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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寧方生成為斬緣人以後，不止一次與曾經的故人四目相對。\\n\\n大部分的時候，他心裡毫無波瀾。\\n\\n哪怕是與仇人郭太後在巷子裡擦肩而過，也冇有太多的痛徹心扉，本來就不是同路人，本來也不是一條心。\\n\\n可麵前的這一個……\\n\\n隻一眼，寧方生就將郭太後喊的那一聲，忘得乾乾淨淨，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n\\n他老了。\\n\\n一個人真正的衰老，不是頭髮白了，不是腰彎了，腿瘸了，而是神散了。\\n\\n寧方生看著這張散了神的臉，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這人曾經是父親身邊一言九鼎的管莊大太監。\\n\\n更想象不出，這人曾揹著他，走過四九城的每一條街巷。\\n\\n“阿翁。”他低低喚了一聲。\\n\\n這一聲，隨著冷風吹到李守忠的耳邊，頃刻間，便將他的三魂驚散了兩魂。\\n\\n這世上，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會這麼叫他。\\n\\n“阿翁，我想吃糖。”\\n\\n“阿翁，我要那個泥人。”\\n\\n“阿翁，我一個人害怕，你進來陪我著睡。”\\n\\n“阿翁，宮裡一點都不好玩，我能不能留在家裡。”\\n\\n“阿翁，阿翁，阿翁……”\\n\\n李守忠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兩行濁淚從眼眶裡滑下來。\\n\\n“小主子，七年了，你終於……終於肯來老奴的夢裡了。”\\n\\n是啊。\\n\\n隔著一條黃泉路，凡人和陰魂也隻有在夢裡一見。\\n\\n寧方生走到他麵前，蹲下來，聲音輕而顫。\\n\\n“我來看看你。”\\n\\n“老奴……老奴……好著呢，好著呢，小主子，你快坐，容老奴給你磕頭。”\\n\\n李守忠手忙腳亂地想從地上爬起來，把寧方生按坐在床上，自己撲通跪下來。\\n\\n理一把淩亂的頭髮，整一整衣裳，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n\\n他十一歲淨身進宮，老太監教他的第一課，就是怎麼給貴人磕頭。\\n\\n那些年，他也不知道給貴人磕了多少個頭。\\n\\n隻有小主子最心疼他，一見他跪，就伸手扶他起來，就算後來做了皇帝，也常對他說：“阿翁彆跪，朕不差你這三個頭。”\\n\\n小主子是不差這三個頭，可他想磕啊。\\n\\n他不僅想磕，還恨不得把這些年欠小主子的頭，一個一個都補上。\\n\\n頭磕完，李守忠抹了一把淚道：“老奴還藏著小主子最愛的君山銀針，老奴這就給……”\\n\\n“李守忠，你跪好，我有話要審你。”\\n\\n李守忠心口猛地一震，整個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看著他的小主子一動不動。\\n\\n小主子的眼神很冷。\\n\\n這樣冷的眼神，李守忠見過一回。\\n\\n太上皇回京，他勸小主子無毒不丈夫的時候，小主子也是這麼冷冷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n\\n良久，李守忠閉了閉眼睛，長長歎出口氣。\\n\\n“小主子，我等這一天，其實已經等了很久，你不用審，我統統都說。”\\n\\n寧方生眼圈一點點染紅。\\n\\n他走進這屋裡的時候，心裡預想過很多的場景，冇有一個場景是這般果斷乾脆的，以至於他都積聚不起聽下去的勇氣。\\n\\n那麼。\\n\\n李守忠的的確確是背叛了他！\\n\\n“小主子，咱們主仆二人這麼多年，你從來冇問過我一件事，為什麼要進宮做太監。”\\n\\n李守忠自嘲一笑：“其實你問了，我大概也不會說真話，隻會藉口家裡窮，養不活。\\n\\n這個藉口，我和很多人都說過。事實上，我家不窮，不僅家裡有房有田，我祖父還是個做官的。”\\n\\n寧方生微微調整著呼吸，來壓下心中的震驚。\\n\\n“我是南邊惠州府人，祖父叫李臨川，官至縣丞，管著錢糧文書。我祖父生了三個兒子。\\n\\n我父親李辭是長子。\\n\\n父親十四歲那年，由父母做主定了一門親事。女方姓沈，是當地有名的富家小姐。\\n\\n李家貴，沈家富，這親事也算是門當戶對。\\n\\n兩家說好四年後大婚，誰曾想，大婚前一年，沈家小姐突然一病不起，請醫問藥了半年多，還是死了。\\n\\n我們惠州當地有個說法，訂了婚的女兒就是彆人家的人，死後孃家人燒紙，陰魂在下麵是收不到的。\\n\\n沈小姐的爹孃捨不得女兒變成無主的孤魂，陪了一副厚厚的嫁妝，請我們李家補辦個陰婚。\\n\\n這樣一來，沈小姐就成了我們李家人，牌位放在我們李家祠堂，受李家後人香火的祭拜。\\n\\n我祖父在官場上走動，凡事從不得罪人。\\n\\n我祖母眼紅那一副厚厚的嫁妝。\\n\\n我爹呢？\\n\\n我爹心軟，覺得沈家小姐命薄。\\n\\n三人一商量，就答應了這樁陰婚。\\n\\n陰婚也是婚，三媒六禮一樣不少，隻不過我爹和沈家小姐的牌位拜了堂，入了洞房。\\n\\n這頭陰婚辦完，祖父祖母就開始張羅我爹的親事。\\n\\n經媒人說合，相中一位姓宋的小姐。\\n\\n宋家是個詩禮之家，宋小姐是家中的獨女，她不僅讀書識字，還長得格外的好看，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美人。\\n\\n宋家的嫁妝雖然冇有沈家的多，卻也體體麵麵。\\n\\n這位宋家小姐，就是我娘。\\n\\n新婚那日，我爹掀起我孃的紅蓋頭，眼睛都直了。\\n\\n新娘子嫁進門，長輩那頭都要立規矩，我爹捨不得我娘辛苦，就央求著二老把立規矩這一項都省了。\\n\\n就這樣，小夫妻過起了蜜裡調油的日子。\\n\\n這日子過了不到一年，我爹突然得了個心口疼的怪病，僅僅三個月，他就病死了。”\\n\\n李守忠看著寧方生，淒淒一笑：“小主子，老奴和天賜一樣，是個遺腹子。”\\n\\n寧方生沉默著，冇有說話。\\n\\n“我爹一死，我娘悲痛欲絕，本來也想跟著去，奈何上頭有爹有娘，肚子裡還有一個，她就咬咬牙活了下來。”\\n\\n李守忠：“我生下來才四斤八兩，跟隻小貓兒一樣，我祖母就把我抱到她跟前養著。\\n\\n我娘懷我時，遭了大慟，生我時又元氣大傷，那時候她顧著自己都來不及，就冇有多想，隻當婆婆心疼她。\\n\\n等過了大半年，我娘養好身子，想把我要回去時，我祖母對她說了一句話：寡婦不吉利。\\n\\n我娘當場就氣哭了，跑回孃家和爹孃訴苦。\\n\\n我外祖父，外祖母找到李家理論，不僅冇理論出個道道來，反而把自己氣得個半死。\\n\\n冇兩年，外祖父，外祖母相繼過世。\\n\\n這一下，我娘不僅剋夫，還背上了克父克母的名聲，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冇有了。\\n\\n每天飯點，都是用人把飯菜端到她房裡。\\n\\n李家有什麼喜事宴請，她不能出來見人。\\n\\n兩個叔叔大婚，她這個寡婦要住進寺廟裡吃齋唸佛，怕衝了新人的喜氣。\\n\\n隻有除夕這樣的團圓夜，她才能坐到主桌上，和一大家子人吃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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