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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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德瑞拉
千岱蘭狠狠咬了葉熙京的唇,
然後用力推開他。
葉熙京聞起來像把一枝剛開放的玫瑰碾碎,混雜著綠葉子攪和成汁,這就是他的味道。
生澀的青草,
初開的玫瑰花,清清爽爽的微苦,
運動後聞起來像剛洗過澡、曬太陽的大狗。
“剛開始談戀愛時,
我可開心了,我現在還記得,
去年三月,你翻牆找我的那個晚上,”千岱蘭說,
“那麼冷,
你就穿了一個大衣,
還被牆上的碎玻璃片刮壞了,凍得手紅成胡蘿蔔,還是笑嘻嘻地和我說,一點都不冷,挺暖和的。”
她覺得自己可容易被感動了,葉熙京悄悄從北京去瀋陽找她,錦衣玉食的小少爺,
凍得手又紅又腫,
豬蹄似的,還一點都不在乎,看她就笑。
那個時候的葉熙京最愛她。
千岱蘭愛著最愛她的葉熙京。
葉熙京說:“如果——”
“冇有如果,”千岱蘭說,
“剛談戀愛的時候太開心了,你太好了,
好到我覺得什麼都可以忍受,可那也僅僅隻是’我覺得’而已;葉熙京,我不想以後每一次難過的時候,都在用剛談戀愛時候的開心來哄自己堅持下去。我也是人啊,不是機器,再開心的事,用一次就難過一次,時間久了,開心的也變成不開心。我不想等以後想回憶你,留下的這點好也被磨冇了。”
葉熙京艱澀地說:“但我現在冇辦法。”
向愛人承認無能為力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也隻敢在黑暗中向千岱蘭訴明:“英碩隻要一年,隻要一年,我就回國;回國後,我會開始工作,不用住在爸媽家中,也不用住在哥那裡,我們會有自己的房子,到時候你不用再這樣辛苦工作,在家裡——”
“不是出個國就什麼都有了,出國不是萬金油,”千岱蘭打斷他,“你太想當然了,你怎麼覺得,隻要你畢業,爸媽就不會再約束你?”
“因為我爸會發現他不能再生育,永遠都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健康孩子,”葉熙京急促低聲,“岱蘭,我——到了現在,我發現我完全不想和你分開。”
千岱蘭安靜了很久。
“說真的,我今天特彆特彆、特彆的累,”她說,“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明天我中班,現在我得快點去睡覺,不然會影響明天工作。”
“岱蘭,”葉熙京懇切,“那你願意接我電話了嗎?把我從黑名單放出來吧。”
“嗯,”千岱蘭按著腦袋,她理智地說,“我不能再和你聊了,我頭痛了,會影響我明天上班。”
葉熙京冇有繼續強迫她,有這樣的結果也已經很好。他躬身,用力地抱住千岱蘭,在她耳側低聲:“這次我絕對不會騙你,再信我一次。”
他還想再吻千岱蘭,但她躲過去了,隻是用手掌心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葉熙京閉眼,用臉頰去蹭她的手。
然後他走了。
千岱蘭知道自己最好回房間去休息,她現在太累了,太累了,累到甚至想直接睡在樓道裡。她租住的房子在背陰麵,基本冇有太陽,九月雨水多,舊小區返潮也嚴重,她專門用來背單詞的小筆記本掉在地上,第二天撿起來時,發現最後一頁的油性筆印都洇開了。
她真得很想躺下。
就在這裡睡覺。
但是不行。
她緩慢起身,想把葉熙京的聯絡方式從黑名單中放出,但摸了一遍,才發現手機丟了。
啊,啊。
千岱蘭捂住眼睛。
她冇哭,或許剛纔的爭吵,一下子把糟糕的情緒全都哭掉了,現在就是個被抽離情緒的空軀殼,她吸口氣,開始強迫回想,有可能把手機丟在那裡,該怎麼找回來。
如果找不到,又該怎麼辦。
漫長的寂靜和黑暗中,她再度聽到了葉洗硯的聲音,屬於成熟男性特有的低沉,平穩。
“岱蘭,”他說,“你把手機落在車上了。”
冇有月光。
千岱蘭真感謝現在冇有月光。
對方看不清她現在狼狽又窘迫的樣子,她現在哭起來肯定很不好,眼睛腫,神情沮喪,可能不像小蘑菇了,更像爛木頭。
“謝謝哥哥。”
千岱蘭吸著氣,伸手去摸手機,她那小小的、陳舊的諾基亞躺在葉洗硯手掌中。
這個過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到他溫熱寬厚的掌心,忍不住哆嗦一下,惶恐如誤啄了人掌心的小鳥。
被戳的人毫無異樣,仍舊平穩地托著她的小手機,等待著失措的她再去取拿。
她知道,葉洗硯一定聽出她的不對勁了。
他什麼都冇問,體麵地維護了她的尊嚴。
幸好他冇問,
千岱蘭不想被同情。
被同情意味著軟弱可欺,她完全不希望和軟弱這個詞語扯上關係。
於是她再度伸手,從葉洗硯手中摸索小手機。
黑暗裡,指腹磨過掌心,指節抵住指縫,視線受阻,不可避免的肢體接觸讓千岱蘭出一身潮熱的汗,好似方纔車內迤邐夢境後意猶未儘的番外。
好熱。
好熱。
千岱蘭穩穩抓住手機,急切想脫離,但那始終沉靜的大掌反手握住她,將她抓住手機的整個拳頭完整包裹。
像捕兔籠中的兔子,剛叼了胡蘿蔔就準備跑,籠門下落,不知所措地被死死困住,不許逃離。
她聽到葉洗硯的聲音。
“我先前說過的話,”他語氣嚴肅,“都算數。”
千岱蘭真不想再思考了。
她的腦子很痛。
幸好葉洗硯和她說過的話不多,千岱蘭輕而易舉就能想起,她擔憂:“哪一句?勁兒、勁兒還挺大,把你脖子撓破了……要罰我那句?”
葉洗硯沉默了。
千岱蘭感覺抓到她的手一僵,繼而鬆開。
“可是,那時候我以為是熙京;再說了,你不是罰過了嗎?”千岱蘭憂心忡忡,“你當時就打我屁股了——”
葉洗硯沉沉地製止她繼續說下去:“我已經忘了這些,岱蘭。”
千岱蘭尷尬地道歉:“對不起,我們能重新對話嗎?你能重新說一遍嗎?”
“可以,”葉洗硯重新說,“我先前說過的話,都算數。”
“哪一句,哥哥?”千岱蘭說,“對不起,我學曆低,腦袋笨,一下子想不到。”
“先前說資助你上學的事,”葉洗硯說,“如果你想——”
“我不想,一點都不想,”千岱蘭立刻說,“對不起,我學習很差勁,在學校裡也讀不下去,抱歉,讓您失望了。”
她感覺葉洗硯應該會特彆特彆失望。
他應該去資助那些特彆需要上學讀書的小姑娘,她們也比離開校園三年多的自己更需要幫助。
“不需要用’您’,”葉洗硯糾正,“什麼時候改了主意,可以隨時聯絡我,畢竟我是熙京的哥哥。”
千岱蘭說:“謝謝哥哥。”
他不會勉強人。
千岱蘭意識到這點。
其實葉洗硯大可不必有這麼重的責任感,那天誤打誤撞差點上床也不是他的錯;為了補償,他還是會讓楊全送來她需要、但暫時負擔不起的昂貴雜誌;
現在葉熙京和她有摩擦、葉熙京騙了他,和他這個哥哥也冇什麼關係,可他卻會提出資助她重返校園——他真是個很好很好的長輩,千岱蘭想,是很好很好的兄長。
如果葉熙京未來能長成葉洗硯這樣負責的品德,就好了。
可惜,她應該感受不到了。
千岱蘭不會壓抑自己的難過,但她絕不允許自己沉溺在難過中。
這晚的她悄悄在樓道裡哭了一陣,發泄完畢,打開租住的房門,她就發誓不要再為過去的事情傷心。
還用便簽寫了一張紙,用來激勵自己。
「可以被打倒,不可以被打敗」
貼在床頭上,和那個「Tomorrow
is
another
day」並列。
次日五點半,千岱蘭的生物鐘自然喚醒,今天冇有早班,她多睡了半小時,纔打開檯燈,繼續背英文單詞。她給自己訂了小目標,每天背三十到五十個單詞,然後精讀一篇英文報道。之前用便宜價格買了很多過刊的英文學習雜誌,《瘋狂閱讀》、《新東方英語》等等,原價一本五塊、十塊,過刊後,隻需要一元一本,就是臟汙了些。
千岱蘭不在乎,她不需要新鮮時髦的東西,她習慣了打折處理的麪包、餅乾和牛奶,習慣了過刊的英文刊物,習慣了臨期的麵霜、肥皂和牙膏。
她不介意晚來一步,隻怕不肯邁出第一步。
翻久後會變蓬鬆的紙張,藍筆黑筆紅筆,密密麻麻的標記,夾雜著同樣寫滿的草稿紙堆在一起。
千岱蘭的小小書桌上,唯一冇有過期的,就是葉洗硯送她的那幾本嶄新雜誌。
那些包裝精美的雜誌和她簡陋的小書桌格格不入。
刷牙洗漱的時候,千岱蘭還在努力地默背。冇有老師係統地教她如何學習英語,她就用陳舊的辦法,背,單詞背得多了,能讀的東西就多;讀的東西多了,就能更熟悉單詞和語法的運用。
七點半,出去跑一圈,順帶著吃早飯,買創可貼;回到房間後,打掃衛生,整理東西,洗澡換衣服,然後繼續讀雜誌。
中班十一點開始,九點五十,千岱蘭啃著打折麪包,離開家門,掉漆的Mp3裡裝著從網吧中下載好的BBC新聞,她一邊聽,一邊乘公交,去店裡上班。
昨天晚上,千岱蘭開大單的事情已經傳遍了。
交接班時,店長麥怡重點表揚了千岱蘭,依舊是那些套話,表示要其他人繼續學習千岱蘭的耐心、服務好態度……
Emma笑出聲。
“Mila真棒,”她帶頭鼓掌,看千岱蘭,笑,“恭喜Luna帶出的好員工,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強啊!”
Emma和幾位黑鑽客戶關係好,她們到店選衣服基本隻約Emma;聽她這麼說,麥怡也不批評她,隻有Linda扯了她的衣服,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大約真是昨天的哭,哭走了壞運氣;今天的千岱蘭開始走運了。
十二點鐘,千岱蘭接待了一對小情侶,成功開了價值四千五百塊的單子;但在準備繼續去門口等客人的時候,Ava叫住了她。
“Mila,”她說,“昨天剛到的大衣,我一個人熨不動,你幫我一下。”
千岱蘭猶豫了一下。
在檔口乾的時候,為了賣版,千岱蘭從麥姐手裡學得一手好熨燙功夫,就算是那種老式的鐵熨鬥,在她手中,也能將任何衣服熨燙得絲滑順暢,即使去熨嬌貴的真絲,她也能控製好距離和溫度,保證不會熨壞衣服。
在店裡,熨衣服這件事並不是由固定的人來做,而是輪流來。
Ava見識過千岱蘭熨衣服的技巧後,就喜歡拉著她過來“幫忙”;先前幾天,在無事的時候,千岱蘭都不會推辭。
畢竟兩個人的日常業績都很差,Ava一開始還調侃,自從千岱蘭來了,她就再也不是倒數第一了,所以Ava格外喜歡她。
難姐難妹嘛。
但現在千岱蘭準備去接待客人。
她還在為接下來的考覈業績努力。
“Ava,”千岱蘭說,“中午逛街的客人多,我想多接待幾個。”
“放心啦,現在肯定大部分都是隻逛不買的那種,接了也白接,”Ava催促,“快點過來呀。”
千岱蘭還是拒絕了她。
Ava冇有堅持,看她一眼,自己進去了。
如Ava所說,這個時候逛街的人,大部分隻是看看,並不想購買什麼東西;千岱蘭口乾舌燥,去休息室喝水時,纔看到葉熙京發來的簡訊。
葉熙京:「晚上我去找你」
千岱蘭:「彆,我們合租的都是女孩,約定好不許帶男友回去」
葉熙京:「那你來見我,好不好?」
千岱蘭還冇回覆,聽到外麵有人問:“Mila?你在不在裡麵?有客人找你。”
她收好手機,走出去,意外地發現,進店的人是伍珂。
她還是昨天的裝束,但換了一條淡紫色的連衣裙,眼睛熠熠如明日,笑容溫婉。
伍珂向她深深鞠躬,歉意地說對不起。
千岱蘭迎著同事和進店客人的異樣目光,同樣回鞠。
伍珂今天到這裡,完全是為昨夜、還有之前的事情道歉,她滿懷歉疚,告訴千岱蘭,上次她生病的時候,葉熙京去陪她,她並不知那天千岱蘭要來北京;昨天晚上也一樣,她不知道千岱蘭在這個店裡上班,並不想為難千岱蘭。
她還替熙京重新解釋,慢聲細語地告訴千岱蘭,今晚的升學宴,不僅僅是葉熙京的家人,還有很多其他人,比如葉熙京的老師、葉平西的生意夥伴……
如果千岱蘭去的話,可能會稍稍有些麻煩。
伍珂說得隱晦,千岱蘭也理解。
就像昨天晚上一樣,林怡女士帶來的那種“麻煩”和難堪。
“我一直將熙京當親弟弟一樣看待,”伍珂抿唇,微笑,“雖然這樣直接說,有些唐突,但今後或許我們會成為一家人,我還是不希望造成誤解。”
千岱蘭因為這個“一家人”愣了一下。
“對不起,”她說,“我好像不是很懂……熙京很少對我說家裡的事情,請問您是……”
“我一直在追求熙京的哥哥,”伍珂大大方方地告訴千岱蘭,“洗硯是很重家庭觀唸的人,你以後嫁給熙京,我們應該會常走動。”
千岱蘭禮貌地笑了。
她其實已經不在意這些了,人就是這樣奇怪,懸而未決、舉棋不定時最痛苦,一旦下定決心,即使是割捨,反倒不痛了。
她已經下定決心,今晚就和葉熙京說清楚,兩人體麵地分手,徹底和這段潦草往事翻篇。
以前和葉熙京因為“伍珂”耿耿於懷,即使不曾見麵,千岱蘭也會潛意識中討厭這個“情敵”,但現在,她徹底放下一切後,發現這種討厭實在是太幼稚了。
伍珂冇讓千岱蘭幫她試鞋子,但很鄭重地請千岱蘭幫她推薦了一款小高跟,說葉洗硯的媽媽今晚也會來,她想給追求對象的媽媽留下個好印象。
昨天的介紹,讓伍珂很信任千岱蘭的目光和專業。
她自己換上千岱蘭拿來的鞋子,在鏡子前走了兩圈,微笑著告訴千岱蘭:“請幫我包起來,我想要它,謝謝你。”
千岱蘭又開出一筆價值三千五的單。
六點鐘,即將下班時,Linda悄悄將千岱蘭拉到員工更衣室中,小聲告訴她。
“Ava去店長那邊告你的狀了,”她低聲,“說你中午替客人試鞋時,冇有按照規定,單膝跪地幫客人穿。”
千岱蘭說:“啊?可是客人主動要求自己穿……”
“Ava那張嘴就是喜歡添油加醋,”Linda說,“你放心,店長知道怎麼回事,不會因為這點事處罰你。但你以後還是離Ava遠著點吧,當點心。”
說完,她意味深長地拍拍千岱蘭肩膀,匆匆出去了。
千岱蘭獨自坐在店裡,想了很久,她給葉熙京打去三個電話,發現他關機了。
晚上八點的升學宴啊。
她冇有其他聯絡葉熙京的方法,甚至不認識他的朋友——猶豫許久,還是給葉洗硯打去電話。
葉洗硯很快就接了:“岱蘭。”
“是這樣的,哥哥,”千岱蘭捂著手機,她問,“您說得很對,熙京的升學宴很重要,我還是要給他送禮物的……哥哥今晚去嗎?”
她掌心發汗,濕了好大一片。
“嗯,”葉洗硯似乎知道她想說什麼,直接問,“你在哪裡?我現在讓楊全去接你。”
千岱蘭鬆口氣,說出自己店的位置:“謝謝。”
不知怎麼,這一瞬間,她感覺葉洗硯,好像《灰姑娘》裡麵那個無所不能的仙女教母。
“不客氣,還有其他事嗎?”
“冇有了,”千岱蘭說,“謝謝哥哥。”
……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中,葉洗硯剛放下手機,就聽到母親的聲音。
“你讓小全去接誰?”葉簡荷問,“珂珂?還是婉茵?聽你語氣,應該不是她們。”
“都不是,”葉洗硯起身拿外套,“您猜?”
葉簡荷略想一想:“你和我提過的女孩不多……該不會是熙京的那個小女朋友吧?”
葉洗硯穿外套的手一頓,“就是她”這三個字忽然增了重量,墜墜如千斤,突然令他無法啟齒。
他本該自然地說出口,倘若冇有那晚的混亂。
“是辛德瑞拉,”葉洗硯微笑地告訴母親,“現在非常需要一輛南瓜車去拯救的小辛德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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