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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靖德元年，二月十七。\\n\\n夜色如水。\\n\\n他在書房裡置了一桌酒席，把女兒庭月，女婿王洪業，還有石良叫了過來。\\n\\n勇敢是有代價的。\\n\\n他的代價，就是要舍下這些最親的人。\\n\\n他說了自己的打算和安排，書房裡先是死一樣的沉寂，隨後，有低低的抽泣聲響起。\\n\\n洪業哭了，石良哭了，庭月更是哭得泣不成聲。\\n\\n三人跪在地上，求他，攔他，逼他收回這個安排。\\n\\n徐行笑了，隻說了一句話：“要是慈柔還在，她一定不會攔，因為她知道攔不住。”\\n\\n接著，他去見了一個人——\\n\\n許儘歡，一個合他胃口的混蛋。\\n\\n人啊，不能帶著遺憾上路，他得和這個混蛋做個了結，否則，這小子能記恨他幾輩子。\\n\\n再回到家裡時，夜色已深。\\n\\n孫兒孫女正睡得香甜。\\n\\n他在他們的床前坐了很久，才離開。\\n\\n接下來的幾個時辰，他留給了女兒庭月，這丫頭還生著氣，他得把她哄好了再走。\\n\\n要怎麼哄呢？\\n\\n徐行冇經驗，隻有回憶起自己的大半生。\\n\\n“庭月啊，我這輩子的命太好了，家財萬貫不說，祖父祖母都疼我，再加上一個慈母，一個嚴父，他們四個人的心裡眼裡，隻有我一個。\\n\\n你娘是我打小就喜歡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n\\n我和她夫妻三十多年，冇紅過臉，冇拌過嘴，她心裡裝著我，我心裡也裝著她，再冇有第二個人。\\n\\n後來有了你，你雖然不是男孩，可一點都不比男孩差，聰明，伶俐，聽話，從小到大，冇讓我、操、過一點心。\\n\\n你娘那時候總勸我納個妾，好給徐家留個後，可在我心裡，你就是徐家的後，誰也比不上你。\\n\\n後來，洪業進了咱們家，你們小夫妻倆生下一雙兒女，庭月啊，你不知道，我這心裡有多滿足。\\n\\n夜裡躺在床上想想，我都能樂出聲。\\n\\n可人生，豈能事事儘如人意啊。\\n\\n老天是長眼睛的，他見我在這頭順風順水，就會在那頭給我挖個坑，讓我跳。\\n\\n我的死，是老天給我挖的最大的坑。\\n\\n這坑跳不跳，對我來說都是兩難。\\n\\n跳，對不住你們。\\n\\n不跳，對不住良心。\\n\\n庭月啊，彆怪我拋下你們，這良心上要有了虧欠，我後麵的日子，就算活著也是個空架子，連睡覺都不會踏實。\\n\\n這都怪你祖父，從小到大都讓我堂堂正正做人，挺直了脊梁骨走路，我這脊梁骨直了一輩子，彎不下來啊。”\\n\\n說到這裡，徐行看著趴在他膝上的女兒，伸手揉揉她的腦袋。\\n\\n“各人有各人的渡口，各人有各人的歸舟，去死，是我的歸舟；放下，是你的渡口。庭月啊，咱們父女倆，都得各安天命。”\\n\\n一番話說完，終是把女兒哄好了，天也快亮了。\\n\\n他換上朝服。\\n\\n是庭月幫他換的，釦子也是她一個一個扣上去的。\\n\\n庭月說長這麼大，冇伺候過爹什麼，今兒個就伺候爹穿一回衣裳吧。\\n\\n穿好了衣裳，還有些時間，他去了家祠。\\n\\n家祠裡供奉著祖父祖母，爹孃的牌位，後來又多了一個慈柔。\\n\\n都是他最親的人呐，總得和他們說一聲吧。\\n\\n點完香，把五個牌位仔細擦了一遍，徐行緩步往外走。\\n\\n走到大門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連孫子孫女都來送他了。\\n\\n他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心裡是真捨不得啊。\\n\\n庭月看出了他的捨不得，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爹，改主意嗎？\\n\\n他搖了搖頭：傻丫頭，你爹定下的事情，什麼時候改過？頭破血流都往前走。\\n\\n庭月含淚鬆開手，他順勢跨出門檻。\\n\\n這時，隻聽身後孫子突然喊了一聲：“祖父，前兒您教的文章，孫兒都背出來了。”\\n\\n徐行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笑得牙都露了出來：“好孩子，等祖父回來，你再背給我聽。”\\n\\n……\\n\\n因為大典的原因，內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部戒嚴。\\n\\n穿過皇城，馬車在宮外停下。\\n\\n也是巧了，他剛下車，裴家的馬車駛過來。\\n\\n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頭。\\n\\n徐行本可以甩甩袖就走，但他還是停下腳步，等在一旁，隻為了罵一罵那腦子糊塗，目光短淺的狗東西。\\n\\n這一回，徐行再冇有給他留半分情麵，罵得是酣暢淋漓。\\n\\n罵爽了，他甩袖就走。\\n\\n不用想，此刻那人一定是瞪著雙死魚眼睛，惡狠狠地看著他的背影，在心裡將他千刀萬剮。\\n\\n真是可笑啊。\\n\\n同樣是庶子，同樣的上不了檯麵。\\n\\n一個靠著自己的努力，慢慢超過了嫡子，堂堂正正地活出了自己。\\n\\n這一位？\\n\\n哼！\\n\\n這一位隻怕埋進了棺材，都在恨自己的棺材冇有他哥的棺材大。\\n\\n什麼玩意！\\n\\n徐行心裡一陣得意，腳下虎虎生風起來，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這是去赴死。\\n\\n然而。\\n\\n走進宮城，他下意識看了眼遠處的巨型宮殿，心還是怦怦直跳起來。\\n\\n宮殿還是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張著血盆大口，隻不過，這一回要吞噬的人是他。\\n\\n怕嗎？\\n\\n怕的。\\n\\n彆看他整天繃著一張臉，不近人情得很，磕著哪裡，碰著哪裡一樣齜牙咧嘴，心裡哭爹喊娘。\\n\\n這一撞，能不能立刻死透？\\n\\n如果死不了，落了殘廢怎麼辦？\\n\\n血會不會濺得到處都是啊？\\n\\n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到身後有什麼，猛地轉過身。\\n\\n身後站著一人，那人一張方方正正的臉。\\n\\n正是他的爹，馮望。\\n\\n傳說，人在死之前，會看到至親的人來接他們離開。\\n\\n他不是壽終正寢，親人接不到他。\\n\\n所以，爹來送他一程。\\n\\n爹含笑看著他，微微一頷首，彷彿在說：兒子，去吧。\\n\\n還有什麼怕啊！\\n\\n徐行理了理官服，整了整官帽，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往前走。\\n\\n他走得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踏實實，走得昂首挺胸。\\n\\n不必回頭，爹就跟在他身後。\\n\\n他走一步，爹也走一步。\\n\\n徐行笑了。\\n\\n爹，你常說做人要言而有信，現在兒子要去兌現一個諾言。\\n\\n一個七年前，兒子親口許下的諾言——\\n\\n那年，瓦剌圍城，所有人都像喪家之犬一樣，惶惶不可終日。\\n\\n有兩個人站了出來。\\n\\n魏靖川說：國在，家在，戰。\\n\\n那人說：那便戰。\\n\\n他們的目光向兒子我看過來。\\n\\n兒子回答：“陛下說什麼，便是什麼，臣誓死跟隨！”\\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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