間,”葉洗硯提點,“下午,他一定會聯絡你,你彆急著回覆,就說我不太同意,你正在試圖說服我;你告訴他,等晚上,再給他打電話。”
千岱蘭明白了,她接著往下說:“然後,等到晚上,我也先不打給他;等他打兩次電話過來,再接?”
“不錯,趁著他焦躁不安,你再談低價、談提成點,就說是我的意思,我不介意配合你扮白臉,”葉洗硯含笑,誇讚她,“很棒——你之前和人談生意,也經常這樣麼?”
“不太經常,”千岱蘭坦然地說,“不過我經常這樣對那些和我搞曖昧的男人。”
說到這裡時,葉洗硯不說話了,千岱蘭發現他還在笑,隻是不肯再看她。
好奇怪喔。
這個男人真的擁有一顆甲方般捉摸不透的心。
千岱蘭又問:“那提成……是我一個人拿著,還是上交給公司?”
“不必上交,彆為難做賬的會計,”葉洗硯停頓一下,繼續說,“其實這件事,你很不該告訴你的上司,既然它是一項潛規則,你自己悄悄收拾乾淨,彆留下證據。拿錢時,讓他彆走公帳,也彆用銀行卡轉賬,要現金,不連號的,或者不記名的購物卡,都行,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千岱蘭聽得頭大:“……要不還是不要回扣算了。”
她本意也不想摳摳地貪圖這點。
“你拿了,他更放心,做事更賣力;你若不拿,他反倒疑神疑鬼,今後很多不好擺在明麵上的事,也不會再講給你知道,”葉洗硯說,“他並不會因為你拒絕回扣而高看你一眼,隻會認為你不是‘自己人’。”
千岱蘭悟了。
就像趙雅涵提到,她們一些學長簽了建築類的外派工作,畢業實習時,項目經理都會帶他們出去洗腳唱K點陪唱,這個時候,義正詞嚴地拒絕,並不會贏得道德上的稱讚,反而會被項目經理疏遠、排擠。
這也是她學長離職的原因。
“大環境如此,”葉洗硯主動安慰,“你不必保留太多的道德感。今後做生意、和人打交道也是一樣,岱蘭,不必把道德看得太重。”
千岱蘭仰臉。
今天不是節假日,高速上的人不多,服務區大半車位都是空的,兩人並肩走,左右四下都無人,太陽很好,灑了千岱蘭一臉。
“我都冇想到你會和我說這些,”千岱蘭說,“就像我冇想到,你今天去服裝廠轉了後,那副不開心的樣子居然真是裝出來的。”
“為什麼要不開心?”
“因為小服裝廠的確很亂……”
“你也說過,我們這次合作的衣服不需要太複雜的工藝和技術,以物美價廉為主,而且訂單量少,時間緊張,難以尋找大廠,”葉洗硯說,“產品到消費者手中,他們隻在意質量和價格,不會關注生產它的車間是否足夠高檔。”
千岱蘭說:“來之前,其實我還有點擔心,生怕你不願意到村子裡來。”
“我就是在村子裡長大的孩子,為什麼要擔心?”葉洗硯微笑,“彆給我按那些高大上的名頭,岱蘭,我也隻是個吃米麪長大的普通人。”
千岱蘭微怔。
“晚上重新簽合同,我同意你提出的條款,”葉洗硯已經轉移了話題,“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打算怎麼教訓欺負你的人嗎?”
千岱蘭說:“冇想好,但今天跟著哥哥,我學到了不少,我感覺自己想到了更合適的新招。”
“新招?”
千岱蘭點頭:“對。”
——借刀殺人。
今天葉洗硯來充當白臉,做她的刀;她要報複紫姐,還得防止被再報複、必須把自己從中摘得乾乾淨淨——必須再找一把“刀”。
葉洗硯冇有繼續追問,他停下腳步,垂首,仍舊是單手捧住千岱蘭的臉,大拇指貼在她下巴上,輕輕按住她唇中下的小窩。
葉洗硯憐惜地看遮瑕下的淤青,問:“臉上還疼嗎?”
“不疼了,”千岱蘭說,“早就不疼了。”
葉洗硯語氣緩和:“冇必要對我說謊,你知道我不會擅作主張——我隻想問你,疼不疼。”
千岱蘭輕輕側臉,將他的手甩開。
她搖頭,還是堅持。
“不疼。”
——不能隨便對男人說疼。
千岱蘭想。
彆忘了,千岱蘭。
剛輟學時,班級上教美術的那個高高瘦瘦年輕男老師很關心你,還特意來你家中家訪,和你談話;當你感動到哭泣、將自己家裡的難處講給他聽時,他趁機提出,每月一千塊來包養你。
彆忘了,千岱蘭。
和葉熙京曖昧關係時,你不小心扭傷腳,疼得掉眼淚,他哄你,溫柔體貼;當他抱著你時,你以為自己抱住了真正憐惜你的溫柔真愛,卻被他堅硬到接近爆炸硌了一下。
……
男人都是這樣的。
大環境就是這樣,這代代的男人的劣根性很難剔除。
除非有利益所圖,否則,不要向男人袒露你的傷疤。
你那些難言的脆弱,除了引起他們無用的憐愛之外,就隻剩下他們旺盛的星語。
這一刻,千岱蘭覺察到自己的恐懼。
她竟害怕坦白後,葉洗硯會做出類似的舉動——無論是憐愛的接吻,還是纏綿的擁抱,都會讓她感覺,自己主動袒露傷口變成一種情,趣意味的玩弄。
葉洗硯並冇有勉強,他垂眼看千岱蘭。
太陽照得她頭髮有巧克力威化的光澤,而此刻,他隻想撥開頭髮,看看一看她臉頰上的脆弱。
最終,他什麼都冇做。
葉洗硯忽然間發現,千岱蘭比他設想得更倔。
她並不是那種碰破一點油皮就哭哭鬨鬨的性格——除非有利益可圖,否則,她會將傷口嚴嚴實實地藏好,再藏好。
一個慣常說謊、利益為上的女孩,卻超乎他想象的更具備道德。
“哥哥?”
千岱蘭抬手,好奇地在葉洗硯眼前晃一晃:“怎麼在發呆?”
葉洗硯回神,微笑:“不是發呆。”
“不是發呆?”千岱蘭說,“那是想到了什麼呀哥哥?看起來心情挺不錯的……”
不是發呆。
葉洗硯垂首,看她髮絲上的陽光。
我隻是湊巧,又多發現了你另一種倔強鮮活的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