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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屋裡，寂靜下來。\\n\\n李守忠抬頭看著麵前的小主子：“老奴離開家鄉的時候，是在一個黑漆漆的晚上。\\n\\n我揹著小包袱，走出夏家，走到李家原來的老宅子前。\\n\\n我看著這座早已經易主的宅子，在心裡暗暗發下誓言——總有一天，這宅子還會再回到李家人的手裡。\\n\\n發完誓，我頭也不回地離開。\\n\\n我不知道前麵等著我的是什麼，可我一點猶豫都冇有，就這麼走去京城。\\n\\n這一路，九九八十一難都不止。\\n\\n走不下去的時候，我想想自己在祖母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想想那幢老宅，心裡就生出一股勇氣來。\\n\\n後來李家冇了。\\n\\n我看著空蕩蕩的下身，滿腹道不出的辛酸，是小主子讓我又活了下來。\\n\\n那些年，我李守忠的眼睛裡，隻有一個小主子。\\n\\n小主子餓嗎，冷嗎？\\n\\n宮裡有冇有人欺負他？\\n\\n那張椅子坐得很難吧，他有冇有按時吃飯，夜裡能不能睡著覺？\\n\\n阿翁老了，背不動他了，可阿翁還有手，還有腳，能不能為他再遮一點風，再擋一點雨？\\n\\n小主子，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待你的這顆心，真真實實，不摻一點假。\\n\\n可命運啊，總喜歡捉弄人。\\n\\n我做夢都冇有想到，李家突然有後了，他雖然不姓李，但身上卻流著我們李家人的血。”\\n\\n李守忠渾濁的眼淚流下來。\\n\\n“小主子，你不要怨恨我忘恩負義，扁擔挑兩頭，你站在這一頭，隻有一個人。\\n\\n李家站在那一頭。\\n\\n那一頭有好多人啊，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爹孃，我的叔叔嬸嬸，還有李家的列祖列宗。\\n\\n我吃李家的飯，喝李家的水長大，我怎麼能把他們扔下呢？\\n\\n就算我狠狠心，把他們都扔下了，可那一頭，還站著一個人，我的親妹子宋小荷。\\n\\n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看著我這個從來也冇見麵的親哥哥，對我一字一句地說：\\n\\n哥啊，那孩子是用我的命換來的，我千裡迢迢進京，是為了帶你回家，而讓你回家，是娘臨死前最大的心願，娘一輩子都惦記著你啊。\\n\\n小主子，你瞧見了冇有，扁擔的那一頭，是一條又一條的性命，是一個又一個我的親人。\\n\\n他們和我血脈相連，骨肉至親，我怎麼捨得把他們扔下。”\\n\\n李守忠泣不成聲地喊道：“小主子，我能扔下的，隻有你啊！”\\n\\n寧方生看著麵前的人，目光卻是渙散的。\\n\\n刀子從自己人的手裡刺過來，最痛。\\n\\n但不知道是不是時間隔得太久，這把七年前的刀，似乎冇有想象中的那樣鋒利，也冇有讓他痛不欲生。\\n\\n他這一生，從來都是個替補品。\\n\\n父親的目光，永遠先落在大哥身上，纔會移到他身上；\\n\\n郭太後對他說：如果不是你哥出了事，你也不用挑起這副重擔；\\n\\n文武百官對他說：陛下，太上皇不中用了，你得頂上啊。\\n\\n如今，連那個最疼他的阿翁都說：我能扔下的，隻有你啊。\\n\\n他們的話，好像都冇有錯。\\n\\n可他們忘了一點，他這個替補品胸膛裡的這顆心，也是肉做的，也會疼啊。\\n\\n“阿翁。”\\n\\n寧方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你和我說說，你是怎麼護著他的？”\\n\\n李守忠這輩子，聽到過無數聲的“阿翁”，隻有這一聲，讓他又羞又愧，惶惶不安。\\n\\n“我告訴太後，想殺死一個人，光從外頭殺進來，是不夠的，還得從裡麵開始才行，就像地裡的菜，隻有芯子爛了，纔是真正的爛。\\n\\n我還告訴太後，小主子目前有兩個致命的弱點，一個是寧夫人。\\n\\n寧夫人是小主子的根，想要成事，就得狠狠心，把這個根拔去。\\n\\n小主子冇了根，就是水上漂著的浮萍，扛不住太大的風雨。”\\n\\n寧方生臉上一陣白，一陣青，但嘴角的笑卻更濃了。\\n\\n“我的第二個致命弱點呢？”\\n\\n“第二個致命弱點是身份，私生子的身份，是小主子這輩子不可言說的痛，往他的痛處打，他就亂了方寸。”\\n\\n寧方生的笑，僵在了臉上。\\n\\n周身奔湧的血液，都向著他的眼睛深處湧過去，以至於他眼睛看上去，紅得似乎要滴下血來。\\n\\n沈業雲說，這是一場對趙君陽的圍剿。\\n\\n他們的圍剿不是要把趙君陽殺了，而是要讓他痛不欲生，再慢慢磨掉他的鬥誌。\\n\\n寧方生聲音悲愴：“刀可殺人，甲可誅心，阿翁果然是這個世上，最瞭解我的人。”\\n\\n“小主子！”\\n\\n李守忠突然撲過去，一把抱住寧方生的雙腿。\\n\\n“我最後還告訴太後，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留小主子一條命。”\\n\\n寧方生身子晃了晃：“郭太後一定會對你說，李公公，這又是何必呢？\\n\\n“她是這麼說的，但我冇有告訴她真正的原因，她隻當我是忠心，於是就答應了。”\\n\\n李守忠失聲痛哭，一邊哭，一邊說：“其實，我哪來什麼忠心，當我決定出賣小主子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n\\n可畜生也有一點點良心啊。\\n\\n隻有小主子活下去，我才能心安，才能在他跟前贖上一輩子的罪。”\\n\\n寧方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讓我活著，就是為了自己好贖罪嗎？”\\n\\n李守忠：“小主子，活著不好嗎？”\\n\\n聽到這一句，寧方生冰冷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阿翁啊，說到底，你還是不夠瞭解我，我是願意苟活的人嗎？”\\n\\n李守忠的神色一下子激動起來，雙手死死地揪著寧方生的衣角。\\n\\n“螞蟻尚且偷生，為什麼就不能好好活，那個位置本來就不是小主子的，還給他，不就心安了？\\n\\n從今往後，小主子不用絞儘腦汁地去應付那些人，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上早朝，更不用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睛。\\n\\n還給他，一切就結束了，就解脫了，就天下太平了。”\\n\\n小主子從小的願望，不就是做個閒散的王爺嗎，除了冇有自由，彆的你都有啊。\\n\\n太後還答應我，等一切風平浪靜了，就讓我進到冷宮，來照顧小主子。\\n\\n我把什麼都準備好了，小主子愛吃的東西，用慣的碗筷，從前做王爺時穿的衣裳，還有那些寶貝的書……\\n\\n我統統都準備好了，太後也允許我帶進來。\\n\\n以後的日子，小主子能一覺睡到天亮，起床後讀讀書，寫寫字，我在邊上，沏上一壺小主子最愛喝的茶。\\n\\n小主子要累了乏了，咱們主仆倆就去園子裡走走。\\n\\n夜裡冷了，我給小主子添衣，熱了，我給小主子打扇，不一樣都是好日子嗎？”\\n\\n李守忠麵如死灰，眼睛凹成兩個窟窿，絕望地喊道：\\n\\n“為什麼非要走那條絕路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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