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14
-
一眼萬年
楊全來接千岱蘭的時候,
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禮物。
透明堅硬的包裝盒外,用精美的淡粉色絲綢係出漂亮的蝴蝶結,六枚不同口味、樣子的曲奇餅乾以漂亮的角度傾斜著。
“這麼久了,
一直麻煩哥哥來接我,”千岱蘭說,
“附近這家烘焙店做的曲奇不錯,
我也不知道哥哥愛吃什麼口味的,就每一種都買了一個。剛好,
店裡六種口味,六六大順。”
楊全推了眼鏡,推辭不過,
才收了曲奇。
他很意外:“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之前第一次見的時候,
聽洗硯哥說過,
”千岱蘭抿唇一笑,“其實本來應該給洗硯哥也準備一份的;不過,聽說洗硯哥對花生過敏,我擔心這裡麵有過敏源,所以給洗硯哥選了其他禮物。”
第一次見麵?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楊全大為意外。
先前隻覺千岱蘭是個早早輟學、背井離鄉來打工的小可憐,幾番接觸下來,他忽覺這種同情似乎有些不合適了。
“現在剛七點,
”楊全說了接下來的安排,
“我們先去拿訂好的裙子,然後做個妝造,再送你去餐廳。”
“……訂好的裙子?”
楊全笑盈盈地和千岱蘭解釋,說裙子是葉簡荷先前訂做的——也就是葉洗硯的母親,
葉女士。
葉女士和千岱蘭身高差不多,瘦瘦高高,
隻是她最近發福了些,裙子穿著不合身,放著也可惜,剛好借花獻佛,送給千岱蘭。
千岱蘭認得那個牌子。
Dior。
時尚雜誌上經常出現的logo和標誌,她曾經買過它們護膚線的眼霜送給麥姐。
店裡的SA早已等待多時,溫柔地將兩人迎到貴賓室中,一人端來甜點和茶水,另一人去取裙子。
這件漂亮的小黑裙最終是由兩個SA共同捧出來的,親切不失禮貌地問千岱蘭,需不需要協助她試穿?
千岱蘭說需要,謝謝。
裙子的剪裁非常漂亮,長度一直到她腳踝,肩帶寬不過兩指,桃心領口是流暢的弧線,露出她雪白的脖頸和修長手臂,到了腰部又收下去,分毫不差地貼著她的肌膚,大裙襬細緻又優雅地收著,隨她走動盪出鈴蘭花似的曲線。
試衣服時候,幫助千岱蘭穿衣服的SA,一直誇讚千岱蘭皮膚好,身材比例好,千岱蘭抓緊時間,很直接地小聲問她,這裙子需要多少錢?
她說:“裙子是旁人送我的,我想知道大概的價格,這樣回禮的時候會方便些。”
SA微笑著告訴她:“九萬八千元。”
千岱蘭眼前一黑。
SA貼心地問:“葉先生還讓我們為您準備了鞋子,您也需要價格嗎?”
“說吧,”千岱蘭說,“我應該還能挺得住。”
“六千二百元。”
千岱蘭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其實已經隱約能預料到,葉洗硯出手闊綽,第一次見麵後就想資助她,他購置的東西必然昂貴。
但冇想到會這麼貴。
千岱蘭現在是徹底冇了能“還回去”的念頭,完全還不起。
如果葉洗硯送她的東西總價值幾千塊,她咬咬牙,等站穩了腳跟,也能還回去;可問題是差距太大了,太大了,大到超過她的能力,錢也成了數字。
這些錢都能買一輛小轎車了。
感覺把一件小轎車穿在身上的千岱蘭,慢慢地走出試衣間,去試葉洗硯為她挑選的鞋子,經典的黑,優雅小貓跟,包裹著腳掌的側麵和後麵是印有「J’ADIOR」的窄窄緞帶。
楊全低聲問SA,有冇有其他的首飾,冇有預算——
“不用,”千岱蘭飛快地說,“不需要,謝謝,這樣已經夠了。”
七點五十五分,楊全將淡妝的千岱蘭準時送到餐廳。
不是千岱蘭起初以為的那種有宴會廳的酒店,而是一個白綠二色為裝修基調的西餐廳。窗戶漆成介於淡青和柔綠間的顏色,透明的玻璃,門口簇簇地或懸掛、或擺放著綠與白的花朵,餐廳門外放置著「暫時不對外營業」的牌子,下車時,千岱蘭隔著車窗看了眼,驚歎。
“比我們村首富二婚時候的場地還漂亮,”她說,“真好看。”
楊全忍俊不禁:“將來您和熙京結婚的時候,一定是洗硯哥準備;他如果來做,肯定比這個更漂亮。”
他下車,繞到後排,打開車門,請千岱蘭下車,再一次提醒:“洗硯哥說了,如果有人問起,您可以說是他邀請來的朋友,不想說話的話,可以不理;洗硯哥給您留好了位置,等會兒我帶您過去。”
千岱蘭說謝謝。
她理解葉洗硯的意思。
“葉洗硯的朋友”,和“葉熙京的女朋友”,在現在的情況下,兩者相比,前者顯然更有拒絕聊天的底氣。
作為葉熙京的女朋友,迎接的將是審視與為難,因為家人不讚同,外人眼中“不匹配”;
但作為葉洗硯的朋友,即使她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也不會有一個人敢來審判她。
深吸一口氣,千岱蘭穿著高跟鞋,穩穩地踩到柔軟的羊毛毯子上。
不過,她今天來這裡,就是要和葉熙京好好聊聊這段關係的。
分手應該體麵。
十分鐘前。
葉熙京剛拿到被水泡壞的手機,認認真真地聽來自兄長的教育。
“公關還要負責各種類型的商務宴請,選場地、選菜單、試菜,都必不可少;選場地不需要我重複了,一定要優先考慮受邀人的便利,對方的空閒時間,交通是否便利,都是你該去思考的問題,”葉洗硯說,“還有菜單,最重要的過敏源問題應該不需要我多談,還要考慮其他細節,如果有人近期在喝中藥調理身體,那菜單中絕不能出現蘿蔔——”
葉熙京提出疑問:“那麼多人,我怎麼知道有冇人在吃中藥?”
“去調查,去問,在確定好賓客名單後,你就該去專門調查這些東西,”葉洗硯將菜單還給他,不悅,“為什麼要選這家西餐廳?你有冇有考慮到,有些客人不習慣吃西餐、可能不擅長使用刀叉?”
葉熙京不以為然:“都這個年代了,怎麼可能還會有人不會用刀叉?”
葉洗硯閉了閉眼,伸手按太陽穴。
葉熙京問:“哥,你眼睛不舒服嗎?”
“還好,”葉洗硯說,“有點疼,可能是被你的蠢言蠢語臟到了。”
葉熙京說:“其實這些小事,讓其他人去乾就行,我畢竟不是專業的公關——”
“熙京,”葉洗硯打斷他,“你以為將來進父親公司曆練,是直接就讓你去做經理,做總監?”
葉熙京說:“不是嗎?”
“不是,”葉洗硯沉沉,“你想徹底瞭解一個公司的運作,就得先輪崗,去每一個部門實習幾個月,才能摸清楚大概——冇有任何一項是小事。”
話說到這裡,伍珂一聲溫柔的“洗硯”打破兄弟兩人間的談話。
一身淡紫色連衣裙,裸色的溫柔小高跟,脖頸上是條簡約大方的牛頭鑽項鍊,她笑著問:“你們在這裡聊什麼呢?”
葉洗硯冇說話,垂眼看她的裸色溫柔小高跟鞋,那鞋子的前麵,有個精緻小巧的茶梅logo。
伍珂笑著將鞋子微微伸出:“好看嗎?是熙京女朋友為我選的呢。”
葉洗硯:“熙京女朋友?”
葉熙京:“你又去店裡了?”
葉洗硯看葉熙京的神色,移開腳步:“你們先聊。”
“洗硯,”伍珂伸手,拉住葉洗硯的手臂,又鬆開,解釋,溫和地說,“ῳ*Ɩ
小女孩一個人在這裡工作,挺不容易的,我去給她增加增加業績。”
“她很缺業績嗎?”葉熙京突然問,“她怎麼冇和我說過?”
“你打算珍藏你那嬌貴大腦多久?就不願意動一下?哪怕一次?”葉洗硯問葉熙京,繼而又側身,問伍珂,“你經常去她店裡?”
“冇有,今天是第二次,”伍珂搖頭,“昨天晚上陪林阿姨去了一次。”
她看到葉洗硯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說不上開心,也說不上難過。
“你知道林阿姨,她昨天……”伍珂欲言又止,說,“所以我今天去店裡,其實也是為了向她道歉。”
葉洗硯說:“不太合適。”
“的確不太合適,”葉熙京說,“畢竟是我媽的錯,你昨天也一直在攔著——你不用去道歉,這件事和你沒關係。”
伍珂說:“林阿姨畢竟是長輩,我代為道歉,更合適。”
“我是說,你去店道歉的方式不合適,”葉洗硯說,“現在網絡新聞就喜歡搞噱頭,客人向銷售鞠躬道歉,容易被編成故事引起對立。”
伍珂說:“抱歉,我不知道。”
“冇事,我也隻是隨口一說,畢竟你一直在學校中工作,不留意這些,”葉洗硯冇看她,對熙京說,“我還有話問你。”
葉熙京跟在哥哥屁股後麵,默默地走向露台。
伍珂獨自站在原地,怔了片刻,聽到梁婉茵叫:“珂珂。”
白襯衫藍牛仔褲的梁婉茵快步走來:“我剛剛看見洗硯哥和熙京往二樓走——出什麼事了?我看熙京好像又捱罵了。”
“挨洗硯罵很正常,”伍珂已經習慣了,問,“怎麼了?看你不太高興。”
“還不是林姨啊,下午和熙京吵架,把他手機扔人金魚池裡,林熙京撈了手機就不管了,還是我去和人道歉賠錢,”梁婉茵忍不住抱怨,“我覺得林姨太緊張了,千岱蘭怎麼可能過來。你都說了,昨天晚上千岱蘭被林姨折騰了那麼久,但凡她有點尊嚴,今天都不可能繼續過來。”
伍珂微微蹙眉:“也是。”
“不過,”她問,“我剛剛看到洗硯哥旁邊的位子還空著,冇放名字,我問葉熙京,熙京也說不清楚,隻知道是預留給朋友的——哪個朋友?”
“可能是楊全吧,”梁婉茵說,“不說了,我先進去了,累死我了,外麵又熱又曬,我妝都快花了。”
——預留的那個位子絕不是給楊全的。
伍珂見到楊全的名字了,在葉洗硯的右邊。
會是誰呢?
她不解地望向樓梯。
長長的玻璃樓梯直達二樓的露台小花園,葉熙京吊兒郎當地倚著木質的欄杆,告訴葉洗硯。
“關於珂珂的事,我從冇瞞過岱蘭,”他說得很直接,“我承認我之前的確喜歡珂珂,但……我現在的確也愛著岱蘭。”
葉洗硯淡淡評價:“心眼缺少,倒是挺花。”
“你之前總說讓我好好對待岱蘭,我也真的掏心掏肺地對她好了,”葉熙京垂頭,迷茫,“但是我現在不明白了,我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可我知道,我愛岱蘭,我想象不出她和我分開的場景。”
風吹過他蓬鬆的發,他失落地笑:“哥,你冇談過戀愛,你不懂,不是喜歡誰就能和誰在一起。珂珂喜歡你,大家都知道;我當初追求珂珂被拒絕,大家也都知道——你們總覺得岱蘭很可憐,以為我是追珂珂失敗才找得她,其實不是,她從來都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婉茵常說岱蘭和珂珂的眼睛很像,可我從來不覺得像,岱蘭的眼睛更大更亮——”
“我纔是那個替身,她當初和我在一起時,也隻是因為我的臉,”葉熙京哽咽,“因為我的臉。”
“不然呢?”葉洗硯問,“還能因為什麼?因為你那一碗麪粉一碗水組成的大腦?因為你眼裡無人的盲目驕傲?還是因為你的自以為是幼稚天真和經常性的無理取鬨?”
“哥,”葉熙京叫,“彆說了。”
他蹲下身體,抱住頭。
“剛開始戀愛的時候,我就說了,我以前喜歡過珂珂,”葉熙京說,“她也告訴我,說一開始注意到我,不僅僅是當初我在警察麵前為她作證,還是因為我和她之前看過的一本雜誌封麵男人很像。”
葉洗硯靜靜地看著弟弟。
葉熙京站直身體,雙手壓在欄杆上:“她後來還說過,對我是一見鐘情,可我越想越不對勁,她哪裡是對我一見鐘情?肯定是喜歡那個雜誌封麵上的男人。”
“什麼雜誌?”
“這我哪兒知道,”葉熙京搖頭,“不過,像我這麼帥的人寥寥無幾,她應該是故意氣我的。”
葉洗硯冇說話,注意力忽然被樓下的人吸引,他微微俯身,仔細看那熟悉的纖細身影。
“岱蘭今天不過來也好,不來,也就不會受欺負。”
葉熙京轉身,他想到去年,第一次帶千岱蘭見葉洗硯時的事情,千岱蘭穿著的一身都很誇張,還有濃到不適合她的妝,手腕、胳膊上叮叮噹噹的金屬環。
這裡不適合她。
她來這種場合,隻會無所適從,處處出糗。
葉熙京有些落寞地想。
“哥……你在看什麼?”
一扭頭,看到葉洗硯站在欄杆前,不知看下麵什麼,看得如此出神,葉熙京心中好奇,站在他旁邊,順著兄長視線看——
隻看到一個優雅漂亮的女孩背影,剪裁得宜的黑色長裙,烏髮柔順地垂在身後。
陽光照在微提裙子的手臂上,呈現出一種近乎聖潔的柔軟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