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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得意地想:是的,我兒子生得好,那是因為他繼承了我的臉,我更是漂亮的,寧港那些小姐,都是土生土長的熱帶人,皮膚黃得似糖醋排骨,鼻梁低,嘴唇也不好看,不如我,我從江南的地方過來,皮膚白,我的漂亮是能碾壓寧港所有女星的。
但阿九的漂亮也招惹了很多不懷好意的人。有嫖客完事了,發現簾子後在跟泰迪熊自言自語的阿九,就會伸手去捏他的臉。
“你個仔幾大?生得好靚。佢以後可以搵好多錢!”
阿梅就會憤憤地拍開他的手,用尖尖的嗓子掐著他的耳朵叫他滾。
她也會恨他長得太像她。她掐著他的臉,左看右看,覺得他眉眼和膚色雖然是遺傳了生父,這兩處看起來像是土生土長的寧港人,但總體看過去沾不上邱榮德的邊。她幻想著如果他能長得再像邱榮德一點,是不是就有被邱家接納的機會,那她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四房夫人,而不是寄生在出租屋裡,和各種臟男人周旋。
想到這裡,她又開始恨陳嘉銘,硬生生在他臉上掐出兩個指甲印,裡麵滲出血來。
好媽媽和壞媽媽交替出現在阿九的“童年”裡。直到她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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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七歲那年,阿梅染了病,冇錢治,隻能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等死。
她瀕死的時候,叫住床頭打著瞌睡的阿九,奄奄一息地說:“我告你個事。”
阿九湊過頭去聽,隻見她用最後一口氣說道:“你是邱榮德的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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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明是港大的醫學生,家境富裕,父母都是醫生,和阿九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們是在燒烤店認識的。休週末假的周家明應同學的邀請,到傳說中很美味的燒烤店吃宵夜,幾人點了一桌子燒烤,配兩瓶啤酒。
阿九則是和另一夥人因地盤歸屬問題產生糾紛,雙方在街上約架。阿九領著一批馬仔和對麵打鬥,雙方你追我趕,從巷頭打到巷尾,打進那家燒烤店。眾人如鳥獸散,紛紛避開,桌子椅子散落一地,一片狼藉,酒瓶成了趁手的武器,對方中的一人操起酒瓶就往阿九頭上砸,阿九當即破頭血流,鮮血止不住地順著他側臉流下,半張臉都是滲人的紅。
這場打鬥很快因趕來維護治安的警察結束,眾人紛紛逃竄。阿九忍著痛,手掌撐地慢慢爬起來,頭上汩汩漏著血,他頭暈目眩,眼前搖晃顛簸,一個踉蹌又摔倒在地。
周家明把他扶起來,問他:“冇事吧?”
冇事吧?阿九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問他。他聽到的更多是“好慘”“好可憐”或者“廢物”。
一個習慣了被施虐和被利用的人,突然受到了純粹的關懷,是遭不住這種衝擊的。
他怔怔地看著周家明,血流進眼睛裡,周遭的世界一片暗紅,他隻看得清周家明的臉。
“你傷得好嚴重,我送你去包紮。”周家明從兜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白手帕,壓在阿九的傷口上,堪堪止住血。他抬起阿九的手臂,繞過自己的脖子,讓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攙扶著阿九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湊近周家明,他聞到他衣服上一股消毒水味,他原是不喜歡那味道的,現在卻覺得有種莫名的安心。
很多年以後,在康華醫院的頂層,當同樣的味道包裹住他和黎承璽時,他才恍惚意識到,原來心安的開始和心碎的預兆,有著同一種氣味。不過那是很久之後的後話了。
“附近哪裡有診所?”
阿九猶豫了一下,給他指了一家黑診所,那裡的“醫生”當年在衛校上了半年學,讀不下去了又出來拜一個赤腳醫生為師,後麵租一個店麵開了診所,不合法不正規不衛生,但勝在“醫生”講義氣,常常給古惑仔們包紮縫針,不收什麼錢。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去他的黑診所治病。
周家明照著他給指的路,把他攙扶進診所,安置在椅子上。
“你好,麻煩給他看一下傷口。”周家明把按在他腦袋上的手帕揭下來,乾涸的血黏住手帕,他隻能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分開,怕扯疼了他。
“醫生”端著一盒炒粉走出來,瞥了阿九一眼。
“九哥,又同人乾架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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