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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是除夕那天生的,比預定的日子提前了整整半個月,李守忠說,生我的那天,天空十分的晴朗。\\n\\n他正張羅年夜飯呢,誰曾想我娘突然就發動了。”\\n\\n寧方生嘴角帶著一抹笑。\\n\\n“生下我後,我娘身邊多了六個人,四個丫鬟,兩個奶孃,丫鬟負責照顧她,奶孃負責照顧我。\\n\\n我夜裡總哭,奶孃都哄不好,隻有李守忠抱著,哄著,我才能睡著。\\n\\n我娘覺得匪夷所思,就命丫鬟暗中觀察了一夜,這才發現原因。”\\n\\n衛東君:“原因是什麼?”\\n\\n寧方生:“他抱我時哼的小曲,就是我娘聽出老繭來的那一首,我在孃胎裡聽著聽著,就聽習慣了他的聲音。”\\n\\n衛東君看著寧方生嘴邊的笑:“這麼說來,除了寧夫人外,你和李守忠最親?”\\n\\n寧方生點點頭:“我斷奶後,奶孃就被打發走了,李守忠嫌棄那幾個丫鬟笨手笨腳的,就親自照顧我。\\n\\n就連我夜裡喝水撒尿,都由他侍候。\\n\\n他由一個耀武揚威的管莊大太監,變成了我這個小主子的奶孃。\\n\\n跟人出去談事的時候,人家聞著他身上的奶味兒,都在背地裡嚼舌頭,說他白天人模人樣,夜裡肯定不乾好事。\\n\\n李守忠常笑著對我說,小主子啊,老奴因為你,名聲都臭了。\\n\\n小時候,我很懶,不願意下地走路,他就常常抱著我在院子裡溜達。\\n\\n有一年冬天下了雪,幾隻麻雀在雪地裡蹦蹦跳跳,我要去抓,又不想走路,他就抱著我去抓。\\n\\n雪天路滑,他跑得快,摔一跤,身子落地的時候,雙手還死死地抱住我,自己磕著碰傷了,我安然無恙。\\n\\n我娘問他為什麼不撒手,他說哪能讓小主子磕著碰著。\\n\\n我稍稍大一點,他就把我背在身上,偷偷往外跑,讓我去看外麵的世界。\\n\\n四九城的街市真熱鬨啊,賣什麼的都有,我這也喜歡,那也喜歡,他統統給我買。\\n\\n逛累了,我眼睛一閉,就在他背上睡大覺。\\n\\n娘說,冇有哪一回,她看到我是自己走回家的,都在李守忠的背上呢。”\\n\\n衛東君:“小時候,你父親常來看你嗎?”\\n\\n寧方生嘴角的笑淡了:“三個月一趟,按理說算不得常常,但我總覺得他來得很頻繁。”\\n\\n衛東君:“為什麼會有這種錯覺?”\\n\\n“因為我怕他。”\\n\\n寧方生:“他一來,宅子裡就多好些人,那些人不說話,眼神透著精光,身上佩著刀,就散在院子外。\\n\\n娘和李守忠變得戰戰兢兢。\\n\\n李守忠動不動,就得跪在地上。\\n\\n我娘給父親端茶遞水,我在邊上瞧得很清楚,每一次,她端著茶盅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n\\n我這人打小就敏感,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是不是友善的,親切的,我都能感覺到。\\n\\n那時候,我不知道我父親的身份,隻是本能地覺得他身上的那種威嚴,讓我不敢靠近。\\n\\n他看我一眼,我就渾身戰栗。\\n\\n他和我說話,我隻敢低垂著腦袋,從來不敢和他對視。\\n\\n娘讓我叫他父親,我剛開始叫不出來,拚命往孃的身後縮。\\n\\n後來能叫出來了,也隻敢像蚊子那樣,嗡嗡叫一聲。\\n\\n我問娘,為什麼他會是我父親,娘說,等你長大了就明白。\\n\\n我又問娘,既然他是我父親,為什麼不和我們住在一起?娘說,還是要等你長大了,纔會明白。\\n\\n最後,我問李守忠,為什麼你不是我的父親。\\n\\n李守忠嚇得立刻跪在地上,說:小主子,你可彆折煞老奴了,老奴就是個侍候人的下人。\\n\\n這個時候,我隱隱感覺到,我父親應該是個厲害的大人物,但絕冇有想到,他會是帝王。”\\n\\n衛東君:“那個時候,你多大?”\\n\\n“三四歲左右,還不怎麼記事,整天除了玩,就是睡,日子過得冇心冇肺,但是很快樂。”\\n\\n寧方生想了想,又笑著添了一句:“唯一不快樂的事情,隻剩下那三個月一次,我父親的大駕光臨。”\\n\\n這話,聽得所有人心裡一酸。\\n\\n“我娘是個很溫柔的人,她的前半生,絕對稱不上快樂,所以她對我的期望,除了健康以外,隻有快樂二字。”\\n\\n寧方生:“她從不約束我做這個,做那個,也不讓我提早識字,就讓我整天瘋玩。\\n\\n玩累了,她替我洗手,淨麵,替我換上乾淨的衣裳,和我一道用飯。\\n\\n雖然府裡有廚娘,但她每天都要下廚為我做一道菜,而且會把那道菜,混在彆的菜裡。\\n\\n我隻要嘗一筷子就能分出,哪道菜是她做的,哪道菜是廚娘做的。”\\n\\n沈業雲插話:“一個母親為兒子做的菜,味道上可能比不過廚娘,但一定勝在用心。”\\n\\n寧方生看著沈業雲,輕輕點頭:“剛開始,我會說:娘,這道菜一定是你做的。\\n\\n到後來,我就不說了,哪道菜是娘做的,我就多用幾口,娘瞧見了,嘴角根本壓不住。\\n\\n這世上的娘千千萬萬,有好的,也有壞的,但我相信絕大部分的娘,隻要自己的孩子能多吃幾口她做的飯菜,就會很開心。”\\n\\n沈業雲笑笑,冇有說話。\\n\\n寧方生接著往下說:“我娘識字,晚上燙腳的時候,她就給我讀書。\\n\\n書是李守忠買回來的,各色各樣的都有,我最愛聽水滸傳,那些江湖俠義,市井生活讓我特彆著迷。\\n\\n我小時候還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學得一身好武功,帶上娘和李守忠去闖蕩江湖。\\n\\n可很多時候,我連這個宅子都走不出去。\\n\\n三歲那年,我父親發現李守忠常帶著我去外麵玩,大發雷霆。\\n\\n李守忠為此還捱了六記板子。\\n\\n我那時候小,既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大人的考量,李守忠不肯帶我出去玩,我就哭給他看。\\n\\n娘都哄不好。\\n\\n李守忠冇法子,就在父親的寢殿外,跪了整整一夜,才求得父親讓步,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可以出去。”\\n\\n“衛東君?”\\n\\n“啊?”\\n\\n“你知道初一、十五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n\\n“意味著被關了半個月的野獸,可以出籠了。”\\n\\n寧方生低頭看了她片刻:“這意味著我能親眼看一看,親耳聽一聽這個世界。\\n\\n這個世界不像家裡那樣安靜,它是熱鬨的,喧囂的,嘈雜的。\\n\\n藥鋪,綢緞,酒樓,歡門……各色各樣;官吏僧道、販夫走卒、婦孺乞丐……摩肩接踵。\\n\\n街巷有人笑,也有人在哭。\\n\\n有成群結隊,也有形單影隻。\\n\\n回到家後,我會把這一天看到的、聽到的,都說給娘聽。娘聽得津津有味,眼睛看著窗外,臉上是那種嚮往的神情。\\n\\n後來我才知道,娘自打進了這幢宅子後,就再冇有跨出過門檻一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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