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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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氣的吻
在葉洗硯踏入上一家“幸福小旅館”時,
對千岱蘭今晚住的酒店就已經做了心理準備——
現在看來,他的準備還是不夠充分。
葉洗硯從冇有住過五星級以下的酒店。
最最最勉強的一次,還是多年前因公務去某小城鎮,
統一訂的房間,定位是老牌的豪華型酒店。一推開門,
看到被菸灰燎傷一個洞的棕紅色地毯,
當即提出加錢升房,還讓助理付錢購置了一套新的床上用品。
千岱蘭選擇住宿的標準,
顯然要比那個時刻險惡得多。
前台黃色的木質櫃檯脫落了表麵的硬殼漆,露出裡麵蛀粉的壓製木板,有可疑的、彎彎曲曲如蚯蚓的孔洞。
前台的小姑娘看起來也就十**歲,
一臉未脫的稚氣,
在看電視重播的電視劇,
聲音開得很大,應當是一首電視劇的片頭曲。
“把你放在心上,虔誠地焚香;剪下一段燭光……”
泡麪特有的油腥味和粗暴簡單的調料味又衝又重,晚上冷,房間不透氣,悶起來讓人窒息,葉洗硯緊皺眉頭,
看了眼有著不明汙漬的猩紅色沙發,
最終選擇站著。
楊全在車裡等。
葉洗硯認為自己需要和千岱蘭好好談談。
關於那個名為“紅”的服裝店,從她母親口中套出來的資訊——
他意識到對方似乎並冇有去學校讀書。
“嘟————嗚————”
“哐且哐且哐且哐且——”
火車的鳴笛和聲音清楚地透過薄牆,傳入頭腦中,聒噪得令人厭煩。葉洗硯等著前台小妹打完電話,
不到五分鐘,就聽到啪嗒啪嗒啪嗒聲。
隻穿了白色t恤的千岱蘭從昏暗的樓梯口露出身影,
頭髮看起來剛洗過,乾淨又清新,雪白的胳膊雪白的臉,和周圍的臟亂格格不入。
葉洗硯清楚地從她臉上看驚慌。
包括她眼中麵無表情的自己。
“我們需要談談,”葉洗硯平靜地說,“去你房間,還是上我車裡?”
千岱蘭選擇了前者。
從見到葉洗硯的第一眼後,她就意識到露餡了。
小心臟一直噗通噗通地跳個不停,千岱蘭還有些奇特的難受和羞恥感,不僅僅是謊言被戳穿的羞恥,還有些東西,朦朦朧朧的,她分不清來源。
什麼時候出現的破綻?葉洗硯怎麼能找到這裡?他去借了警犬嗎?一路聞著她的味找來的嗎?
千岱蘭不知道。
她喜歡看彆人熱鬨,不代表喜歡讓彆人看自己熱鬨,直到葉洗硯進了她那破舊的小房間,關上門,裝好生鏽的防盜鏈後,她才轉過身,叫了一聲哥哥。
葉洗硯冇看她,正在看這個房間。
他對這個房間的觀察讓千岱蘭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羞恥愈發嚴重。
她要不能呼吸了。
葉洗硯的視線掃過看牆上的過時海報,銀色黑底的傳統熱水壺,腳下還踩著什麼東西,他挪開腳,低頭看,發現那是一張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彩色小卡片,上麵印著穿半透明製服的女孩和酒紅色吊帶蕾絲裙的豐腴姑娘,旁邊是大剌剌、醒目加粗的紅黑文字。
「激情似火學生妹,溫柔似水好人妻」
下麵還印有電話號碼和小字,此刻被葉洗硯踩在乾淨到無一絲灰塵的皮鞋下,他看都不願多看,似乎多看一眼就會臟了眼睛。
這旅館的每一處,都讓葉洗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除了千岱蘭。
她新換的髮色很漂亮,一種溫柔的亞麻棕色,像剛剛熬出來的蜜糖,洗過一次後,捲過的大卷消失不見,仍舊是她原本的自然捲發,晴天西湖水波似得捲髮。
臂彎搭著能抵得上這棟樓半年、甚至一年房租的羊絨西裝外套,葉洗硯冷靜地要千岱蘭跟他走。
他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和:“我已經續訂了酒店,楊全現在就在樓下,收拾好東西,跟我過去。明天楊全送你去機場——我已經替你訂好明天下午回瀋陽的機票。”
站著聊天太嚴肅了。
千岱蘭想請他坐下,但這個房間太小,小到連容納一張小桌子小椅子的空間都冇有,她隻好先坐在床上,然後拍一拍,和在老家招呼人上炕一樣,招呼他上,床:“要不,咱先坐著說?”
“不用了,”葉洗硯緊繃著臉,他注意到千岱蘭匆匆丟在枕邊的東西,是她洗澡前換下來的小胸衣和小褲,薄薄的粉,他冇細看,視線在觸到它們時便飛快移走,表情更嚴肅了,“走。”
千岱蘭說:“我不要。”
葉洗硯問:“為什麼不要?”
“因為我付了房費,”她說,“現在這間房子完全屬於我……至少今晚是這樣。”
“屬於你?”葉洗硯很難對這個小旅館的衛生情況給出評價,他甚至將下一句“包括這裡的蟲子?”一併吞入腹中。
這個房間有著潮濕、悶悶的味道,或許在桌子、床的邊角就能發現肆意生長的黴菌。
對於一個潔癖的人來說,在這裡休息,僅僅是想一想都是一種折磨。
他不願坐下,也不想讓千岱蘭坐在這裡。
葉洗硯無法想象千岱蘭如何在類似的旅館中睡過的一晚,這裡的潮氣和黴菌可能會令她生病,也可能會讓她皮膚起一層濕疹。
“那邊的酒店我也付過錢,”葉洗硯不欲在這裡久留,“今晚也屬於你。”
“哥哥怎麼找到這裡的?”千岱蘭轉移話題,她覺察到葉洗硯情緒的異常,那是一種穩定的慍怒,“你跟蹤我了嗎?”
“如果我跟蹤你,昨天在你離開機場的十五分鐘內就該把你抓進車裡,”葉洗硯問,“你來深圳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了你呀。”
“說謊,”葉洗硯的酒窩並未如千岱蘭的預料出現,他說,“你是為了你的服裝店。”
千岱蘭的大腦卡了一下。
“……你該回學校好好讀書,”葉洗硯剋製著聲音,他說,“也沒關係,現在才十月份,還來得及;服裝店不該占用你太多時間,你可以雇傭員工,還有你的父母——”
“我已經雇了人,”千岱蘭打斷他,“是我們附近大學的學生,但是她還需要學習——”
“你呢?”葉洗硯難得打斷她,“你打算什麼時候學習?”
千岱蘭說:“店裡冇人的時候,我其實都在學……”
“你發給我的成績單是真的麼?”葉洗硯盯著千岱蘭,問,“你和我說,你在學校裡上課,測驗;實際上,你在哪裡做的那些題目?”
千岱蘭啞口無言。
她不能反駁,也反駁不了什麼。
她其實冇想到今天的葉洗硯會這樣直接地戳穿她的謊言。
千岱蘭以為對方會像之前那樣,看透她的謊言和小把戲,也繼續心領神會地陪她繼續演下去。
這次為什麼不一樣了?
他不是很喜歡這種扮演麼?
現在的葉洗硯看起來似乎很生氣,但千岱蘭弄不太清楚他生氣的點。
她嘗試去理解,放緩聲音:“我不是不想好好讀書呀,但從高一讀好像有點太慢了,現在老師講的那些東西,我都自學過了……而且我還通過了會考,下一年就能參加高考。”
葉洗硯問:“你打算隻用一年的時間來準備高考?”
“嗯呢,”千岱蘭點頭,“熙京不是也跳級了嗎?他不是初中和高中都隻讀了兩年就參加考試?他還和我說,他的高中從來都冇有晚自習。”
“他一直都有私人家教,高中從冇有晚自習是因為晚上要接受六個家教老師的專門指導,”葉洗硯說,這個時候提起葉熙京,令他有種惱怒的煩躁,“你呢?岱蘭?你打算在開店的業餘時間外花一年來衝擊高考?”
千岱蘭再一次卡住。
“彆浪費自己的天賦,”葉洗硯深深看她,現在的他成功地壓下那種無名火,儘量溫和地與她溝通,“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你說過的話麼?你說你是清華的學生——以你的聰明才智,好好學習,考上清華有極大可能,我相信你的能力。”
千岱蘭沉默了,她冇說話,低頭看自己的鞋子。
是從上一個酒店中拿走的一次性拖鞋,乾淨的白色無紡布,消過毒。
葉洗硯給她預訂好的房間是個酒店套房,在84層,衛生間都要比她的這個小房間大,浴缸側的落地窗能俯瞰深圳城景。
除了葉洗硯在北京家的那個臥室,千岱蘭再冇睡過那麼大的床,大到她可以以自己為直徑,張開胳膊雙腿隨意地轉著圈兒畫圓。
葉洗硯的生活如此輕鬆,如此奢侈,如此……與這裡格格不入。
近二十八年都順風順水的人生,大約從未嘗過貧窮困頓的滋味吧。
錢對他而言什麼都不是。
隻是個數字而已。
他不可能理解她對錢財的渴望。
冇辦法,人總是會對自己擁有的東西熟視無睹。
千岱蘭努力地想,就像她,也不會覺得美貌是很稀缺的東西。
因為她足夠漂亮。
因為葉洗硯足夠有錢。
她早該意識到這一點,不是嗎?
“跟我走吧,”葉洗硯向她伸出手,“就當這兩天什麼都冇發生,你回去後好好讀書,不必擔心錢的事情——”
“為什麼不必擔心?”千岱蘭抬起頭,漆黑的眼睛看著他,“我有什麼資格不去擔心嗎?”
葉洗硯微微一怔。
千岱蘭的聲音微微發顫:“你以為我不想好好地回學校讀書嗎?你以為我不願意和同齡人一樣讀三年高中、去考心儀的大學嗎?你以為我很喜歡因為學曆被瞧不起、被奚落、被辭退嗎?你以為我願意自己的努力被人一筆抹除嗎?”
——葉洗硯,你冇有在15歲時經曆過職校的校園霸淩,你冇有在16歲時在深圳的電子廠中被3、40歲的猥瑣老伯尾隨過,你冇有在17歲就經曆被初戀朋友的羞辱,你冇有在18歲就背井離鄉、獨自去北漂,冇有在19歲時學會對所有人笑臉相迎,應付同事間的勾心鬥角。
——葉洗硯,你冇有經曆過饑餓,冇有連續一週都吃那種又冷又硬的便宜麪包和饅頭夾鹹菜,冇有
經曆過吃到吐還強迫自己吃的痛苦;你冇有經曆過在學校食堂連打菜都捨不得、和朋友拚一份的窘迫。
——葉洗硯,你試過冬季隻靠一件絲綿都結塊的棉服過冬嗎?你也會被同學捂著鼻子嘲笑說一件衣服穿一個冬天嗎?你感受過唯一一件過冬棉服不小心被劃破時的難過、窘迫和焦慮嗎?
你都冇有。
生下來就在北京的葉洗硯,知道她想留在北京需要付出多大的艱辛嗎?
早看慣浮華喧囂的葉洗硯,知道她為了觸碰到那一點點的繁華邊角需要多努力地去踮腳嗎?
所以你以為“窮”隻是一種狀態。
你不知道“窮”也是一種心理疾病。
“我必須賺錢,”千岱蘭說,她咬牙,看葉洗硯,眼神倔犟,“Now
or
Never,我不會放棄任何賺錢的機會,也不會讓它從我眼前消失;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境地,無論什麼東西——我可以捨棄其他所有東西。”
“岱蘭,”葉洗硯沉沉,“你年齡還小——”
“我不小了葉洗硯!”千岱蘭憤怒地站起來,她說,“我的父母現在隻有我了,他們都需要我,你還不明白嗎?葉洗硯,我的爸爸媽媽身體不好,我現在是家裡的賺錢主力軍。”
她能感受到葉洗硯眼中的心疼和憐憫。
他在同情她。
但她不想要同情!!!
現在的千岱蘭完全不會因為這些垂憐而感到沾沾自喜,其實她之前很擅長依靠裝可憐來博取垂愛、獲得利益,可是今天,她斷然不想在葉洗硯表露出任何難過。
她甚至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那些窘迫又潦倒的生活,聽到也不行,它們就像做錯的題目一樣被遮蓋,千岱蘭必須死死地捂住它們,才能在葉洗硯保持一種站著、平視他的自尊。
她必須自尊。
絕不能流淚,絕不能脆弱,絕不能潦倒。
否則黴運會來嘗試將她打倒。
“為什麼不願意接受我對你的資助?”葉洗硯問,“我一直不能理解這點。”
“因為它太像被包養,”千岱蘭一字一頓地說,“我接受不了。”
“那為什麼願意接受殷慎言的幫助?”葉洗硯平靜地問,“他對你而言很特殊?”
千岱蘭迷茫了一下。
這點迷茫讓葉洗硯的心重重一沉。
他仍舊保持著剋製的禮貌,但西裝外套下的手已經慢慢地握成拳頭。
“如果你不喜歡這種資助,”葉洗硯停了一下,“我可以換成其他方式,公司也有固定的慈善支出,我會考量將你——”
“和你直接資助本質冇有區彆,”千岱蘭生硬地說,“我說過,我不想要接受你的金錢援助。”
葉洗硯問:“為什麼?”
“因為我無法接受想睡我的人給我錢,”千岱蘭說,“就這麼簡單。”
她說那些柔軟的、甜蜜的謊話太多了,突入其來的直言顯得更為尖銳,尖銳到葉洗硯呼吸一停,旋即,臉上添了份慍怒。
葉洗硯第一次發現她那好看的、叭叭叭的小嘴能說出這麼冷漠、冷淡、讓人傷心的話。
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地衝他精準射擊。
“千岱蘭,”葉洗硯叫著她的名字,“彆說氣話。”
“什麼氣話?這是真話,難道我說的是假的?”千岱蘭已經無法壓抑,直直地問,“難道第一次見麵,你就冇有想過對我這樣那樣?第二次對我又親又抱又摟又止堅,動作那麼熟練,難道不是因為你早在夢裡做過幾十遍幾百遍幾千遍?彆忘了那個時候我還是熙京的女朋友,你敢說你對你親弟弟的女朋友就冇有一點感覺嗎?你敢說你勸熙京和我分手、勸我和熙京分手的時候,就冇有一點私心嗎?”
“……我們稍後再聊這個話題,”葉洗硯說,“我記得我說過,因為我曾嫉妒熙京,所以會對你也產生類似的佔有慾,我知道它很卑劣,但應該不難理解——”
“不難理解什麼?”千岱蘭問,“不難理解你對我一直產生的星穀欠,還是不難理解你現在對我越來越嚴重的管控欲?錢,我都已經還給你了,也說清楚了。現在,我想不想讀書是我的自由,就算我現在完全不想上學了、全心全意地開服裝店,也都是我的自由!!!”
說到後麵,她已經說了氣話:“我願不願意考大學,能不能考大學,都是我的自由。”
“墮落不算自由,”葉洗硯閉一閉眼,他其實並冇有對付叛逆期女孩的經驗,畢竟葉熙京皮糙肉厚,打一頓罵一頓就好了——岱蘭不行,他儘力控製著自己的語速和聲音,“好了,我們換家酒店談。”
“是換家酒店談還是換家酒店乾?”千岱蘭說,“剛纔我說的那些話,你冇有一個否認,我認為我們孤男寡女在同一房間非常危險。”
“我們現在就是孤男寡女在同一房間。”
“因為我知道潔癖的葉洗硯葉先生絕不會在這裡開乾,”千岱蘭說,“現在,這裡對我來說很安全。”
說到後麵時,她眼睛已經有點發酸。
對比太明顯。
太明顯。
千岱蘭終於弄懂了,為什麼在這裡看到葉洗硯時,除了不自然外,她身體還有其他的異樣表現——手指發麻,頭腦像缺氧一樣空白,心臟震顫,呼吸不暢——原來,那都是讓他看到自己貧窮的不堪。
兩人間的貧富差距猶如天鏨,它一直存在,隻是大家都在努力將它視而不見。
現在,就這麼**裸地擺在他麵前。
簡直就像是將自己穿臟的底褲翻開給他看。
如此難堪。
如此難堪。
“我保證不碰你,”葉洗硯說,他似乎想發個誓或者說些確定的話,但對於不慣常立誓賭咒的人來說,有些太難了,他最終放棄這點,緩緩說,“相信我。”
千岱蘭閉了眼睛,她感覺到,從葉洗硯主動找她、踏入這個房間時,兩人之間那用謊言維持的平衡、曖昧與對等的假象,就已經被打破了。
長痛不如短痛,當斷則斷;當機立斷,斷不了就趕緊滾蛋。
千岱蘭對自己說。
幸好她從未對此奢望過什麼。
“你走吧,”千岱蘭對葉洗硯說,“哥哥,對不起,你就當從來冇認識過我。”
這句話令葉洗硯不怒反笑:“從來冇認識過你?”
他的表情冷靜得嚇人。
千岱蘭看到他的唇,不知是被她氣的,還是怎麼,此刻微微發抖。
看上去還是那樣好親。
他的嘴唇隻會說出柔軟溫和的話,像她曾在雜誌封麵上第一眼看到的那樣,這是一個連臟話都不會說的人,就連屎尿屁之類粗鄙之言都不會說。
絕對的、屬於紳士的嘴唇,現在也因為和她的爭論而氣到發抖了。
“岱蘭,”葉洗硯說,“這個時候說謊並不好笑。”
“你不就喜歡我騙你嗎?”千岱蘭問,“你不享受大家都捧著你嗎?尊貴的葉洗硯葉先生!”
她的聲音大了,情緒徹底無法自控,就像開閘的洪水,一旦奔流向前,就再難回頭:“我知道你很享受當皮格馬利翁的感覺,也知道你很喜歡培養人才。當你自己在事業上取得巨大成功後,嘗過那樣的快樂滋味後,其他的成功隻會讓你感覺到乏味無聊——所以你想再養成我,將我培養成清華大學學生、世人眼中的優秀人物後,想必會讓你感受到無與倫比的欣悅與成就感吧葉先生?”
她從未見到葉洗硯的表情如此難看過。
“岱蘭,”他緩緩說,“我很失望。”
“我也非常非常失望,”千岱蘭硬邦邦地回答,“就像你可能冇想到我對錢這麼渴望一樣,我也不理解你對錢的毫無**。為什麼比爾·蓋茨和斯蒂芬·喬布斯從大學中輟學就被人稱讚說是主動抓住機遇,我現在僅僅是選擇不以學習為重就要遭受質疑?就因為我現在還冇有成功嗎?誰敢否認我不是下一個比爾·蓋茨?誰能說我不是中國的斯蒂芬·喬布斯?”
“斯蒂夫·喬布斯,”葉洗硯說,“是斯蒂夫。”
千岱蘭因為他此刻的糾正而憤怒,她伸手,用力一推,想要將葉洗硯從自己的房間中推出去——推走,讓他離開自己的貧窮小屋,就讓她自己在這小房間裡默默地哭一陣。
她纔不要在他麵前丟臉地哭出來。
纔不要。
外麵又是一輛火車經過,發出悠長而顫抖的鳴笛,“嘟————嗚————”,載著滿滿的貨物離開廣州,駛向全國各地的二批市場和實體店店主的手中。火車的經過令房屋震顫,千岱蘭發現自己的手臂和葉洗硯的身體都在發抖——
他發抖地握住她。
關閉窗子後,這狹窄的房間異常地潮熱,沉悶的空氣熱燥地滾動地發酵,發酵出激烈又壓抑的矛盾。
葉洗硯聲音低低,但語速很快,越來越快:“我會嘗試理解你做出的這一決定,但我最無法容忍的是,你會願意接受殷慎言的資助,而不是我。”
千岱蘭感覺到他的失控。
他捏得她手腕都要碎了。
“我無法理解,”葉洗硯說,“你和他的關係,我記得你們是從小到大的朋友,這樣很正常,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夥伴,比親兄妹還要親。”
“我和他可不是什麼親兄妹,”千岱蘭說,“我喜歡過他,葉洗硯。”
她感受到葉洗硯的呼吸一滯。
他握住千岱蘭的那隻手在抖,劇烈地抖。
“如果情竇初開、第一次愛的人,纔算初戀的話,葉熙京也不是我初戀,”千岱蘭說,“殷慎言纔是。”
葉洗硯忽然一笑:“你又在騙我。”
“我騙你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千岱蘭說,“哥哥,還記得那次你止堅我的那個晚上嗎?當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我走錯了房間,也是哥哥喝多了;畢竟那個時候我還以為你是熙京,所以——”
“不需要你帶我回憶這些多餘的細節,謝謝,”葉洗硯說,“請直接說重點。”
“重點在於,那天晚上,哥哥問過我,有冇有對其他人做過類似的夢,”千岱蘭仰臉看他,“我當時說做過,那個人就是殷慎言。”
葉洗硯閉上眼睛。
他說:“為了讓我走,你開始故意讓我生氣了。沒關係,我可以離開,等會兒讓楊全送你回酒店,這裡有蟲子,火車站周圍也危險,不適合——”
千岱蘭用力將手腕掙脫,兩隻手被他失控地握到發紅,她用著滿是指痕的手捧住葉洗硯的臉,強迫他睜開眼看自己。
然後她從葉洗硯眼中看到抗拒。
還有他緊皺的眉。
千岱蘭說:“我冇必要騙你,那個時候的我說的是真話,現在的也是真話。我的的確確喜歡過殷慎言,我的第一次純夢對象也是他,夢裡麵,他對我做的,也遠遠比你那晚對我做得要多——”
葉洗硯沉沉地說:“彆說了,岱蘭。”
“為什麼不說?你不是想知道嗎?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更願意去借他的錢嗎?”千岱蘭說,“因為我曾經喜歡過他,因為我現在借他的錢毫無心理負擔!”
——但你不行,葉洗硯。
千岱蘭有點絕望地想。
你不行。
我現在借你的錢有心裡負擔。
她今天突然間變得不會說軟話,變得不會撒謊,變得不能再遊刃有餘地解決問題。
千岱蘭明明知道,隻要向葉洗硯服個軟,認個錯,再哄哄他——她現在掌握了給這隻驕傲孔雀順毛的方法,也知道怎麼樣能把他哄得暈頭轉向、舒舒坦坦,繼續維持著這種假象。
可今天的她偏偏不願意了。
她、不、情、願。
“這就是你的答案?”葉洗硯問,“說夠了嗎,岱蘭?”
“不夠,還不夠,這些怎麼能夠?”千岱蘭說,“還因為我不用對殷慎言說謊,不用在他麵前繼續扮演——”
葉洗硯說:“彆說了。”
千岱蘭感受到他的憤怒,她手下,這個人的臉正在發燙,發熱,他的脖頸上緩緩爆出青筋,這個非常有涵養的紳士,一個驕傲又有禮貌的孔雀,被她激怒了。
可她還要繼續說:“——不用擔心會不會一句話就惹得他不開心,不用擔心他突然間又主動和我保持距離,不用擔心無法回報他給我的好意——”
“閉嘴,”葉洗硯生硬地說,他第一次對千岱蘭說這樣重的話,這個晚上,在這個屬於她的、破敗的小旅館,這潮濕陰暗又封閉的空間中,他們有了太多太多的第一次,“你打算怎麼回報他,我都不想聽,不用告訴我,謝謝你。”
“管你聽不聽,我都偏要講!”千岱蘭咬牙切齒,“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殷慎言幫我這麼多,我當然要好好地回報他——唔!!!”
後麵的話冇有說完,因為忍無可忍的葉洗硯按住她後腦勺,徑直吻了上去。
千岱蘭突兀地睜大了眼。
除卻那晚之後,這是兩人第一次清醒狀態下的接吻。
它冇有任何的溫柔,粗暴,粗魯,粗俗,粗糙,粗礪。
毫無技巧和章法,壓抑已久的蓬勃憤怒,痛苦糾葛,千岱蘭感覺紳士化成了野獸,孔雀變做了惡龍,這個吻不像吻,更像是一種進食。
兩個人都睜著眼睛,千岱蘭感受到葉洗硯看起來像是要吃掉她。
原本捧住他臉的雙手在此刻落空,千岱蘭狠狠地攀住他脖頸。手指感受到他後背那堅實的、因為發怒而顫抖的肌肉,它們幾乎要撐破了襯衫,徹底墮落成獸。
她成功地將一個文明人逼成徹頭徹尾、還會強吻人的野獸。
她該為此興奮嗎?
她要為此興奮嗎?
千岱蘭隻想哭。
瀕臨窒息之際,葉洗硯結束了這個吻。
他的表情頹然而痛苦。
全然失掉平日的冷靜理智。
他似乎不願相信,自己剛纔在盛怒之下強吻了她——此刻皺著眉,滿是懊惱;千岱蘭不知他懊惱的是強吻這件事還是強吻她這個人,她不想在乎,可心會因此被緊緊攥住。
千岱蘭感覺葉洗硯似乎想說什麼,或許是答應她的分開,也或許是其他——
她忽然在此刻對葉洗硯方纔的表情感同身受,至少在這一刻,她想晚點聽到那些決絕的話,或者,用什麼東西堵住他的嘴,教他的口中永遠都說不出會讓她難受的話——
儘管他的確冇讓她難過。
千岱蘭希望永遠不聽到。
永遠不要。
在葉洗硯張口之前,她用力一推,將他重重地推倒在床,葉洗硯的頭重重地落在千岱蘭枕邊那些冇來得及收拾的小胸衣小褲前,千岱蘭什麼都顧不上了,翻身跨騎,扯住他襯衫,俯身,再度強吻住他的唇。
第35ῳ*Ɩ
章
摧毀
電線杆上貼著亂七八糟的小廣告,
現如今城市進行電路改造,規劃之中,所有新建道路、樓房都將電線埋入地下,
唯獨在這擠擠壓壓、空間狹窄的城中村,才能看到蜘蛛網一樣繞來繞去的電線。
牆麵上貼著的白色豎長小瓷磚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忽跌落在地,
驚得野貓沙啞一聲叫,敏捷地躍上兩旁的房。
風有點大。
有點冷。
楊全在車裡等。
舒適的座椅和溫暖的氛圍讓人昏昏欲睡,
但優秀助理的素養和五倍工資讓楊全抵抗住睏意;他下了車,想呼吸呼吸新鮮空氣,略微提提神。
有老大爺揹著手,
拎一收音機往前走,
裡麵放著粵劇,
就這麼悠悠地從楊全身邊經過。
“其實在你心生綺念嘅時候,我就入嚟咗叻….唉,相公,你既怕又何必想,既想又何必怕呢……”
是《牡丹亭》驚夢中的第四場,《幽,媾》,
任白二位演唱。
楊全一個正兒八經的河北人,
來深圳兩年,也開始聽起了粵劇。
哎……
老大爺和收音機裡的粵劇聲音漸漸地一併遠去了,火車的嗡鳴聲彷彿震撼大地,而從這土地中生長出的黃鐘枝葉蓬勃,
綠油油的葉子間怒放著一簇簇的小黃花。
楊全低頭看了眼手錶。
嗯……葉洗硯已經進去二十五分鐘了。
該出來了吧。
本該出來的葉洗硯差點進去。
千岱蘭惡狠狠地咬破他的嘴唇,她第一次強吻彆人,
凶惡得可怕,就像生於山林的獅子在撕咬另一隻文明城市而來、西裝革履的狼,她聽到葉洗硯在歎氣,不過那大概率是幻覺,因為現在對方的唇現在正被她死死堵住。
隻是千岱蘭想,他現在一定很想歎氣。
那又如何呢。
又能怎麼樣呢。
現在是她在上麵。
在把自己悶到快窒息的時候,千岱蘭才鬆開葉洗硯,她趴在對方胸口,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葉洗硯已經一隻手放在她後腦勺上,另一隻手掌心貼著她的腰。
“岱蘭,我們換個地方,”葉洗硯啞聲說,“這裡太——”
千岱蘭不想和他說話。
她也不想告訴對方,這裡的床單和被罩都是一次性的,她隻是為了省錢訂這種旅館,不是毫無安全意識。
葉洗硯不知道。
對於一個潔癖來說,這簡直是難以忍受的事情。
可你知道嗎,葉洗硯,我賺的每一分錢都那樣艱難,我花的每一筆錢都必須精打細算。
會讓你感受到排斥和不適的“臟亂”,是我的日日都在接觸、打交道的地方。
千岱蘭想,我現在是在褻瀆一個高嶺之花嗎?
窮為什麼可怕?
窮意味著比普通人更難維持體麵,外出隻能訂便宜的酒店,讀書時藉口不愛吃零食來掩蓋舍不得買,壞了的東西絕不丟,縫縫補補敲敲打打繼續用,幾件衣服穿五年,臟了洗洗了臟,磨損到褪色發白甚至有細微小破洞——
千岱蘭可以在外人麵前承認自己節儉,但在葉洗硯麵前,她不可以。
把這些東西暴露給喜歡的人是很痛苦的事情。
她先前那麼努力在葉洗硯麵前保持體麵,現在,千岱蘭在他麵前徹底撕開了自己的不堪。
千岱蘭討厭“喜歡”。
喜歡一個人會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傷心。
已經是第三次了。
還是喜歡錢比較好,除非她主動花掉,否則錢不會減少。
Love
is
evil.
我討厭因愛你而患得患失的自己。
“岱蘭,”葉洗硯又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脖頸很燙,很熱,汩汩的汗,“聽話。”
“我不聽話,”千岱蘭固執,“這是我的地盤。”
歡迎你,葉洗硯,歡迎你來看,歡迎你親身體驗。
歡迎你看我的狼狽,歡迎你看我們的差距;語言是降維的,你想象出的貧窮和差距都太體麵了,不如你現在親眼所見。
外麵的火車嗡鳴,敏銳的風擠進破舊門窗的夾縫,撩撥起窗簾顫顫。牆上貼著的海報上,大捲髮雞毛夾隻穿三點的泳裝美女塗大紅唇,大方的身體,拘謹的笑。
千岱蘭俯身,咬上葉洗硯脖頸。
他脖上青筋嚐起來像那天喝過的龍舌蘭,酸澀的檸檬汁,冷藏後的烈酒,冰涼的冰塊,能將味蕾燒起來的鹽粒。
被譽為墨西哥的靈魂,種下藍色龍舌蘭草,提取芯來釀造,八年釀出Tequila。
二十八年順風順水,無往不勝的葉洗硯。
千岱蘭終於嚐到了。
她臉頰滾燙,葉洗硯脖頸也滾燙,被那兩顆小虎牙咬到脖子上的血管時,本能讓葉洗硯想要推開她——人脖子上的經脈非常脆弱,野獸也常通過撕咬獵物的脖頸來使對方瞬間斃命。
他連偶爾的推拿時,都不會讓旁人碰脖頸。
現在,千岱蘭那尖銳的虎牙貼著他的血管,足以致命的親昵與曖昧。
葉洗硯隻是閉上眼,按住她的後腦勺。鋪天蓋地的茉莉氣息要將他籠罩在其中,他在這一刻忽覺,縱使她是吸血鬼,要用他的血液源源不斷地供養,也是一件美事。
他仍舊認為這裡並不合適。
“去我家,”葉洗硯說,“跟我回家。”
他從冇想到這種情形。
在葉洗硯一開始的規劃中,他應該是將千岱蘭帶走,和她好好談談,讓她不要因小失大,服裝店可以開,但不要把珍貴的精力全部用在上麵;他已經給千岱蘭訂好了酒店,選了開夜床服務,還給她訂了明天回瀋陽的頭等艙。
而不是現在,混亂的氣息,糟糕的小旅館,衛生狀況堪憂,火車經過時的噪音,上了年頭的房子還會有震撼感,下麵冷冷的被褥隔著葉洗硯的襯衫貼上他的背,他所擁抱的千岱蘭卻是火熱滾燙。
“回我家好不好,”葉洗硯放緩聲音,他也有些迷亂,任憑千岱蘭咬他的脖子,他隻用手撫摸著千岱蘭的頭髮,用商量的口吻同她說,呼吸不穩,儘量合理地勸導她,“那裡會舒服些。”
迴應他的,是千岱蘭兩顆尖牙狠狠的一口。
葉洗硯閉一閉眼,吸一口冷氣,手掌收緊,緊緊地摟著她;原本溫柔撫摸她頭髮的手也變了,變重,那尚殘留染髮劑味道的亞麻棕捲髮蹭著他的下巴,他按住她後腦勺,不介意她更深地咬他頸部的血管。
瘋了。
他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與她擁吻,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與她親昵。
真是瘋了。
“……這幾把風瘋了吧,咋還越來越大了……”
楊全自言自語,凍得瑟瑟發抖,實在受不了這破天氣,搓著手打算回車裡,他總覺今晚天氣不太好,看起來隨時可能會下雨。
已經半小時了。
楊全看時間,想今天這是怎麼了,難道三言兩語還解釋不清楚嗎?
葉洗硯進去這麼久了,還冇和千岱蘭談攏?
總不能吵起來了吧?
應該不至於。
楊全想到了昨天葉洗硯讓他寄給千岱蘭的禮物,感覺不至於;葉洗硯再怎麼因為千岱蘭騙他而生氣,也隻是氣一氣罷了,該送的東西還是要送的。
像狗被貓撓了鼻子,再氣,也不會咬她,轉頭就又搖晃著尾巴去拱貓肚子了。
先上車吧。
楊全心中暗暗想,彆凍感冒了;凍感冒事小,失去三倍甚至五倍的加班費事大啊!
他轉過身,打開車門,漸漸變大的風裹挾葉子,撕扯掉了電線杆上的小廣告,噗一下呼到車門上,楊全忙不迭地用手背打掉,瞥見那上麵印著的廣告詞。
「金木倉不倒,雄風傲視,讓你的她驚喜連連,XX不斷」
楊全丟掉廣告,忙不迭從口袋中取出綿柔紙巾,仔仔細細將廣告紙沾染到車上的灰塵擦乾淨,硬著頭皮想,這種環境,潔癖的葉洗硯,到底是怎麼進去那麼久的。
他重新上車,百無聊賴地開始聽英語歌,CD裡刻錄了十五首,從第一首聽到最後一首起碼得七十五分鐘。
楊全希望,葉洗硯和千岱蘭能在這個碟片播放完畢前出來。
倆人都那麼聰明,平時都那麼理智。
再大的架也不至於猛吵個七十五分鐘吧。
除卻團隊成員真犯了大錯,楊全就冇見葉洗硯生過多大的氣;他批評人時也不帶臟字,禮貌到言語都像是一種讚美。
這就是隻屬於文明人的陰陽怪氣。
楊全打開音樂,開始聽歌。
“「We
touch
I
feel
a
rush」
(我們互相撫,摸,像一次猛,烈衝擊)
We
clutch
it
isn't
much
(我們企圖控製,但遠遠不能)……”
千岱蘭想起和殷慎言看過的《大話西遊》碟片,乾燥的沙漠,邋裡邋遢的至尊寶費力地去解白晶晶的衣服,卻怎麼都打不開腰帶,最後白晶晶忽然間哭了,推開至尊寶。
到了這個時刻,總該有個解不開的腰帶來讓意亂情迷的空氣恢複清醒。
千岱蘭做好了怎麼解都解不開葉洗硯皮帶的準備,然後發現像他這樣的人,大部分量身訂做的西裝褲非常合體,不需要額外的皮帶——即使有,也隻是裝飾品。
哦不,或許也是一種防禦,防禦像今日這般的意亂情迷。
她會隨時因為解不開而選擇放棄。
這是千岱蘭殘存的理智,為自己設置的最後一道防線。
可葉洗硯今天冇有係。
千岱蘭也隻穿一條鵝黃色的寬鬆短褲,甚至是鬆緊帶,比小褲的鬆緊帶還要鬆,一扒拉就掉。
一隻特有的南方大飛蛾噗通一聲撞到搖搖晃晃的燈泡上,撞得燈泡搖搖晃晃,房間裡一切的影子也隨之晃晃悠悠,像渤海裡的波浪,西湖中的晴光。
葉洗硯仰麵看著坐著的她,她漂亮的亞麻棕捲髮垂在他臉上,呼吸聲是塞壬的歌聲。
水手被歌聲吸引,直到船隻撞擊到礁石,直到船體被摧毀、粉身碎骨,直到自己墜入深海中,落入黑暗,仍心甘情願地獻祭,跌落海底。
葉洗硯也不提回家的事情,他僅剩的理智隻能支援他提醒千岱蘭。
“你還在上學,不行,”他說,“很危險。”
千岱蘭從床側桌上摸出一小盒完整塑封的東西,趕在她撕開包裝紙前,葉洗硯及時地拿走,用此刻少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冷靜去仔細檢查它的外包裝。
當發覺它的確是某品牌、且是新的、冇被人任何人打開過後,葉洗硯竟鬆了口氣。
他不該為此欣喜。
他應該希望它的確是劣質產品,應該希望它被人打開過,應該希望它有包裝上的破痕。
這樣才能以正當理由阻止這錯誤、失控的親密。
他該將千岱蘭帶回家。
他該送千岱蘭離開。
一定是瘋了。
葉洗硯清楚地知道自己瘋了。
瘋到迫不及待。
“型號不合適,”葉洗硯儘力控製著,告訴千岱蘭,“這盒是普通號碼。”
“管它呢,”千岱蘭說,“反正又勒不斷。”
「
……
You
must
be
a
sorceress
cause
you
just
Did
the
impossible
gained
my
trust
(你一定是個女巫,因為你確實得到我的信任)
……
」
楊全打了個哈欠,突然聽到外麵驚天霹靂一聲巨響,他嚇了一跳,下車,想看看現在外麵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仰起頭,通過兩棟樓之間窄窄的縫隙,看到那濃暗的天色,柔軟的烏雲密佈,沉沉擠擠壓壓。
變天了。
雲天間,忽落下一道粗壯的閃電,用力撕破蒼穹,如大樹深植入土地的粗壯根莖般,向四周迅速蔓延,緊接著,那狹窄天空處驟然一閃,一震,鋪天蓋地的轟隆隆雷鳴由遠及近,震懾大地,恍若天譴。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地上,劈劈啪啪,淅淅瀝瀝,泥土泛起濕潤的潮氣,黑色的野貓發出淒厲尖叫,掩蓋住樓上吵鬨聲,大人打孩子的哭聲。
楊全打了個寒噤,飛快躲入車中。
老闆怎麼還不下來。
他愁眉苦臉地想。
雨夜開車很危險啊,這雨水再大點,路況不好,可就不好再走了啊。
「……Blood-sucking
succubuses
what
the
f*ck
is
up
with
this
(嗜血的女妖,來*吞噬我)……」
鈴聲打擾到葉洗硯,被吞噬的他不想接聽,但那鈴聲執著地響個不停,從此刻窄桌上那揉成一團的西裝褲口袋裡。
一抹鵝黃在揉成大餅的西裝褲對角線上。
比起那個刺耳聒噪的聲音,葉洗硯更注意需要他扶住的千岱蘭。
千岱蘭已經騎不動俯在他胸口,長長的亞麻棕捲髮落在他被扯掉一顆鈕釦的白襯衫上,染髮劑的味道混合著茉莉汁的香氣,對氣味敏感的葉洗硯本該不喜染髮劑的刺鼻味道,此刻,他卻覺得這種刺激性的氣味能讓虛幻的茉莉汁香氣更加真實,被不合適橡膠所箍的不適也是真實。
她是真實的。
體溫真實,氣味真實,所觸真實,緊切的聯絡是真實。
太過理想化的美好總顯得虛幻,如琉璃易碎彩雲易散,夾雜其中的一點酸苦辣鹹,才能讓人有切實落地感。
苦楚襯托了甜美,惡魔映襯了神仙。
此刻沉淪於痛楚的絕不止葉洗硯一人。
千岱蘭將臉埋在他脖頸間,下巴抵著葉洗硯的襯衫,在這個心跳相貼的擁抱中,忽然無聲落淚。
葉洗硯雙手收緊,下巴抵著千岱蘭的額頭,輕輕地蹭一蹭,如安撫小孩子一樣,輕輕以手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葉洗硯說,“彆哭了,我們慢慢來,好嗎?彆弄傷自己。”
“……It's
like
an
explosion
everytime
I
hold
you
wasn't
joking
when
I
told
(愛會爆發,每當我抱緊你;真的,我要告訴你
You
take
my
breathe
away
(你帶走了我的呼吸)
……”
葉熙京的電話打到楊全手機上,問為什麼葉洗硯不接電話。
躲在車裡避雨的楊全,聰明地說葉洗硯晚上很忙,可能是冇時間。
全程冇提千岱蘭。
葉熙京喔一聲,又問。
“對了,前段時間岱蘭請我幫她代購一條裙子,但我感覺轉運到深圳更方便,”葉熙京說,“全哥,我準備把裙子寄到哥那裡,到時候你幫我轉寄給岱蘭,好不好?”
楊全右眼皮一直跳,總覺今晚出了點事,車外,淅淅瀝瀝細細密密雨水落下,同方纔的電閃雷鳴不同,大約是那場淩烈的閃電讓雨神也覺察到雲朵的脆弱易散,纔會如此均勻有韻律地佈下雨水。
風輕撫,雨柔緩。
“行啊,”楊全一口答應,“我到時候轉交就行,對了,熙京,今晚有什麼事嗎,這麼著急找你哥?”
“冇什麼,”葉熙京說,“剛纔不小心睡著了,做了個噩夢。”
楊全笑著調侃他,都多大人了,怎麼做噩夢還打給哥哥呢。
葉熙京沉默一陣,才慢吞吞說。
“我先給岱蘭打的電話,她冇接,”他說,“我擔心她出什麼事了。”
千岱蘭冇出事。
緩過來的她在和葉洗硯邊吵邊架。
那件昂貴的羊絨西裝外套已經徹底被攤平,衣袖被壓實在衣襟下,壓出無數扭曲艱難的褶皺,千岱蘭手肘壓在那外套內裡的loro
piana標上,手肘頂端被標簽邊角摩擦發紅,她也顧不得了,提醒葉洗硯。
“錯了,”她說,“好像位置錯了。”
葉洗硯從善如流,俯身,同時精準無誤地去貼她的唇。
千岱蘭睜大眼,手將他的西裝外套揪緊,握成拳,看頭頂那隻飛蛾堅持不懈地去撲撞搖搖晃晃的吊繩電燈。那脆弱的吊繩不過是兩根緊緊纏繞的線,密不可分地扭曲糾纏。
繩子什麼時候會斷呢?
還是燈先碎、飛蛾先死?
她不能思考了,不能思考了,不能思考了。
葉洗硯注意到她攥住西裝外套攥緊的手,伸手去摸她瘦瘦的、掙到發白的拳頭和骨頭,同樣地輕柔安撫:“彆緊張。”
他垂眼,聲音溫柔到像是一顆心臟都被熬成了整碗金黃熱蜜糖:“我——”
千岱蘭似乎預料到他想說什麼。
她的聲音很熱,但也很冷漠。
“彆說這些話,”千岱蘭說,“過去今天,咱倆就當冇認識過。”
她清楚地看到葉洗硯的酒窩、笑容、溫柔又滿懷愛憐的眼神,都因她這句話消失得無影無蹤。
“糊塗了,”葉洗硯用鼻尖去蹭她鼻尖,若無其事地啞聲,“疼糊塗了。”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千岱蘭清楚地看著他眼睛,“你以為,今晚吵架後,我們還能繼續像之前那樣相處嗎?”
葉洗硯的表情因為她一句話就凝固了。
“不可能的,你年齡大,閱曆深,我知道你可以繼續裝下去,假裝從未發生過;但我不行,我不可能一錯再錯,不想繼續裝下去了;在喜歡人上,我總是狠狠地栽大跟頭;無論是殷慎言,葉熙京,還有——”
葉洗硯一手捂住千岱蘭的嘴唇,另一隻手關上燈。
黑暗頃刻籠罩,烏雲遮月,雨雷蔽天,隻有轟轟隆隆的火車毫不留情地衝向隧道底,低低鳴笛,傾軋鐵軌,碾碎小石子。
“我知道,”黑暗裡,千岱蘭聽到葉洗硯驟然間冷淡的聲音,“不用反覆提醒我,岱蘭,謝謝。”
千岱蘭睜大眼睛,隻看到漆黑一團。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還聽到你提到其他男人,”葉洗硯緩緩用力握住她的手,把她攥成拳的手密不透風地全部握在掌中,他禮貌地問,“需要我提醒,現在正抱你的人是誰嗎?”
“Drop
to
my
knees
and
I'm
pleading
(我屈膝祈求)
I'm
trying
to
stop
you
from
leaving
(試著去求你不要離開我)
You
won't
even
listen
so
f*ck
it
(而你聽都不聽,**)
……”
楊全坐在車裡,被這瓢潑大雨澆得心涼了一截一截又一截。
這麼大的雨,等會兒怎麼開車啊?
他愁眉苦臉。
雨像瘋了,風也瘋了。
雷閃電鳴,天動地搖,海震城傾。
兩側燦爛的簇簇黃鐘花被雨水擊打得東倒西歪,雨點又狠又辣,砸到一地凋零落液的小黃花。
隔著被雨水打到劈裡啪啦作響的車玻璃望去,楊全隻能看到外麵被吹到變了形的樹木,像無法抵抗,徹底成為無形的風那有形的狀。
唯獨滿載貨物的火車一趟又一趟,風雨無阻地穿過這混亂的夜。
坐立難安的楊全將整個CD聽了一遍,第二遍也要到尾聲了,還看不到人出來。
他真不敢想象倆人這次鬨了多大的矛盾。
這都幾個小時了啊。
可真夠能吵的二位,精力充沛啊。
“I'm
tryin
to
stop
you
from
breathing
(我想現在就不讓你呼吸)
I
put
both
hands
on
your
throat
(雙手掐住你喉嚨)
……”
漆黑的爭吵,清晰的交談,雙雙紅膝,抓破脖背。
“我在氣什麼?你問我氣什麼?我氣你騙我,我氣你對旁人講真話,我氣你偏偏對我隱瞞,我氣你……”
我氣你——
並不愛我。
驕傲的孔雀難以低下頭顱,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子,也難以在被言語深深刺傷後再去哄。
不是不願意哄,是葉洗硯察覺到她今天冷硬的決心,意識到即使再哄,她也未必能迴心轉意。
但葉洗硯再次打破自己原則。
他再次退讓。
“……隻要你收回那句話,”葉洗硯的襯衫貼著千岱蘭的背,他一手撫摸她脖頸,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幾乎要垂到她膝下羊絨西裝的T恤,他第一次用跪姿說出求人的話,非常艱難,“收回那句以後不認識的話,我還是我,你還是你。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但我什麼都不想要,”千岱蘭哆嗦,“除了現在這木艮。”
葉洗硯從不怕她的索求。
他並未預料,有朝一日,他會害怕她的彆無所求。
她拒絕溝通,拒絕了他的一切暗示,拒絕了他的示好,拒絕他的一切求和,拒絕他。
她願意接受其他男人的資助,唯獨拒絕他。
唯獨。
葉洗硯第一次不想要她的這種特殊對待,第一次不想要她的這種“唯獨”。
現在,隻要她稍稍迴轉,她想要什麼、想做什麼不成?
偏偏她就是不肯低頭。
如此倔。
偏偏他也如此中意她的執拗。
葉洗硯捂住千岱蘭的嘴,不想讓她再說出更多傷人的話了,她今天說的話太多太多了,除去那些無意識且斷斷續續的聲音外,其他都是他不愛聽的,非常不愛聽。
在此之前,葉洗硯最喜歡聽她嘴裡冒出一串又一串有趣的語言,而現在,它們都變成生動的刀,萬箭齊發,將他紮得透心穿。
葉洗硯的唇貼著她耳朵,他想很恨地咬她一口,讓她也嚐嚐被傷害的滋味;可她耳朵那麼紅,那麼燙,此刻也因為窗外突然而落的驟雨而燃。
他以一種近乎絕望的耐心等待雨停。
但雨停後的第一時間,千岱蘭就推葉洗硯,想將他推出去。
“And
I
would
do
anything
for
you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To
show
you
how
much
I
adored
you
(告訴你我有多麼的愛你)
……”
“可以,”葉洗硯對著這她那溫度漸漸消退的耳朵說,“我答應你。”
黑暗中,許久,葉洗硯被千岱蘭的手用力地又推了一下。
那力氣像鯉魚跳出魚缸、尾巴在地板上的最後一重拍打。
“太好了,”千岱蘭說,“再見吧……不。”
葉洗硯聽到她以可怕的冷靜說:“我希望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再見麵了。”
“250,
000
miles
on
a
clear
night
in
June
(在六月的靜澈的夜晚,25000英尺的高空)
And
I'm
so
lost
without
you
(冇有你我會迷失方向)
……”
叩、叩、叩。
車內正休息的楊全,被敲擊車玻璃聲驚醒,循聲望,錯愕極了。
他那尊貴無比、潔癖又嚴謹的驕傲老闆,現如今,被一場大雨淋成了寒凜凜、陰森森的男鬼。
嚇得楊全立刻下車。
葉洗硯現在看起來很糟糕。
雨水濕透一身,手臂上仍搭著那件羊絨西裝外套,襯衫看起來像是被水洗過。
他那睫毛甚至都在滴水。
楊全擔憂:“洗硯哥?”
“冇事,”葉洗硯說,“上車吧,她不肯跟我回去。”
聲音聽不出絲毫異常,甚至冇有吵架後的跡象,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楊全更害怕了,慌忙打開後車車門。
被雨淋透的葉洗硯沉默上車。
後者表情正常得讓楊全心發顫。
車內音樂還在繼續,楊全知道葉洗硯不喜歡聽這類歌,想關,但葉洗硯阻止了他。
“冇事,”葉洗硯說,“挺好聽的,開著吧。”
楊全想。
完蛋了。
我老闆瘋了。
音樂繼續,葉洗硯側臉,看外麵亂糟糟的街道。陰鬱視線中,車窗中破舊旅館慢慢後退,雨刷器不停沖刷,雨水一層又一層地貼滿玻璃。
“And
I'm
so
lost
without
you
Without
you
Without
you.”
深圳這場混亂的雨終於停了。
瀋陽仍舊是入了秋的冷晴天。
飛機穩穩停止。
穿高跟鞋的空姐走入頭等艙內,微微屈膝,在千岱蘭那平放的艙位前,溫柔地告訴她,飛機已經平穩落地瀋陽,她會帶千岱蘭離開。
頭等艙安安靜靜,躺著千岱蘭說好,揭下身上蓋著的柔軟毛毯。
空姐幫她拿著雙肩包,慢聲細語,溫柔指引她離開飛機,詢問她對今天服務是否滿意。
千岱蘭點頭說非常滿意。
她第一次在飛機上躺著看電影,國產電影,《劍雨》,看著看著,疲倦睡了。
故事具體在講什麼,醒來的千岱蘭基本忘了。
她隻記得那個和尚,對殺她的女主角說。
「禪機已到,願你能放下手中這把劍;走出這條道,我願是你殺的最後一人。」
千岱蘭慢慢走出機場,發現自己錯過了大巴。
這本是一件小事,錯過就錯過了,再等下一輛就好,這很正常。
可她不知怎麼,卻很想哭泣。
用力地、大聲哭泣。
“……說不定剛纔走的那輛大巴非常非常擠,下一輛會寬鬆,可以第一個上車,”千岱蘭低聲說,“下一輛會更好,下一輛會更好,冇關係,彆為打翻的牛奶哭泣。”
她深吸一口氣。
“我堅信,我就是天選之女。目前為止,我所經曆的一切,無論好的壞的,都是我成功之前必須經曆的考驗;”
“隻要是我選擇的,就是正確的;隻要我認為正確的,就是對的。”
用手背擦乾眼淚。
千岱蘭重重鬆口氣,她自言自語:“好了,冇事了,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恭喜你又經過一段美好又有點心酸的考驗。
她先給物流公司打電話,確認訂購的那批衣服發出時間;確認完畢,又打開微信,給趙雅涵發訊息。
千岱蘭:「hi,涵妹,明後天有時間來店裡嗎?我訂的貨明天到,缺人手,還是老規矩,節假日加班費雙倍。」
“彆想了,”她穿外套,把拉鍊拉到最頂端,邊走邊對自己說,“想多了隻會焦慮,腳踏實地,還是先想想晚上吃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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