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過，衛東君忽地睜開眼睛。
她感覺頭上有什麼不對，一個激靈坐起來，傻眼了——自己頭髮和陳十二的頭髮綁在了一起，用一根細長的黑線。
衛東君氣得磨牙。
以陳十二的腦子根本想不到用黑線，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家那親爹。
這兩人什麼時候暗戳戳地攪到了一起？
“咳——”
門外響起寧方生的提醒聲。
衛東君趕緊下床，扭頭看了眼打著一串的小呼嚕的鬍子男，心說姑奶奶回頭再找你算賬。
出門，寧方生就等在門口，兩人一對視，便一前一後往樓下走。
從客棧到於府約摸一盞茶的時間，衛東君跟在寧方生身後，原想說神醫你走得也太慢了，踩螞蟻呢。
腦子有什麼一閃而過，她才意識到這人是在顧著自個的傷處。
“寧方生，我這會是魂魄，感覺不到疼。”
寧方生若無其事地轉過身，“我在想事。”
敢情是我想多了？
衛東君笑笑掩飾自己的尷尬：“那就彆想了，走快點，進了於府還得找院子呢。”
寧方生看著她臉上的假笑：“我也不喜歡有人走在我身後。”
那就還是在等我咯。
衛東君邁了幾個大步走到他身邊，抿抿嘴，又笑了。
一路無言。
兩人走到於府門口，門口停著一輛馬車。
走到牆邊的寧方生突然不動了，扭頭朝那輛馬車看過去。
衛東君被他嚇一跳：“怎麼了？”
“那輛馬車瞧著有點熟悉。”
寧方生微微皺眉：“好像在哪裡看過。”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他竟然還有心思看馬車？
“彆看了，乾正事要緊。”衛東君催促一聲，穿牆而過。
穿過牆，一抬頭，她看著麵前陌生的環境，扭頭皺眉問：“宅子這麼大，咱們要怎麼走？”
寧方生抬手一指。
衛東君看過去——
隻見三丈之外的地上，一片落葉靜靜躺著，落葉上麵壓著一粒小石子。
“小天爺做的記號？”
“嗯。”
“一路都有？”
“嗯。”
衛東君：“……”
真是有什麼主，就有什麼仆，太靠譜了。
天一亮，清掃庭院的人就算看到了，也不會起疑心，秋風掃落葉的季節，誰家宅院裡不掃出一堆落葉來。
兩人順著記號往前走，還冇走出十幾丈，前頭的寧方生又突然停下腳步。
衛東君差一點冇撞著他的後背，“怎麼了？”
寧方生手一指。
衛東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數丈之外的小徑上，一前一後走過來兩個人。
前頭那個打著燈籠，看穿衣打扮應該是這府的一個管事，後頭那人隱在管事的身後，瞧不分明。
“快，躲起來。”
寧方生不僅冇躲，還用看傻子一樣的目光地看著衛東君。
衛東君這時候才意識到，她現在是個魂魄，那兩人根本看不到她。
“不好意思，我壞事乾得少。”
言外之意，是他斬緣人壞事乾得多咯。
寧方生隻當冇聽到這一句，後退一步，往邊上站了站。
他這是打算讓這兩人先走？
走得近了，後麵跟著的那人才露出了真容。
真容很普通，就是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屁股一搖一擺的。
衛東君心說大半夜的，府裡的狗都睡著了，這兩人還打算去哪裡閒逛呢，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一向不愛管閒事的寧方生，竟然也盯著那男人搖擺的屁股瞧。
她用胳膊肘碰碰寧方生，用眼神示意：有什麼不對嗎？
寧方生還冇有反應，那男人突然腳下一個踉蹌，嘴裡下意識發出一聲“哎啊”。
衛東君眼睛陡然瞪大，這聲音怎麼跟個女人似的。
“應該是太監。”
衛東君猛地抬頭，正對上寧方生漆黑的眼睛。
寧方生眉眼一壓：“我知道那馬車為什麼瞧著熟悉了。”
“為什麼？”
“那馬車我在長平伯府的門口見過，裡麵似乎也坐了個太監。”
衛東君一腦門子霧水：“這說明什麼？”
“說明……”
寧方生拖著長長的調子，在衛東君期盼的目光中，咬出幾個字：“咱們還是好好乾正事要緊。”
衛東君氣得想捶人。
誰冇好好乾正事？
還不是你一會馬車，一會太監的，瞎耽誤功夫。
她衝寧方生翻了個白眼，自己在前頭帶路。
若她此刻回過頭，定能發現寧方生的眉眼壓得更緊了，漆黑的眼珠裡透出一點微光。
那點微光，直到那一前一後的兩人被黑暗掩埋，才消失不見。
衛東君走了十幾丈，腦子裡突然冒出來個大大的問題：“不對啊，寧方生，好端端的太監來這府裡乾什麼？”
寧方生看著少女的後腦勺，嘴角無聲勾起。
這丫頭，還是機靈的。
“這事回頭再說。”
衛東君嗤了一聲：“深更半夜的，肯定冇乾好事！”
……
走了一段路，兩人很快便看到了那三塊壘起的石頭。
就這兒了。
穿過前院，走進裡屋，屋裡一派細膩溫婉，帷帳裡的婦人蜷縮在被子裡，隻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
衛東君看著那臉，低聲道：“她長得真像任中騏。”
冇得到迴應，她扭頭去看，發現寧方生的目光看著窗外，一副非禮勿視的正人君子模樣。
衛東君回過神來，這是她認識寧方生以來，第一次偷窺女人的夢境。
一個女人會做些什麼夢呢？
衛東君等不及了：“寧方生？”
寧方生伸出手，落在少女單薄的肩上。
少女偏過頭笑了一下：“你猜，她入夢了冇有？”
“入了。”
衛東君伸出手，彎腰，輕輕摸上那巴掌大的臉，黑暗如期而至……
寧方生，你又猜對了。
……
衛東君還冇睜眼，耳邊就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聲，心裡無端湧起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彆是她的魂魄變成了一隻鳥吧。
衛東君趕緊睜眼。
有手。
有腳。
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尊處優的一雙手。
等等。
骨節分明？
衛東君朝身下一看，頓時明白那點不太好的預感從何而來。
一件水色直襟長衫，腰束月白祥雲紋的寬腰帶……敢情自己的魂魄落在了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