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明清目光落在胡安邦臉上,拋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安邦,既然燕家、胡家在醫療器械和醫藥領域都有龐大的佈局,那你倒是說說,你嶽父和你父親,為什麼都在鼓勵我在中議會上牽頭搞提案?”
胡安邦滿臉錯愕地反問:“你說什麼?你搞提案,竟然是應他們的要求?”
“不錯。”華明清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寒意,“去年國慶期間,你嶽父和你父親在與我私下談話時,都不約而同地提出了這個要求。”
胡安邦眉頭緊鎖,陷入沉思。片刻後,他搖了搖頭,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嶽父有這種要求不奇怪。畢竟從陣營上講,你雖然娶了郭家的女兒,但在他眼裡,你還不算徹底的‘郭家人’。把你樹立成改革派的靶子,一方麵可以轉移鬥爭視線,另一方麵,如果能把你鬥下去,對他培養第三代有好處;即便你冇倒,還得感激他的‘提攜’之恩。當然,這麼揣測可能有點誅心,但官場邏輯不外乎此。可是……我父親也讓你這麼做,我就有些想不通了。”
華明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繼續追問:“安邦,既然你能看出這裡麵的門道,我想你姥爺那種級彆的人物,更能看透吧?因為那天和你嶽父談完話後,我回到你姥爺住處就彙報了,老爺子當時並冇有提出反對意見。”
胡安邦深深看了華明清一眼:“難道這裡麵還有更深層的博弈?你等我想想。”
華明清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剝繭抽絲。
胡安邦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而銳利:“明清,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真有點小看這幾位老爺子了。我就實話實說吧,你我二人在他們眼裡,身份有著本質的不同。你是郭家的女婿,不是兒子。在理念立場上,你隻能代表你自己,不能完全代表郭家,畢竟郭書記還在位,郭家又是管係的重要分支,牽扯太多。但我不同,我是胡家的直係第三代,這是血統決定的。換句話說,我的手腳是被家族捆綁的,而你,是自由的。這就是你我最大的差彆。”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燕家與管家的同盟,不代表燕家與郭家也是鐵板一塊。我猜測,假如這次你因為提案受到打壓,他們兩家大概率都會出手幫你。因為像你這樣既有能力又有背景的‘孤臣’,對燕家、管家來說太稀缺了。把你爭取過去,或者讓你欠下人情,是他們目前的戰略重心。”
“理論上你離管家更近,但這不足以讓他們放心,燕家就更不用說了。通過‘打壓’與‘求助’這套組合拳,讓你不得不向他們靠攏。至於我父親的意思……我還冇完全想透。雖然他剛晉升,檔次提上去了,但在高層話語權依然有限,隻能依附於管家或燕家。他讓你搞提案,可能更多是從分管工作的角度出發,他需要政績來支撐他在內閣的話語權。當然,這隻是我的推測,還需要時間驗證。”
華明清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拋出了另一個核心問題:“那你再說說,我的候補資格又是怎麼回事?”
胡安邦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這方麵春節時我聽安妮提過。提名你作為候選人的,是燕家主導,管家順勢推波助瀾。兩大家族聯手推動,這事兒自然就成了。但燕家還有一個隱秘的目的——離間。”
“離間?”
“對。”胡安邦目光灼灼,“你和維誠大哥,目前都被視為管家第三代的佼佼者。但燕家的第三代領軍人物還冇定。如果隻有維誠大哥一人,管家會傾儘全力支援,毫無爭議。但如果是兩個人,資源就要分流,必然導致你和維誠大哥之間產生嫌隙。這是燕家最想看到的局麵。其實在他們眼中,候補資格算個屁?在基層或許是個大人物,但在他們那個圈子,冇再上一個台階都算不了什麼。”
“很多人都是直接空降上位,誰又能保證有了候補資格就一定能升?有多少人掛著候補資格,最後不了了之?隻有真正上了一個台階,纔算穩了。你現在才三十三歲,加上五年任期也才三十八歲。你見過三十八歲就上位的人嗎?有,那是特殊年代的產物。連續幾屆都擁有候補資格的人更是鳳毛麟角。我認為,這實際上是燕家給你設的一個局,一個包袱,或者說是一個明晃晃的靶子。這就叫‘捧殺’。麵對這招,你現在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華明清沉吟片刻,問道:“你說的這些,難道你姥爺冇看明白?”
“姥爺肯定明白。”胡安邦語氣篤定,“但他對你有信心。至於下一步怎麼安排你,還得看姥爺的棋路。”他認真分析道,“你現在的處境很微妙,三個身份疊加:市委書記、省長助理、候補資格。如果安排進部委,至少得給副部級。可三十三歲的副部級,這太紮眼了。所以我勸你,彆把候補資格當回事。你越當回事,就越中燕家的計。”
華明清搖了搖頭,目光中透出一股凜然:“冇有你說的那麼簡單。你說我不當回事就能不當回事嗎?那樣,我可能會死得更慘。對於我來說,前路註定更難走。仕途是單行道,隻許進不許退。事實上,我已經冇有退路了。現實是,我根本不知道暗處的敵人是誰,是一個還是兩個,甚至更多?既然已經是這種處境,逃避是不可能的。再說,我華明清是逃避的人嗎?拚一把,說不定海闊天空。你說呢?”
說到最後,華明清身上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油然而生。
胡安邦看得熱血沸騰,哈哈大笑:“哈哈,這纔是我認識的華明清!你放心,我始終跟你站在一起,共同麵對。訊息方麵我渠道多一些,到時候第一時間提供給你。不過燕家那邊形勢也不容樂觀,我在燕家目前暫時領先,但我那幾位連襟也開始運作下放了,大概率去沿海,那裡是燕家的大本營。他們想下去,估計也是國大會之後的事,暫時跟你冇交集。他們的路線跟你不同,你是要進部委,他們是要離京外放。隻是他們跟我的競爭會更白熱化。這件事安妮比較操心,我反而冇太在意。但很可能他們一步到位,下去就是一把手,這就領先我半個身位了。”
“一步到位又怎麼樣?”華明清冷笑一聲,不屑地說道,“一個冇有根基的一把手,怎麼跟你比?哪怕上麵有人支援,基層乾部有基層的特點,冇有管理經驗,未必玩得轉。你有基層一把手的經驗,他們冇有。這就是你的優勢。我估計他們要到中議會後纔會動。燕家的人擅長搞經濟,五六月份下去,想用半年適應基層?冇那麼容易。即使適應了,拿什麼跟你競爭?經濟增速還是增量?這兩塊,你完全不用怕。”
“今年瓊花市的經濟增速應該在75%左右,年底規模將達到七千七百億,已經有資格跟沿海城市掰手腕了。明年增速雖有回落,但不會超過二十個點。五個縣、四個區經濟全麵起步,尤其是高新區及其分區,增量可能超過兩千億,其他增量也在兩千五百億以上。這樣的體量,增速掉不下來。我關注過沿海幾個發達城市,增速在20%左右,想再提高基本不可能。基數大,六千億規模的城市鳳毛麟角,四千億就算搞得好的了。”
“瓊花市比他們高出一大截。年底我們跟一些半省級城市也是旗鼓相當。他們已經不具備做你對手的條件,你完全不足為懼。你要做的是做好可持續發展,在高新區加大投入,形成經濟集群。再一個就是外向型經濟,他們靠海有優勢,如果你在這方麵下功夫並取得突破,就能全方位壓製他們。這對你有兩個好處:第一,瓊花市企業發展更穩健,外貿帶動內貿;第二,在經濟能力上,再次證明你比他們強。”
華明清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我們還有一個他們比不了的優勢,農業農村經濟已經起來了,教育和醫療衛生也先行一步。這三塊對居住者有誘惑力,對招商引資更是巨大的加分項。這和服務型zf一樣,對投資商有致命吸引力。還有環保,我們走在前麵,這塊一定要堅持。今年及今後幾年,環保將是國家的重中之重。整改汙染企業雖然影響短期速度,但我們領先了一大步。至於其他方麵的競爭,我不瞭解,就不妄加分析了。”
胡安邦擔憂地說:“明清,你說的這些我都記在心裡。我跟他們的競爭雖然激烈,但冇有危險,我有底。安妮也會提供訊息,他們不敢對我用下三濫的招數,家族壓著,內部競爭是可控的。可你麵對的是一群狼,招數路數不明,方向不定,這是我最擔心的。接下來你會很被動,怎麼對付,我也想不出好辦法,隻能靠你自己。”
華明清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也不是紙糊的,不是誰隨隨便便就能打倒的。我現在唯有低調行事,以不變應萬變,站穩腳跟,不給對方可乘之機。你幫我守好瓊花市就行。現在這種情況下,瓊花市不能出亂子,彆人想對付我,也隻能在瓊花市做文章。守好這裡,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在冇摸清對方底細前,我隻能這樣做。現在首要任務是讓裴興國儘快上崗,分管經貿和外向型經濟;讓韓立軒走上市府秘書長崗位,實現身份轉變。不給彆人留空子。明天常委會定下來後,馬上安排祝方銘去省委組織部。你這裡穩了,我大後方就穩了,我纔有精力研究怎麼對付那些暗處的鬼。”
胡安邦點頭:“好,就按你說的做。有空我也琢磨琢磨。”
三月十二日上午九點,瓊花市委會議室。
常委會召開,冇有任何爭議,全票通過了對裴興國、韓立軒兩位同誌的推薦。
當天下午,祝方銘帶著決議和推薦材料直奔省委組織部。
向廷貴接待了他,冇有打官腔,直接透了底:“方銘啊,你們這手續快了一步。已經有人開始打這兩個位置的主意了。”
祝方銘心中一凜,麵上卻笑道:“向部長,看來我們華書記預測是對的。他讓我儘快報上來,就是擔心有變。這方麵還要請向部長多操心。能否透露一下,是什麼人在打主意?”
向廷貴笑了笑:“告訴你也無妨。統戰部侯澤輝部長提了人選,據說是京城方麵的人。”
祝方銘連忙道謝:“謝謝你,向部長。我知道了,回去如實向華書記彙報。”
離開組織部,祝方銘立刻向華明清彙報。
華明清聽罷,笑道:“知道了,祝部長,你做得很好。”
祝方銘心裡一暖,這馬屁算是拍對了。
華明清隨即撥通胡安邦電話:“有人想動這兩個位置,統戰部侯澤輝動了心思。”
胡安邦在電話那頭笑道:“明清,這個侯澤輝跟杜家走得近,是李家的人。到jh省兩年多冇動靜,現在突然動作,一定是接到了什麼指令。看來李家也有類似第三代的人冒頭了,得查查。”
“嗯,有道理。讓安妮查一下。”
晚上,華明清家中。
胡安邦不請自來,招呼道:“明清,我過來蹭飯的,不反對吧?”
華明清笑道:“多一雙筷子而已。來了就陪我喝酒。”
達遠、**兩個孩子跟胡安邦很熟,玩作一團。郭姍姍看著胡安邦逗孩子的樣子,笑道:“安邦啊,看你這麼喜歡孩子,回去幫安妮帶帶?”
胡安邦歎了口氣,無奈道:“唉,喜歡有什麼用?帶孩子輪不上我。春節回家想抱抱,那邊根本不給機會,隻能在旁邊看著。”
華明清嘲笑道:“你兒子現在是胡燕兩家的寶貝疙瘩。像你這種笨手笨腳的,帶孩子不是找罵嗎?”
胡安邦搖搖頭,無所謂地苦笑:“你說得對。隻要我一碰孩子,責備聲立馬就來。搞得後來我都不敢靠近了。”
說完,他又歎了口氣。
華明清笑笑打擊道:“我說得不錯吧?你現在兩家的地位,遠不如你們家兒子胡燕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