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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地皮嘛。”
“好好說話啦,打打殺殺的。”
“醫生”隨手放下炒粉,拿了一罐金瘡藥,用牙咬住,拔開,就要往阿九的傷口上倒,卻被周家明攔住。
“你不先給他清理一下傷口嗎?不然容易感染的。”
“哪有那麼麻煩,你問問他,哪次出過問題。”
周家明還是皺著眉頭,寸步不讓。
“醫生”有點生氣了,把藥瓶往桌上重重一擱,重新端起飯盒往嘴裡塞粉,嘟嘟囔囔道:“你懂治病,那你來好喇,你給他治,去去去。”
周家明也咽不下這口氣,問他要了生理鹽水和碘伏,給阿九清理創口附近的血和汙物,用消毒好的鑷子一點點把玻璃渣挑出來,傷口不算深,但麵積較大,周家明估計是需要縫針的。
阿九聞著他衣服上若有若無的味道,他給他清理傷口的時候,衣角總是不經意地貼上他麵頰,癢癢的。他抬頭盯著診所天花板那盞白得刺眼的燈泡,有點頭暈目眩。
“疼不疼?”周家明用棉簽沾著碘伏,在創口周圍塗抹,十分小心地避開他受傷的位置,“需要我再輕點嗎?”
阿九搖搖頭,問:“你是醫生嗎?”
“現在還不是,”周家明溫和地笑了笑,用紗布把傷口包紮起來,“我還在醫學院當學生。”
“哦,”阿九茫然地眨眨眼,“好厲害。”
“好了,”做完簡單的應急處理,周家明把瓶瓶罐罐收好,放回醫藥箱中,“我帶你去醫院縫針吧。”
“啊?”阿九摸了摸頭上的紗布,有點遲疑,“不用了吧,這樣就好。”
“要去的,頭部神經很多,傷口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要縫合止血,再觀察有冇有顱內損傷。”周家明語氣變得有些強硬,“走吧,我陪你去。”
阿九有點茫然,下意識想拒絕,可話到了嘴邊又被生生嚥下去,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麵前那雙柔和的眼睛,他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鬼使神差地,他被周家明帶到醫院,像夢遊一般被拉去縫合傷口,吊了一些藥水,還順便給身上一些小傷口塗上藥。
等他和周家明並肩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時,他才慢慢回過神來。漫無目的地盯著黑漆漆的夜空,他開口問:“你叫什麼名字?”
“周家明,”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寫下兩個看不見的字,“家庭的家,光明的明。”
阿九不識字,他不知道家庭是哪個家,光明又是哪個明,家明和嘉銘,對他來說都是同一個名字,他隻知道是這麼唸的,但他還是假裝瞭然地說:“哦。”
“你呢?你叫什麼?”
“我叫阿九。”
“是家裡第九個孩子嗎?姓什麼?”
“不,家裡隻有我一個人。我姓李。”
李是阿梅的姓,他小時候在她的證件上看到過她的全名。
如果人一定要有一個姓來說明自己的家庭歸屬,他更樂意姓李。
“嗯。”周家明應了一聲。兩人之間再次歸為沉寂。
半圓的月亮在夜空中一點點挪動,當一瓶藥水漏成半瓶的時候,阿九纔再次開口,撞破滯澀的空氣:“你為什麼這麼照顧我。”
周家明略微歪了歪頭,長長地嗯了一聲,像是在認真思考,半晌後,他老老實實得出一個結論:“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這麼做。”
“你經常這樣樂於助人嗎?”
“不,你是第一個。”周家明糾正道,“實際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哦。”阿九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左手不安分地扣著右手拇指上的死皮,他悄悄地,慢慢地轉頭去看周家明的側臉,柔和的月光勾勒柔和的臉龐,泛著銀白色的光邊,分不清他和月亮,是誰襯托了誰。
周家明感應到他小心翼翼的目光,轉頭同他眼神相撞,溫和一笑。阿九心虛地把餘光收回到水泥地上,盯著自己的鞋尖。
“多謝嗮。”
“冇事。”
阿九攥緊手裡那張,沾著他血的手帕,問周家明:“你的手帕我回去洗乾淨了,再還給你,好不好?”
周家明剛想說不用了,一張手帕而已,但看到阿九那雙微微泛著亮光的眼,他的話到嘴邊變了樣子:“好,你給我留個地址吧。”
阿九跟過路的護士討來一張便簽紙和筆,對摺,用指甲壓出線,撕成兩半,一半寫上自己的地址,另一半遞給周家明。
“你也寫上你的。”
周家明乖乖留下自己的地址和家裡座機號,用一半紙條換來另一半紙條。
阿九將那半張便簽紙整整齊齊疊好了,塞進心口的口袋裡,壓踏實,朝周家明露出一個淡淡的,難得的微笑。
直到他們漸漸地相熟了,阿九也一直冇有將手帕還回去。甚至在陳嘉銘的行李箱底,還壓著那張淺紅色的、右下角繡了“edwardzhou”的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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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明對阿九很好,他溫柔而堅毅,純良而真誠,阿九這輩子從來冇有見到過這樣的人。
他不像邱仲庭,告訴他怎麼用暴力手段去征服、占有、掌控、剝奪,冇有斷言他這輩子唯一的命數就是在黑道掙紮,但他也不會高高在上地站在空中樓閣上指教阿九,用空乏的“愛”“善良”“和平”來給他糾偏。
他隻是平和地,溫良地,讓阿九坐在他身旁,他給他清理身上的傷口,告訴他什麼時候可以避免使用暴力,換作更有效的談判和交易,什麼時候可以用言語擊垮對方,用計謀代替刀槍。末了,他輕輕用手帕擦淨他的臉,說你可能不覺得疼,但我看到你受傷,心裡會難受的。
“所以,為了不讓我難過,請你好好保護自己。”周家明握緊他纏滿紗布的手,代表二人各自命運的掌紋隔著布料相貼,在那一瞬間短暫地重合,周家明假意生氣,義正言辭地說,“阿九是同我很要好的朋友,你要照顧好他,不然我會生氣的。”
阿九笑了笑,連忙保證:“好吧,看在你也是我朋友的份上,我就幫你這個忙。”
阿九慢慢地學會了不再用拳頭和槍械解決所有問題,周家明身上的人情味沾染到他身上,他把他拉到陽光下,明媚耀眼的陽光籠罩著他們二人,也照耀著阿九潮濕陰蔽的心。
頑固的苔蘚叢中,驀然生出幾朵野雛菊。
他帶周家明到那個埋了他媽媽屍體的土堆前,他牽著周家明的手,佇立良久。
他對好媽媽說:“阿媽,我有了一個對我很好的朋友,你不用擔心我了。”
他對壞媽媽說:“你彆想再欺負我,就算你把我掐死,家明哥也可以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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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生日和周家明是同一天。
周家明的二十一歲生日是和阿九一起過的。他帶阿九到自己在學校旁邊租的出租房裡,兩人圍著一個奶油蛋糕,給周家明慶祝他的生日。阿九數了又數,確認蛋糕上插著的是二十一支蠟燭,才摁著打火機,給每根蠟燭逐一燃上火花。
關掉燈,周家明閉著眼睛許下願望,再睜開眼,一口氣把蠟燭全都吹滅,一縷縷微弱的白煙承載著二十一歲青年純真而美好的願望,消散在無邊無涯的空中,也許那些願望會被殷勤地帶到上帝眼前,也許隻是飄散在空氣中不見了蹤影,除了周家明之外,誰也不知道。
“你生日是什麼時候?到時候我請你吃個飯好不好?”
阿九有點窘迫,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他是直到今天才懂得,每個人出生的日期叫做生日,每年到了這月這日,是要為此吃蛋糕、點蠟燭來慶祝的。
阿九出生在幾月幾號呢?阿梅冇有告訴他。因為他最終都冇有成為邱家的小少爺,所以她妊娠的那個日子是不值得記住、也更彆提慶祝的。
“我不知道。”阿九如實回答,“我阿媽冇有跟我講。”
“那你跟我同一天過生日好不好,這樣我們兩個人都開心。”周家明摟過他的肩,把買蛋糕送的生日帽帶在他頭上,“你今年多少歲?”
阿九抬眼望著天花板,想了想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過了多少年,發現他記不清自己究竟苟且了多少個春秋,於是搖搖頭,說:“不知道。”
“那就當是十八歲吧,我估計你差不多是這個年齡。”周家明抽去蛋糕上的三根蠟燭,拿起打火機重新把蠟燭點亮,要他學著自己的樣子,對著蠟燭許下願望。
阿九猶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許下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生日願望。
他希望周家明天天開心,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學業進步……還有什麼?他蹙著眉頭想了想,最後貧瘠的大腦隻想得出一個:治人不死。
他再次吹滅蠟燭,十八根短短的彩色蠟燭立在蛋糕上,白色的奶油沾了燭淚,兩個人隻能用叉子,把凝固的蠟一點點挑出來,像教科書上印著的,坑坑窪窪的月球。
周家明讓阿九閉上眼,阿九照做。
當他再睜開眼時,麵前出現一隻和叻叻仔很像的泰迪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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