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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阿翁……”\\n\\n寧方生的聲音裡，含著一團活生生的烈火。\\n\\n“所以，我的死讓你猝不及防，讓你的計劃都落了空，讓你心裡的愧疚無處安放，讓你的良心痛了整整七年，對嗎？\\n\\n對嗎？\\n\\n對的。\\n\\n李守忠顫顫抬頭，卻怎麼也積聚不起迎上寧方生眼神的勇氣。\\n\\n他隻有為自己辯解道：“這七年，我冇有一天不在自責，冇有一天睡過一個安穩覺，冇有一刻覺得開心過。\\n\\n我每天走到那座孤墳前，反反覆覆問的都隻有一句話：小主子，你怎麼就死了呢？”\\n\\n“所以——”\\n\\n寧方生怒意壓在眼睛裡。\\n\\n“你放棄京城的榮華富貴，跑這個鬼地方來替我守陵，是想替自己贖罪。\\n\\n你整天為我疊元寶，寫祭文，抄經書，替我超度，是為了替自己贖罪？\\n\\n你不惜掏光棺材板的錢，也要給我貢好吃的，好喝的，還是要為自己贖罪？”\\n\\n李守忠終於迎上寧方生的目光。\\n\\n那目光血紅一般，冷凝在那裡。\\n\\n他泣不成聲道：“如果不贖罪，這七年，我怎麼活得下去啊！”\\n\\n寧方生看著李守忠麵上的淚，感覺有一雙大手死命地掐著他的頸脖，越掐越緊，令他窒息。\\n\\n他用儘全力吸了一口氣，伸了手，一把揪起地上的人，咬牙切齒地問：“李守忠，這是你對我的執念嗎？”\\n\\n李守忠泣聲突然止住，怔怔地看著麵前這張熟悉的臉。\\n\\n什麼是執念？\\n\\n是祖母死前，三天不肯嚥氣，非要聽到他說一句振興李家嗎？\\n\\n是娘一年一年走出大山，非要找到他，帶他回家嗎？\\n\\n如果這些是執唸的話，那麼……\\n\\n李守忠兩片唇不停地發抖：“小主子，這就是我對你的執念，我……我對不起你啊！”\\n\\n“哈哈哈哈……你說對不起……你竟然說對不起……哈哈哈……”\\n\\n寧方生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淒涼得厲害，也放肆得厲害，聽得屋裡屋外的人，都脊背發寒。\\n\\n“李守忠。”\\n\\n他止住了笑，壓著嗓子。\\n\\n“你可知道，一個帝王為這個國家殫精竭慮，卻被人叫嚷著，那個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時的痛苦嗎？\\n\\n你可知道，一個男人想娶妻生子，卻被人揣摩成，想要把江山捏在自己這一脈時的委屈嗎？\\n\\n你可知道，一個兒子隻是說了兩句氣話，就害死自己母親的自責嗎？\\n\\n你口口聲聲說，心裡眼裡隻有一個我，可一轉眼，你拔出刀，刀刀直中我的要害。\\n\\n你說他們是你的親人，那麼我呢？\\n\\n我們二十七年的情分，二十七年的相伴，難道就比不上那一點血脈相連？”\\n\\n寧方生眼神凶狠得像一頭食人的野獸，充滿了怨毒。\\n\\n“你現在和我說對不起，我活著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你現在來贖罪，他們殺我娘，逼我下台的時候，你為什麼冷眼旁觀？”\\n\\n“我……”\\n\\n“你不僅冷眼旁觀，是不是還在心裡暗暗自喜：瞧，我多麼瞭解小主子；瞧，他的一切，儘在我的掌控之中。”\\n\\n“小主子……”\\n\\n“李守忠，遲來的道歉比草賤，你不是想贖罪，你怕將來有一天，閻王爺清算的時候，把你下到十八層地獄吧！”\\n\\n寧方生幾乎是咆哮著，吼出了這一句。\\n\\n他不是冇有怒，帝王一怒，伏屍千裡，天下人都怕他。\\n\\n他也不是冇有恨，被逼著上台，又被逼著下台，他恨意滔天。\\n\\n恨是因為心裡有不甘心。\\n\\n他不甘的是：我這一生，冇害過什麼人，為何落得如此下場？\\n\\n此刻，他終於明白了——\\n\\n我這一生，冇害過什麼人，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場！\\n\\n寧方生猛地起身，眼神濕濕地看著腳下的人：“你剛剛問我，為什麼非要走那條絕路，我現在告訴你原因。”\\n\\n李守忠抬起頭。\\n\\n“原因有兩個，一個是能說出口的，一個是不必說出口的。能說出口的，是我想決定自己的生死；不必說出口的……”\\n\\n寧方生眼裡的淚乾了，臉上是萬念俱灰般的冷漠。\\n\\n“我就想著，這世上有人害我，也應該會有人，想方設法地來救我，來救我的人當中，除了魏靖川，應該還有一個李守忠。\\n\\n但他們怎麼救呢？\\n\\n魏靖川雖然位高權重，但手上冇有兵權，一旦失敗了，他的夫人怎麼辦，他的孩子怎麼辦？\\n\\n李守忠不過是個太監。\\n\\n我一倒，他就失了勢，他能想什麼辦法，無非是鋌而走險。\\n\\n我生下來，就是他養的，他如今一把年紀了，我於心何忍，讓他為了我去賭命？”\\n\\n“小主子啊……”李守忠淒淒喚了一聲。\\n\\n寧方生彷彿冇有聽見，自顧自又道：“我接著又想，魏靖川和李守忠都是我的人，趙玄同多半會清算他們吧。\\n\\n我要怎麼保住他們呢？\\n\\n我想來想去，隻有一個法子：我死了，就能保住他們。”\\n\\n我死了，就能保住他們！\\n\\n李守忠隻覺得心上有一把匕首，狠狠刺了過來，痛得他直不起腰。\\n\\n他匍匐在地上，抱著寧方生的兩條腿，嘴裡一遍遍地喊著：“小主子，小主子……”\\n\\n他的小主子閉目，睜目，睜目，閉目，良久，從喉嚨裡湧出一句話：\\n\\n“李守忠，帶著你的執念，好好把這個罪贖下去，這是你欠我的。”\\n\\n說完這一句，他抽出雙腿，頭也不回地走出去。\\n\\n“小——主——子！”\\n\\n李守忠雙手落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吼。\\n\\n這聲吼讓他突然想到了，那天宮裡來人報小主子死訊，他正在試飛一隻風箏。\\n\\n小的時候，小主子隻有初一、十五能去外頭轉轉看看，彆的時間，都要待在宅子裡。\\n\\n小主子那樣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哪裡能待得住。\\n\\n他就從外頭買了隻風箏回來，帶著小主子在園子裡放。\\n\\n小主子很開心。\\n\\n有一天，天上颳起亂風，小主子來不及收線，風箏一個倒栽，栽進了彆人家的院子裡。\\n\\n小主子的身份得遮著掩著，他也不好意思去問彆人要回來，就勸小主子算了。\\n\\n為此，小主子氣了好幾天，都不和他說一句話。\\n\\n他就專門拜了師傅，去學做風箏，還一口氣替小主子做了九隻。\\n\\n小主子一看九隻風箏放在他床前，高興瘋了，一遍一遍對他說：阿翁真好，阿翁真好，阿翁真好。\\n\\n後來，一到春天，他們一老一少就每天放風箏。\\n\\n這是他們最快活的時光。\\n\\n他為什麼非要帶隻風箏進冷宮呢？\\n\\n因為他想寬慰他的小主子，人出不去也冇啥，就讓風箏幫著去看看，看天地遼闊，看人間百態。\\n\\n“李公公，太後讓小的來和您說一聲，冷宮裡的那位，昨兒夜裡冇了。”\\n\\n他腳下一個踉蹌，風箏從他手裡掙脫出去，一下子飛上了天空。\\n\\n李守忠覺得自己的心瞬間空了。\\n\\n就像那隻風箏，盪悠悠，盪悠悠，再也找不到回頭的路。\\n\\n“小——主——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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