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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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
千岱蘭想,
葉洗硯不會明白的。
他連蔬菜都隻吃當季的,不會切實感受到,人會為了抹下一毛錢的菜價和商販討價還價五分鐘。
豐富的金錢讓他能保持住高傲的尊嚴,
但對於千岱蘭來說,臉麵可以拿來換取豐富的金錢和資源。
這就是他們最大的不同。
葉洗硯隻能同情,
絕不會共情。
因為他缺乏困頓的體驗。
“難道你剛纔的舉動就叫’不要臉’?”葉洗硯微笑,
“我以為你一直在和我調,情。”
說到這裡,
他微微坐正,平靜地單手拉好拉鍊,合攏、卡上金屬扣,
微微抬臉,
另一隻手仍穩穩地扶住千岱蘭,
避免醉酒後失去平衡的人從膝上滑落。
“不是調,情,是挑釁,”千岱蘭糾正葉洗硯的話,她壓低身體,篤定地說,“你喜歡我。”
葉洗硯仰臉看已經徹底對麵坐在他腿上的千岱蘭。
他抬手,
手背貼著車頂,
掌心在她後腦勺之上,免得她激動到起身時撞到聰明的小腦殼:“如果這個程度就能讓你對這個詞下定義,看來你之前的暗戀和初戀質量堪憂。”
“生理性的喜歡難道不是喜歡?”千岱蘭目不轉瞬看葉洗硯,“那天我真冇想到你還是處,
男,這證明你對其他人的生理性喜歡也很罕見。”
她說得坦然。
葉洗硯在此刻抬臉,
要去吻她的唇,千岱蘭下意識躲避,就像一顆蘿蔔,想從泥地裡將自己拔出,後腦勺穩穩撞到他的手掌心,她一愣,腰被他往下一按,避無可避,葉洗硯的唇貼在她右臉頰上。
千岱蘭一僵,睜大了眼。
隻是很輕的一下。
葉洗硯按住她後腰位置的手感受到了,她肌肉的收緊,皮膚的顫栗,氤氳的熱氣。
“按照千岱蘭的標準,”葉洗硯說,“你也喜歡我。”
“按照葉洗硯的標準,”千岱蘭回敬,“隻是生理性的喜歡。”
葉洗硯的指腹感受到潮熱,像杭州潮濕的夏天。
掌下的身軀是西湖六月的梅雨天。
“我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你的學生,你冇有必要替我安排那麼詳細,”千岱蘭終於說出口,“我看過梁曼華髮過的每一條INS,也翻遍了她的1643條微博,我對她的瞭解絕不亞於你。”
她自信滿滿:“我知道你比我更熟悉商務公關,更瞭解如何商業上的宴請,如何請合作夥伴共進晚餐,可是,在和二十多歲女孩子交朋友這件事上,我比你更擅長,因為我是女人。”
葉洗硯微笑看她驕傲的臉。
車內不需要燈。
此刻,野心勃勃的她臉上煥發的光彩,遠比燈光更奪目燦爛。
“在和二十多歲女孩子交朋友這件事上,我的確不如你,”葉洗硯承認,“那你怎麼知道方琦英的喜好?”
“難道你以為我隻會翻梁曼華一個人?”千岱蘭反問,“她的互fo,我都翻過,就為了不錯過梁曼華任何可能的喜好,我知道她和方琦英都愛好酒,也知道兩人對內陸的夜店很感興趣——但冇有人會邀請她們去,因為她們在內陸缺乏能帶領她們體驗這種’庸俗文化’的人,不巧,我就是個俗人。”
“俗並非貶義,”葉洗硯說,“俗意味著喜愛它的人廣泛。”
“不錯,大俗即大雅,我是雅俗共賞,我會裝腔作勢,也能豁得出顏麵,光腳不怕穿鞋的,帶她們去夜店雖然冒險,但至少我敢領、敢帶,”千岱蘭驕傲地展開屬於她的小孔雀翎毛,向大孔雀炫耀,“你現在這樣看我,是非常欽佩嗎?”
“欽佩,”葉洗硯歎息,“我在想,現在是該遺憾,還是該慶幸。”
這話勾起了千岱蘭的好奇心。
“什麼?”她問,“遺憾什麼?慶幸什麼?”
“內陸禁止賭博,我不確定該遺憾你失去一個偶然暴富的機會,還是慶幸你免去了沾染賭癮的麻煩,”葉洗硯說,“你是個賭徒,岱蘭。”
千岱蘭的確是賭徒。
在JW工作時,前程未定,她就敢將眼前的大筆提成讓利給同事Linda;自己金錢並不多,還能為出席重要場合一擲千金置辦行頭;為了晉升,耐心為葉洗硯作局……
她都賭贏了。
Linda同她交好,私下裡多次提點她;她從交際中認識了不少人,在她離職後仍不斷拋來橄欖枝;被成功引誘的葉洗硯幫助她晉升,讓她得到副店長的職位。
今天也是。
千岱蘭也賭贏了。
梁曼華和方琦英玩得都很開心,也喜歡千岱蘭的穿搭。
“放心,我絕不沾染賭毒,”千岱蘭笑,“——除了和你的那個賭約,但現在來看,真的有必要繼續嗎?”
“繼續,”葉洗硯微笑,“如果可能的話,我很樂意成為你第一次賭輸的見證者。”
好吧。
千岱蘭承認,現在她的好勝心的確被徹底激發出來了。
一個強勁、難以戰勝的對手,會令她熱血沸騰。
她是喜歡挑戰規則的人,喜歡挑戰一切困難重重的事務。
“確定?”千岱蘭彎腰,坐在他腿上,她今天穿的是很短的**小褲裙,布料僅到大月退木艮下五指處,她敏銳地感覺到對方西裝褲正緩緩收緊,“但你——”
與此同時,前方車門被人打開,懷抱一堆飲料的楊全緊張地說:“洗硯哥,我買了可樂雪碧王老吉,都是高糖的,不知道岱蘭得喝——”
黑暗遮蔽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千岱蘭和葉洗硯的動作,隻瞧見一上一下對坐的二位。
這也足夠震撼一個擁有良好素養的助理。
千岱蘭猛地推開葉洗硯,迅速從他腿上離開,坐在自己的位置。
“坐下吧,小楊,”葉洗硯不動聲色,笑著解釋,“剛剛岱蘭眼睛裡進東西了。”
楊全說好的,緩慢地上車,扯安全帶,開始後悔自己剛纔冇能精挑細選。
千岱蘭說:“你怎麼不說是在教我海姆立克急救法?”
“海姆立克急救需要你趴在我腿上,”葉洗硯說,“不是麵對麵,剛纔我們姿勢不對。”
“也是,”千岱蘭說,“剛纔有點慌了我,假話都不會說了。”
葉洗硯悶聲笑。
被外人突然看到,還是略微有點點小尷尬;千岱蘭拿了一瓶可樂,噸噸噸,一噸到底,葉洗硯向她的方向微微傾身。
他以隻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調侃。
“看來你似乎高估了自己的臉皮厚度。”
……
不演了。
在葉洗硯麵前,千岱蘭徹底不用再演了。
她不用再假惺惺地想什麼理由,看完自己想看的幾個品牌秀場,和目標人物結交,還剩最後三天,她就已經迅速收拾行李箱回瀋陽。
還是楊全送她去機場。
說是順路,葉洗硯也要回深圳了。
一路上,千岱蘭感慨,還是有車好,她要是有錢買車,高低得拉著爸媽繞著瀋陽轉三圈溜溜彎,兜兜風。
葉洗硯側身:“你什麼時候考的駕照?”
“呃……”千岱蘭說,“我們那邊不怎麼用考,聽人說,給錢就能領,你們那兒不行嗎?”
這又令守規則的某人微微皺了眉頭。
“我不確定,但我想,還是親自去考更好,”葉洗硯委婉地說,“人的身體或許比你想象中更脆弱。”
千岱蘭隻在心裡小小盤算:“我想象看,考駕照需要時間,我爸手術……哎……”
說到後麵,葉洗硯頓住,側身看她。
千岱蘭還在算時間,恨不得白天晚上都不睡覺了,全部時間都拿來熱火朝天地工作乾活。
人類進化時,怎麼就冇能進化掉睡眠呢?
楊全倒是問。
“咱千叔叔……動什麼手術啊?”楊全關心,“什麼時候?”
“唉,還早著呢,隻是有這麼個計劃,”千岱蘭隨口說,“他顱內壓一直高,本來靠吃藥,現在藥降不下去了,想著做開顱手術……我還冇選好醫院和醫生,估計要等我高考結束後再做了。”
楊全看葉洗硯。
葉洗硯什麼都冇說,在閉目養神。
送千岱蘭到了地方,楊全打電話給司機,讓他將車開回去,自己拎行李箱,去辦托運,忙得腳不沾地。
和千岱蘭分彆後,他正想著等會兒的飛機餐,冷不丁聽見葉洗硯問。
“小楊。”
楊全說:“在。”
“你知不知道,”葉洗硯沉吟,問他,“鐵鍋燉大鵝?”
楊全:“嗯???!!!”
“洗硯哥,我不知道什麼是鐵鍋燉大鵝,”楊全說,“我隻知道,您快該采取行動了,不然,煮熟的鴨子……哦不,好不容易熟悉的岱蘭,可能又要飛了……”
“她快高考了,”葉洗硯說,“你想我做什麼?”
楊全卡殼。
“不用擔心我,”葉洗硯微笑,“我有自己的安排。”
晴空碧宵,一輪雪白的飛機,直衝藍天,另一架飛機,緊隨其後,穩穩升空。
一南一北。
飛往北方的飛機,剛落地瀋陽,千岱蘭就在火車站周圍的報刊亭看到了紫姐和她男人的照片。
旁邊鋪位的包子剛剛蒸好,老闆揭開鍋,撲麵而來的一陣茫茫白氣,噴香噴香;三月末的瀋陽春意遲遲,楊柳剛剛露了一點點綠,嫩生生碧絲絲的小芽芽,在嚴寒天裡瑟瑟發抖。
千岱蘭花了一塊錢買下這份報紙,坐在悶熱、有著濃重頭油味的出租車裡慢慢地讀。
報道是今天剛發的,講經JW品牌方的報案,昨天警方配合工商局查處了一個賣假貨的窩點,對方在瀋陽共有五家連鎖門店,目前全部被暫時查封,店鋪老闆紫姐也已被暫時拘留,正在進一步覈對對方售假的違法所得,將進行下一步的審理……
千岱蘭緩慢地舒了口氣。
扭頭看窗外。
春天要到了。
四月初,房東眼看千岱蘭生意紅火,獅子大張口,要求漲房租。
千岱蘭選擇直接關掉服裝店。
千軍和周芸都忍不住勸她,說孩子,房租漲點就漲點,生意那麼好,這裡位置也好,更何況你現在經營了一年多,口碑和客人都積累起來了,馬上就要高考了,你現在換地方也不合適——
“不換地方,”千岱蘭告訴爸媽,“咱們以後不在線下開服裝店了,先開著淘寶店——等我畢業後,咱們專心搞網上的店。”
爸媽麵麵相覷,不理解,但尊重。
儘管現在網上店鋪生意慘淡,但千岱蘭是誰?是他們最聰明的寶貝女兒。
聽女兒的勸,總冇有錯。
千軍和周芸都知道自己冇有太大才能,唯一能做的,就是聽女兒的話。
千岱蘭手把手教了父母怎麼用淘寶店,怎麼回覆客人訊息,讓他們兩人暫時充當了店鋪客服;趙雅涵仍舊過來兼職,隻是不用再在店裡站著,而是看其他銷量高的店鋪單品標題和簡介,也學著寫商品文案。
千岱蘭自己則是一邊複習,一邊在某封閉式學習、高考衝刺機構中報了名。
至於紫姐,她冇去關心,隻是聽趙雅涵提了幾句,說紫姐已經被拘留一週了。
接下來的一週,千岱蘭遭到了報複。
儘管冇有任何證據,紫姐的男人仍覺得這件事和千岱蘭有關,說不定還是她去舉報的。社會上混的人,肮臟手段不少。千岱蘭帶爸媽搬家時機靈,特意搬到了區警察局很近的小區,紫姐的男人不敢來硬的,聽說她在備戰高考,故意花錢雇了一堆老頭老太太,敲鑼打鼓、蹦蹦跳跳地去千岱蘭樓下跳廣場舞。
噪音吵得不行,氣得周芸打電話舉報擾民,對方反倒打起了遊擊戰;苗頭不對就撤退,警察和物業走了後再冒出來,真要是被逮了個正著,就躺在地上,潑皮無賴地打滾撒潑。
一大把年紀了,碰也碰不得。
千岱蘭不得不感歎,還是這些人足夠不要臉。
她的臉皮厚度果然還需修煉。
另一邊,她報名的封閉式管理高考衝刺班也到了開課時間,千岱蘭收拾好行李箱離開,心知肚明,隻要她走,這些鬨事的老頭老太太一定不會再來;果不其然,去封閉學習的第一天,她就接到了千軍的電話,說這些人都走了。
千岱蘭說好。
她現在把自己的那塊蘋果手機放在家裡,現在隻用一塊老舊的、冇辦法上網的老式諾基亞,唯一能玩的遊戲就是畫素貪吃蛇。
這段時間,她徹底將淘寶店交給父母和趙雅涵打理,每天從五點半學到晚上十點,魔鬼式地訓練。
和爸媽聊了幾句,千岱蘭又問:“最近有冇有陌生人給我發微信、或者打電話?”
千軍搖頭說冇有。
千岱蘭說好的爸爸,我知道了。
放下手機,她迅速地用五分鐘吃完機構統一訂的盒飯,微涼微硬的米飯,因為悶在白色塑料盒中而輕微變色的小油菜炒肉,滋味絕算不上好,千岱蘭也不在意,匆匆吃完後,繼續回教室學習。
四月的春風吹拂大地,暖風催蟲,綠玻璃的樓房外,紫姐的男人滿麵橫肉,正指揮著那幾個老頭。
“就是這,哎哎哎,對,喇叭——”
正指揮得熱火朝天,一個**鬥直接扇他臉上,把這五大三粗的男人扇得趔趄後退,有些委屈地看著來人。
昨天交了罰款、剛出拘留所的紫姐,不由分說,揪起他耳朵,恨鐵不成鋼地指責。
“你喝點貓尿不知道咋好了,”紫姐痛罵,“這樣鬨不嫌丟臉啊?你可彆在這裡光屁股拉磨轉著圈兒丟人了!!!”
“哎哎哎,媳婦媳婦,”男人求饒,“我這不是替你出口氣麼?”
“小丫頭片子,用得著你替我出氣?我不得拿捏死她?”紫姐冷哼一聲,鬆開手,一口唾沫嫌棄地吐在他腳邊,“滾遠點,彆搞這些,孩子們快高考了,你搞這個?”
男人訥訥:“就是看她快高考……”
“你可彆說話了,”紫姐指著他罵,“彆在這時候搞事,等小丫頭高考完,你看我整不死她。”
男人唯唯諾諾,臊眉耷眼的,把老頭們遣散了。
紫姐盯著貼小細長白磚、綠玻璃窗的樓看了好半天,抽了根菸,麵色陰沉,想,高考哪天來著?
等最後一場考完了,她可得堵著這小丫頭片子,狠狠地扇爛那張不聽話的臉。
千岱蘭對此全然不知。
她隻努力考試,考試,還是考試。
強製性戒手機,戒社交。
什麼生意,什麼男人,什麼人脈。
暫時都不去聯絡了,千岱蘭提前發了朋友圈,還改了個簽和頭像,說閉關兩個月衝刺高考,暫時斷聯,有事高考後再聯絡。
她徹底逼自己和與學習無關的事情分離。
這次報名,千岱蘭選的機構是小班製,一個班十個人;進機構第一天就是摸底考,晚上就出了成績,按照成績不同,給學生分不同的班,適配不同的教學方法。
千岱蘭考了625,進了提高衝刺班。
班上十個人,她排老六。
老師們匆匆地講,也不問她們名字了,按學號,喊她零零六。對於提高衝刺班的人來說,從頭複習到底已經毫無意義,大家就是玩命地考試,考試,還是考試,一天考,第二天講,第三天留時間給她們找老師針對性問問題和自我反思。
試卷做到吐,錯題集越來越厚,千岱蘭卻在此刻發現了一個致命問題。
她的成績,越考,反而越差了。
最後時刻,一次差,對心態的影響遠遠超過尋常;等第二次考到低分的時候,千岱蘭的心情已經開始有些慌張了。
她甚至有了懷疑自己的糟糕念頭,忍不住質疑——
你先前給自己的高分,是真實的嗎?
還是說,隻是虛假繁榮?
等正規的考試,真正站在高考的考場上,你可以嗎?
千岱蘭本來篤定地認為自己可以,可連續的失敗,讓她的唇舌都開始乾燥起皮,夜晚睡覺也開始不安,甚至有了焦慮到輕微脫髮的症狀。
五月中,高考倒計時十八天,千岱蘭考出了最差的成績。
585,名次下滑到第八。
“老六老八都不好聽啊這……”千岱蘭自言自語,掬一把冷水洗臉,對自己說,“冷靜啊,你得去當老一啊。”
她開始拚命地壓榨自己。
手機冇電自動關機,千岱蘭也不充了,隻當冇有這個手機,一門心思全部撲在試捲上,考考考,做做做,把錯題集犯爛,把每次出錯的地方用紅筆勾出來,反思,為什麼錯?是因為當時大意了,還是看錯了?怎麼就想岔劈了?解題思路又是如何跑偏?
倒數第三次考試,603.
倒數第二次考試,662.
倒數第一次考試,597.
考到最後,最後一場模擬考試的分數並不高,當拿到試卷後,麵對這個極其不滿意的成績,千岱蘭的心態反而穩了。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現在已經是六月一日,六月兒童節,距離高考隻剩下不到一週的時間。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很多學生拿了試卷,也不再看,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千岱蘭也開始收拾。
機構提供學習位置和自習室,也配備了老師全程督考,可以一直到高考結束。
但很多人,都希望回家休息休息,養足了精神來麵對接下來的高考。
一開始,千岱蘭也是這麼打算的。
她把厚厚的試卷和錯題集收好,想。
儘人事聽天命。
她這邊人事已經儘到了,至於剩下的,就交給上天——
不,不,不。
為什麼要交給上天?
她偏要人定勝天。
一頓,千岱蘭又把包裡的東西一一放回,心中清明。
不。
即使這是她的命,她也不肯認。
她要考儘己所能榨乾自己所有知識的高分,她要上大學——必須是拚儘全力踮起腳尖才能夠得上的那種大學。
她配得上這世界上所有優秀的東西。
想到這裡,千岱蘭心中清明,將試卷一一放回去,重新坐回自己位置,從筆袋中取出已經磨損掉印刷字體的筆,剋製住自己,摒除一切雜念,開始耐心分享最後一份試卷的錯題。
——我絕不認輸。
——我絕不會輸。
……
6月7日,8日。
高考期間,千岱蘭也仍舊住在機構裡,她不允許現在的自己被任何人打擾,每考完一門,就不再去想,而是精神抖擻地為接下來的一門做準備。
直到8日下午,考理綜,5點鐘。
“鐺鐺、鐺鐺,考試結束,請考生放下筆,停止作答……”
千岱蘭合上0.5mm的黑色中性筆,垂眼,看試捲上2B鉛筆塗滿的長方形小框框和填滿的每一個答題橫線。
她希望這是最後一眼。
監考老師走下講台,挨個兒收走試卷、答題紙和草稿紙,清點確認無誤後,才讓學生離開,千岱蘭跟著洶湧人群走出教室,太陽燦爛,她眯了眯眼,覺得好曬好舒服啊。
現在的千岱蘭隻想好好地睡一覺。
來接學生的家長很多,千岱蘭有些羨慕地看了眼,知道爸媽不會來。
不是她們不重視,而是兩人身體都不那麼健康,千軍顱內壓高,需要做減壓手術,人多的地方容易暈倒;周芸肺不好,更不適合來這種場合。
他們提過要來接千岱蘭回家,但千岱蘭拒絕了。
“彆來,”她說,“你倆要是暈在這兒了我可咋整啊?”
可是,可是。
說歸說。
現在,那麼多人來接孩子,千岱蘭看到,還是會有點失落。
彆這麼擰巴呀,千岱蘭。
她對自己說,就擰巴一點點昂可彆再多了,爸爸肯定已經買了新鮮豬肉在家給你做飯吃呢,媽媽也肯定把你被子拿出來曬了這麼好的天兒……
機構就在考場附近,千岱蘭避開衝動的人流,往前走了幾步,看到前方好像有熟悉的人影——男的,很像殷慎言,右手垂在身側,拿著一束黃色的向日葵——逆著迎接新生的人群走,格外耀眼。
——走到垃圾桶旁,他隨手將那束熱切、陽光的向日葵,徑直丟入垃圾桶中。
千岱蘭一怔,往前走幾步,想確認一ῳ*Ɩ
下。
卻聽到身後楊全那激動的聲音:“岱蘭???”
千岱蘭錯愕轉身,看到了捧著一大束熱切似火的紅色花束,紅帝王、海神花、橙色針墊、紅木百合、苔絲、尼諾紅掌、大麗花、黑天鵝朱頂紅……
大多是市麵少見的進口花材。
而花束最多的,是濃重紅鬱的千代蘭。
灰色長袖T恤黑色休閒褲的葉洗硯,笑盈盈地站在那巨大花束旁邊。
這樣的休閒裝束讓他看起來像個大學生了。
“恭喜你高考結束,岱蘭,”葉洗硯說,“不知道我能不能請你一同吃晚餐?”
千岱蘭問:“吃什麼?俄餐?”
“鐵鍋燉大鵝,”葉洗硯含笑,一雙濃黑的眼睛專注看她,“順便,我想和千老闆談談我們的新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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