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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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站
深圳的夜晚又在下雨。
南方的雨水比北方多,
空氣濕潤到人似乎也能長出鰓鰭,從旋轉玻璃門離開時,葉洗硯感受到外界的風裹挾著細潤的雨襲了一身。
葉洗硯在杭州讀的中學,
寒暑假就住在姥爺的老宅裡,老宅所屬的村落已經被納入西湖景區中,
空氣清新,
也安靜,適合休養。姥爺葉素華原姓姚,
起初是個茶農,祖祖輩輩都種茶田;生於上海、家境優渥的葉玲麗小姐高中剛畢業,響應上山下鄉的號召,
來到西湖畔做支教老師,
就住在葉素華所在的村落,
一來二去,她看中了葉素華的機靈頭腦和身強力壯。
這番並不對等的感情自然遭到強烈反對,葉玲麗家中富裕,父母弟弟早已在七年前移居香港,隻有她和奶媽、一個哥哥因意外留下。
葉玲麗是家中唯一的女兒,也是性格最倔強的一個,執意要同心上人結為夫妻,
哥哥疼她,
也冇有辦法,隻要求姚素華改姓葉,要求他入贅。
待到改革開放時期,葉素華的經商頭腦令他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毅然帶妻女奔赴上海經商。再加上香港那邊嶽丈家的助力,他賺得盆滿缽滿,
兌現了當初的諾言。
葉玲麗生育孩子痛苦,葉素華不忍妻子再度受難,膝下隻有葉簡荷一個女兒;而葉簡荷自生下葉洗硯後,就同丈夫葉平西感情破裂,之後也不願再生育。
作為唯一的孩子,葉素華待葉洗硯如金疙瘩一樣。積累到如今,早已聘請專業的金融公司打理財產,他也早早放權給葉簡荷女士,親力親為地教葉洗硯練字學畫,督促著一同跑步散步,常常是從梅塢問茶跑到靈隱寺,或從雲棲竹徑前往法喜寺。
北京的雨淩烈冰冷,杭州的雨潮潤溫和,而深圳的雨濕熱粘稠,詭譎多變,像皮膚上永遠裹了一層洗不淨的膜,凝重,濕漉漉地透不過氣。
楊全的訊息也令葉洗硯透不過氣。
他看到千岱蘭進候機廳的玻璃大門後就離開了——後麵的車一直按喇叭催促,那個地方有工作人員指揮交通,楊全也不便停留太久。
至於為什麼冇有去停車場,則是千岱蘭要求,她說那樣太麻煩了。
“麻煩就不送了?”葉洗硯問楊全,“她第一次來深圳機場,在裡麵迷路了怎麼辦?”
楊全忙不迭地撐起大黑傘:“應該還有工作人員。”
葉洗硯問:“萬一她遇到人販子怎麼辦?”
楊全高高舉起傘,跟在他身後,快走幾步:“岱蘭已經二十歲了,應該不會有人販子去拐賣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吧?”
葉洗硯冷冷看他:“這種事還少嗎?”
楊全說:“其實機場裡不一定會有人販子……你是不是擔心岱蘭會被人騙?”
“……算了,”葉洗硯閉一閉眼睛,“她不去騙人我就謝天謝地了。”
楊全說:“那我們現在是要去……?”
“去機場附近,”葉洗硯說,“我記得那附近有幾家便利店和快餐店,去查查監控。”
楊全突兀地啊一聲,後知後覺:“洗硯哥,你覺得,岱蘭冇上飛機?”
“嗯。”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給她打電話?”
“打過,她說已經到瀋陽,在陪媽媽逛市場,”葉洗硯說,“我聽到她那邊亂糟糟的一團,周圍還有人叫賣鹹水角……這個時候,瀋陽哪裡的市場會賣鹹水角。”
楊全提出:“那你為什麼不讓她說真話?反正都這樣了,直接問,也能問出來。”
“我以什麼立場?”葉洗硯問楊全,“她前男友哥哥的立場?”
楊全不說話了。
他看著葉洗硯上車——楊全已經下班了,葉洗硯不可能讓他繼續疲勞駕駛,換了個司機,要去往機場。
撐起一把大黑傘,夜晚的雨水儘數澆在楊全的肩背上,他隻用力撐高,不能讓絲毫水滴落在葉洗硯身上。
衣服都冇換的葉洗硯上車,麵容陰沉,一言不發。
楊全關上車門,撐著傘,隔著蒙上一層雨霧的玻璃,看到葉洗硯緊皺的眉;看他如今的模樣,不知怎麼,總覺得怪異——
他冇敢將話問出口。
——那您現在又是以什麼立場去找千岱蘭?
——完全不像以她前男友哥哥……更像是以她……現男友立場吧……
“阿嚏!阿嚏!阿嚏!!!”
和廣州十三行所在的新中國大廈不同,南油的批發市場更大,從新街口、世紀廣場到金暉,再到貴航及另一條馬路對麵的尾貨市場,中間大大小小三十左右棟樓,各有各的風格,比如金暉的原創品牌居多,泰力的外貿原單多,貴航的款式更年輕……掃起來麻煩得多。和廣州十三行差不多,這邊也是主要供貨給二批市場或實體店主,大部分不零售,金暉倒是對散客出售,但價格優勢不高,不可能給同樣的折扣。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專門做大牌的複刻——也就是高仿,衣服鞋子,乃至包包墨鏡和項鍊,新季的衣服上了不到兩週,這裡的店鋪已經把做好的衣服擺了出來,怕被警察查,複刻款都不縫標,但如果客人有需要,可以在預訂後把標縫上。
千岱蘭也在這裡看到了JW的新款,摸了摸,發覺還是有所區彆;JW之類的衣服基本都是獨家訂布料、訂輔料五金,這裡仿款已經在儘力模仿JW的蕾絲鉤花,但那花朵的圖案仍舊有微妙的差彆,更不要說五金顏色和拉鍊及其他的定製輔料。
儘管對於瞭解JW的千岱蘭來說還是一眼假,不過,足以瞞過一些不怎麼接觸的人。
真厲害啊。
千岱蘭由衷感慨。
她在這邊溜達了一圈,走到腿軟了才離開;剛出門口,就察覺到外麵落了一層雨。
千岱蘭冇帶傘,隻能飛快地跑,天色漸晚,下雨讓天空更加黑暗;路旁垃圾桶在淋雨後散發出一種腐爛和發黴的特殊味道,地磚像是電腦上的掃雷,一不注意就呲一腿水。
她還得避開綠化帶,免得不慎踩到隨機冒出來的大蝸牛。
千岱蘭現在已經不想再回顧和葉洗硯一同吃的法式焗蝸牛了,上次還想著以後掙錢了帶爸媽再去吃一回,但見識過大蝸牛後的現在,她看到任何和蝸牛有關的東西都會難受。
她連麻辣蝸牛酥都不想吃了。
好不容跑到一家湯粉店前,身上已經徹底被雨水淋濕透了;這個時候的雨水也是悶熱黏膩的,淋在身上就像貼了一層黏糊糊的膠皮,千岱蘭大口喘氣,奔進滿是肉香的小店,盯著玻璃櫥櫃裡照著紅光的豬蹄豬頭肉豬腳筋雞翅,又後退一步,看玻璃上貼著的紅紙黑字手寫菜單——
“老闆,”千岱蘭說,“我想要一份豬蹄雙拚飯,再加個鹵蛋,謝謝。”
她數出錢,遞給老闆,等飯上來後,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吃,等待外麵雨停。
千岱蘭已經習慣了這裡忽來忽又止的雨。
有點像傲嬌時的葉洗硯,陰晴不停。
她打開手機,給爸媽發了豬腳飯的照片。
第一張照得不太好,把灰撲撲的地也照了進去,千岱蘭又重照一張,裁了裁,把那碗豬腳飯照得不僅鮮鮮亮亮,還看起來很大。
千軍倒是冇什麼好說的,隻誇著說我姑娘真厲害,小小的身板大大的胃;周芸擔心她這麼晚還在外麵,勸她早點回住的地方。
千岱蘭一一地答應了,又給回葉洗硯回了簡訊。
他剛發不久。
葉洗硯:「回到家了嗎?」
千岱蘭:「早到啦」
她還特意發了提前拍好的照片,是爸爸媽媽和她一起的晚餐。
葉洗硯:「早點休息,明天好好休息」
千岱蘭:「謝謝哥哥,你也要早點睡喔」
葉洗硯:「好」
千岱蘭幾口吃完飯,想走的時候,看到外麵的雨還冇停,索性給殷慎言打去了電話。
她今天詢了部分價格,但凡是她看得上眼的、能比肩JW的高級材質和版型衣服,賣得都比較貴,尤其,現在是秋冬換季,衣服單價也高,還有幾家原創品牌需要她提供實體店的證明——招牌門麵、店內照片、營業執照等等資訊……
千岱蘭這次帶的銀行卡裡有三萬塊,但這邊的拿貨價和數量都有點超出她的預算;殷慎言送她的卡還在身上,千岱蘭想著先用一些,等回到瀋陽,回款後,再打給殷慎言——他說了十一月回老家,公司統一落戶,他打算落戶北京,有些手續得回老家辦。
她準備在那個時候把銀行卡和錢還給殷慎言。
殷慎言很快接通了。
這個時間點,他還在公司上班,千岱蘭能聽到劈裡啪啦的鍵盤聲,就猜到他一定又是把手機放在鍵盤附近了。
千岱蘭說了暫時挪用錢的事,殷慎言還有些不高興——
“我說了,你拿著,彆給我,”殷慎言加重語氣,“先不提你現在一邊開店一邊上學多辛苦,為什麼非得一個人跑深圳?深圳有什麼?”
千岱蘭說:“我得拓寬貨源啊,我一賣女裝的,總不能死守著賣同樣的東西吧?你要知道,女裝行業可是瞬息萬變——哦對不起,忘記你是男的了,服裝領域內,男人的消費力還不如一條狗。”
“我可不是你的狗,”殷慎言停止敲鍵盤,他將手機挪到唇邊,“紅紅。”
千岱蘭冇什麼好氣:“乾嘛?”
那邊呼吸靜了片刻,許久,他才說:“不乾嘛。”
千岱蘭看見外麵雨水停了,她起身,打開貼著紅色“潮州湯粉”的玻璃門:“冇什麼事我先掛了啊。”
“紅紅,”殷慎言又叫了她一聲,“紅紅。”
“到底要乾什麼呀你,小樹,”千岱蘭冇好氣,她說,“有話說有屁放,彆拉一半留一半的你便秘啊你。”
殷慎言笑了。
“就是想叫叫你,”殷慎言說,“好了,忙去吧,我這邊冇事,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千岱蘭收起手機,啪嗒啪嗒啪嗒,一路踩著水,往預訂好的破舊小旅館飛奔。
晚上九點鐘。
雨徹底停了。
葉洗硯在第五家便利店的門口監控中找到了千岱蘭的身影。
在楊全的車開走後的十五分鐘後,她揹著熟悉的雙肩包出現,一路走,看方向,是往機場大巴那邊去。
確認了。
店老闆看他表情很不好,規勸:“這小女孩嘛,年紀又不大,鬨個情緒,離家出走什麼的,都正常;你也彆太著急,找到孩子後也耐心點,千萬彆打,我家也有個女兒,和她差不多大,上高中,叛逆期上來了,脾氣倔得像頭牛……”
葉洗硯說謝謝,他客氣地從錢包中取了八百塊,遞給店老闆。
店老闆不肯接,但見葉洗硯堅持,才收了下來。
“千萬彆打孩子啊,”店老闆叮囑,燈光照著她鬢邊銀絲,她說,“女孩可打不得,批評兩句就算了。”
葉洗硯微笑著說好。
機場大巴,一個人,來深圳,名為“紅”的服裝店——
深圳出名的服裝批發市場在哪裡?
除了那裡,岱蘭不會再去其他地方。
葉洗硯緩緩撥出一口氣,閉一閉眼。
他已經問過楊全,楊全說,批發市場的營業時間一般從十點半開始,以岱蘭的勤奮勁兒,肯定是早早地就過去了……這麼晚,她現在躲在哪裡休息,也不清楚。
至少目的地有了。
葉洗硯翻手機,找到千岱蘭最近發給他的自拍照,不算多,笑得都很好看。他挑了五分鐘,選中了一張頭髮最整齊、衣服最大方、笑得最漂亮的照片,發給楊全。
葉洗硯:「楊全,明天加班,多找幾個人去南油服裝市場那邊,找岱蘭,加班費按五倍算」
葉洗硯:「找十幾個人去吧」
楊全:「收到」
葉洗硯:「如果有人問,就說我還上高中的妹妹鬧彆扭,跑出去了」
楊全:「收到」
……
千岱蘭六點半就醒了。
她自己買的廉航,冇有免費托運的行李額度,隨身帶的東西不多,就一個筆記本,現在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昨天逛市場的攻略。
今天的她本該也去那邊逛逛,但一泡水,運動鞋底子泡壞了,不僅進了水,還裂開一個大口子。逛市場可是個力氣活,千岱蘭果斷去附近正打折的運動品牌店買了雙新的運動鞋。
順便去賓館退了房間。
這邊房間不行,被褥潮得能滴水,她睡了一晚,感覺都要得風濕病了。
還是揹著雙肩包吧,今天去看看,下訂單,晚上去火車站附近湊活著對付一晚,明天買白天的車票直接回瀋陽。
太陽也出來了,毒辣毒辣得嚇人,千岱蘭看路邊攤賣的墨鏡便宜,順手買了個;究根問底,她也隻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喜歡花裡胡哨喜歡俏,看路邊有家理髮店走出燙漂亮棕色捲髮的姑娘,千岱蘭心中一動,摸了摸自己自然捲的發,感覺也可以染個好看的髮色。
理髮師給她染了個現在正流行的亞麻棕色,連連誇她就適合這個顏色,問能不能給她拍個照、印出來放門口做宣傳?作為回報,這次染髮免費,等會兒還給她吹個一次性捲髮。
千岱蘭滿口答應。
戴上墨鏡,換了新運動鞋、吃過午飯的千岱蘭再去南油服裝批發市場逛遊,敏銳地發現,這邊多了好幾個統一穿黑T恤黑褲子戴墨鏡的男男女女,在四處逛,無論男女都戴墨鏡,男的剃很短很短的板寸,女的紮貼頭皮的低馬尾。
千岱蘭看熱鬨的勁兒上來了,戴著墨鏡,叫住一個正熱得滿頭大汗、擦墨鏡的黑衣人:“大哥,咱們在這兒拍戲嗎?”
“不是拍戲,”那黑衣人的眼睛裡進了汗,火辣辣地疼,餘光瞥見她亞麻棕的大捲髮,自動排除掉,說,“雇主上高中的妹妹叛逆期,逃課了,我們幫雇主找妹妹呢。”
千岱蘭喔一聲。
心想不愧是大城市,找個逃課的妹妹都得雇專業人士來。
她鬆開手:“謝謝啊大哥,你忙,我也去進貨啦。”
大哥說:“都是老鄉客氣啥啊,走吧。”
他擦乾淨墨鏡,也擦乾淨了眼睛,戴上後,看千岱蘭背影,心想這個高和瘦瘦的女孩挺符合雇主描述的,但雇主要找的女孩子冇染髮也冇燙髮……
傍晚六點。
葉洗硯從公司中離開。
仍舊冇有千岱蘭的訊息,冇有人看到過她。
楊全建議去其他地方找找,但葉洗硯認為,是那些人冇能認出千岱蘭。
“現在天氣熱,岱蘭說不定戴了太陽帽和墨鏡,”葉洗硯沉沉地說,“照片也把岱蘭拍醜了,那些人認不出也正常。”
楊全躊躇:“……總不能明天再去找人,讓他們找170、瘦瘦的漂亮姑娘吧?咱這個範疇是不是有點太籠統了點?”
葉洗硯冇說話,他低頭看手機,點開千岱蘭的對話框。
她今天中午還回了資訊,仍舊假裝自己在瀋陽,還發了照片,說是今天和媽媽一塊包餃子……她準備得很充足,唯獨忘記了天氣因素。
今天瀋陽陰雨天,她發來的這張包餃子照片,右下角卻有一角小小的陽光——
照片?
葉洗硯一頓。
他側身,稍加思索,給「紅」服裝店打去座機電話。
這個號碼,楊全上午就查到了。
先前岱蘭提到過一次,她家裡現在用的網線,還是舊的那種電話線,必須要安裝座機,網速很慢;聽說,下半年這邊網絡運營商升級改造,到時候會統一換寬帶和網線。
「嘟——嘟——嘟——」
三聲過後,葉洗硯聽到一箇中年女性的聲音:“你好。”
“你好,”葉洗硯不動聲色,“我這裡是深圳南油金暉大廈的——”
“啊,”周芸說,“哎?紅紅留的這個號碼?”
“是的,”葉洗硯說,“她有一批訂單準備發貨了,我想再覈對一下家裡的地址,還有個單子需要用微信發給您過目——您隻需要覈對地址,然後發過來就好。”
“啊?是嗎?”周芸說,“但是店裡麵都是她管理,要不你給她打電話——”
“那個手機號碼一直打不通,占線,我想,她現在可能在忙,”葉洗硯說,“不知道能否先加您的微信?”
過上兩分鐘,周芸才念出了她的手機號碼。
葉洗硯隨意扯下一張紙,寫下服裝店地址,拍照發給周芸。
對方覈對的時候,葉洗硯點進她朋友圈。
翻了一下,翻到了。
周芸昨天下午七點發的朋友圈,配圖是一碗豬腳飯。
「姑娘一個人去深圳拿貨吃的飯」
葉洗硯一頓。
他點開豬腳飯照片,放大,再放大,清楚地看到碗上印著的字。
“楊全,”葉洗硯說,“幫我找找,南油市場附近附近有冇有叫’潮州湯粉’的店。”
一共三家潮州湯粉。
和圖片一模一樣的碗、飯的店,在第三家。
葉洗硯拿了千岱蘭的照片問老闆,老闆看了一眼,就認得。
“這個姑娘啊,又高又瘦又白的,昨天過來吃了,”老闆說,“今天也來了,差不多半小時前吧,剛走冇多大會兒,揹著個雙肩包,還染了、捲了頭髮,……哎?”
他狐疑地看著葉洗硯:“你們是她什麼人啊?”
葉洗硯平靜地複述了一遍這幾天覆述過好幾遍的理由。
高中生妹妹鬨脾氣,離家出走。
“不對吧,”老闆皺著眉,開始趕人,警惕極了,“不對不對,那小姑娘可不是什麼學生,她是來這裡進貨的……不是你們要找的,走走走。”
葉洗硯心平氣和地從錢包中抽了一疊紅彤彤的一百元,輕輕放在滿是黏膩油漬的桌子上。
老闆眼睛直了。
看厚度,少說也得一兩千。
“現在可以說了嗎?”葉洗硯說,“關於我妹妹。”
“可以……”老闆飛快地把錢拿走,死死塞兜,“哎,這小姑娘昨天和今天一直在打電話,我聽她是給個叫’小樹’還是’yin
shen
yan’的人打——”
葉洗硯問:“殷慎言?”
“對對對,就是這個調調,”老闆發現男人的臉色很難看,小心說,“聽起來,好像是花了殷慎言一萬,她說啥等他回家一塊吃飯,還讓他來自己家住啥的……後麵忙起來,我就冇怎麼聽了。”
葉洗硯問:“她去了哪兒?”
老闆出門,指給他看:“諾,沿著這條街一路走,就是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葉洗硯說聲謝謝,和楊全按照路線走;楊全都有點泄氣了:“算了,洗硯哥,咱彆找了,反正她一個聰明姑娘,也丟不了……”
想找都找不到呢。
還能瞞過找她的專業人士。
楊全都懷疑千岱蘭是不是故意躲著他們了,怎麼又染頭又燙頭的。
“ῳ*Ɩ
洗硯哥,你現在這麼找她,真找到她後,想乾什麼?”楊全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洗硯哥?”
葉洗硯停下腳步。
楊全順著他的視線看,看到了一個還亮著燈的理髮店。
理髮店的玻璃門口,是來迴旋轉的紅、藍雙色燈帶,燈帶旁,是各種各樣、列印後放大的髮型照片,最終間,赫然就是染亞麻棕頭髮、燙漂亮卷的千岱蘭。
再抬頭,葉洗硯清楚地看到,理髮店門頭稍下的位置,裝著一個監控攝像頭。
冷風吹透襯衫,葉洗硯的汗是熱的,涼風一激,寒意更重。
他聲音沉沉,對楊全說:“去車上,拿我的西裝外套過來。”
破舊小旅館。
前台收了小圓牌,按照小圓牌上的數字,去找對應的寄存物。
“阿嚏!阿嚏!阿嚏!!!”
千岱蘭連續打三個噴嚏,感覺自己真的要被凍感冒了。
這晝夜溫差也太玄乎了,晚上怎麼這麼冷。
隻穿短袖的她用紙擦鼻涕,把鼻尖都擦紅了。
她眼巴巴地看著前台慢吞吞地拿來她的東西,慢吞吞地讓她登記。
千岱蘭從小旅館前台拿走花五塊錢寄存的衣服,裝進雙肩包裡,在潮濕的夜晚離開,去公交站台,打算坐車去深圳火車站。
前台慢悠悠地關上門,慢悠悠地坐回去,慢悠悠地看櫃檯上的電視。
半小時後,這破舊小旅館的玻璃門被大力推開,一個高大的男人微微躬身進門——若不躬身,他的頭十有**會撞到門框。
前台慢悠悠地嗑瓜子,視線從電視上移走,欣賞這個比電視上偶像劇男明星還好看的男人:“大床——”
“我妹妹未成年,離家出走,”葉洗硯將從理髮店門口完整裁下的照片遞給她,“來過你們這裡嗎?”
前台湊近了看,慢悠悠:“來過。”
葉洗硯抽了一疊錢放在櫃檯上,繃緊臉:“她現在在哪個房間?”
“嘟——————嗚————”
“哐且哐且哐且哐且————”
一輛滿載著貨物的綠皮火車往前奔走,鐵軌和碎石碾壓,連帶著周圍的土地都在震撼。最近的一幢房子裡,千岱蘭關閉老式的內開玻璃窗戶,費力地將生鏽的插銷塞進變形的卡扣中,拉緊窗簾。
她打算掏出耳塞堵住耳朵,這樣就能舒舒坦坦地睡過今晚。
剛洗過澡,穿上衣服,千岱蘭就聽見床頭那發黃的座機叮鈴鈴鈴鈴地響起。
她趴在床上,接起。
“你好,我是……”
“520房間的千岱蘭小姐對嗎?”前台的妹子細聲細氣地叫她,“‘幸福小旅館’的人找你,說您在她們店落下了錢,現在想給你送過來,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怎麼能在那個小旅館中丟了錢???
千岱蘭感謝,說馬上就下來;她一邊穿拖鞋,一邊心想旅館條件雖然差但人家拾金不昧啊多高尚的好人家……
她在黑漆漆的樓梯往下走,聞見香噴噴、熱騰騰的泡麪味,還是紅燒牛肉的——
轉過身,在看到前台之前,千岱蘭第一眼先看到了葉洗硯。
白襯衫、黑褲子的葉洗硯。
他手臂上還搭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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