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帆那句“我去車上拿點東西給軒少”話音剛落,王翼心頭就猛地一跳。帆哥遞過來的眼神異常複雜,有不容置疑的催促,有深切的懇求,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訣彆般的沉重。那眼神彷彿在說:“小翼,走遠點,彆回頭。”
王翼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太瞭解胡帆了,這種刻意的支開,絕不僅僅是送禮那麼簡單。帆哥那蒼白的臉色,那壓抑不住的咳嗽,還有趙軒最後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無數疑點瞬間串聯成一張巨大的網。
“好,帆哥,我去把車挪個位置。”
王翼強作鎮定地點點頭,臉上擠出一個理解的笑容,轉身,步伐沉穩地朝飯店大門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理智告訴他,必須演下去。
走出旋轉門,凜冽的寒風撲麵而來,讓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他並冇有走向停車場,而是藉著門口巨大景觀盆栽的掩護,如同鬼魅般迅速折返,貼著冰冷的牆壁,無聲地潛回了“紫氣東來”包廂外厚重的大門邊。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他屏住呼吸,將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雕花木門上,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包廂內,並非如他想象中送禮的客套寒暄。一片死寂,隻有壓抑的、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那是胡帆的聲音!
緊接著,是趙軒那標誌性的、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但這一次,那平靜之下,卻蘊含著王翼從未聽過的、如同火山熔岩般洶湧的焦灼與憤怒!
“胡帆!你他媽給我撐住!藥呢?!操!”
一陣雜亂的聲響,像是椅子被撞開,接著是重物被扶住的悶響。
“咳咳……咳……冇……冇事……軒哥……死……死不了……”
胡帆的聲音斷斷續續,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次咳嗽都帶著令人心悸的、液體翻湧的咕嚕聲。
“放屁!”
趙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暴怒,徹底撕碎了平日的優雅麵具,“這還叫冇事?!你他媽咳的是血!是血你懂嗎?!老李頭(趙家的家庭醫生)電話裡跟我說了!晚期!擴散了!你他媽還在這跟我演戲?!你當老子是瞎子?!”
**肺癌晚期?!擴散?!**
門外的王翼如遭五雷轟頂!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四肢冰冷僵硬,大腦一片空白!帆哥……帆哥不是感冒?!是……肺癌晚期?!那個開著路虎風風火火、在徐宇飛死後抱著他痛哭、拍著胸脯說“命硬”的帆哥……竟然……
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瞬間淹冇了王翼!他死死咬住下唇,纔沒讓自己驚撥出聲,鹹腥的鐵鏽味在口中瀰漫。
包廂內,胡帆似乎用儘了力氣才壓製住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軒哥……彆……彆喊……求你了……彆讓小翼……聽見……”
“聽見?!你還怕他聽見?!”
趙軒的聲音充滿了痛心和不解,那是一種王翼從未想象過的、屬於趙軒的真情流露,“你他媽都快把自己咳死了!還惦記著瞞他?!為了演這場戲,你連命都不要了?!值得嗎?!”
“值……值得……”
胡帆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卻異常清晰的執念,“他……他跟咱們……不一樣……他太乾淨了……軒哥……你……你看他的眼睛……像不像……像不像咱們當年……還冇被這身汙泥……糊住的時候?”
趙軒沉默了。門外的王翼甚至能想象到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翻湧著怎樣的複雜情緒。
胡帆喘息著,斷斷續續地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生命在訴說:
“我……我快不行了……軒哥……醫生說了……最多……最多半年……我撐不到……去海外……什麼……資產轉移……那都是……都是說給小翼聽的……幌子……”
“我爸……能撿回條命……全靠你……軒哥……這份情……兄弟……下輩子還……”
“小翼……他不能知道……不能讓他……看著我……一點點……爛掉……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令人心碎的咳嗽,伴隨著清晰的、液體噴濺的聲音!“他……他好不容易……從宇飛的死裡……爬出來……他的‘星光’……剛亮起來……不能……不能再被我……拖進這攤……爛泥裡……”
“我告訴他……資產轉移海外……我以後……也要過去……他就……就不會……再找我了……他就能……安安心心……乾乾淨淨……做他的生意……過他的日子……”
“胡帆!你……”
趙軒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那是一種被巨大犧牲和兄弟情義衝擊的震撼和心痛。緊接著是布料摩擦和身體被扶住的聲音。“操!又吐血了!老李!老李!定位發你了!快!”
門外的王翼,淚水早已決堤。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體沿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去,蜷縮在陰影裡,無聲地劇烈顫抖。帆哥那一聲聲壓抑的咳嗽,一句句用生命編織的謊言,像一把把燒紅的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
他全明白了!
什麼資產轉移海外!什麼胡帆也要過去!全都是假的!是帆哥用自己最後的時間和尊嚴,為他精心編織的一個“安全”的告彆!
帆哥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知道他王翼重情重義,知道他如果得知真相,必定會不顧一切地陪伴、照顧,甚至可能被胡家殘留的陰影波及!所以,他選擇用最殘酷的方式推開他,用“遠走海外”的謊言,切斷他所有的牽掛!讓他王翼能繼續心無旁騖地走在“乾乾淨淨”的路上!
甚至不惜在趙軒麵前,上演一場家族臣服、冷酷交易的戲碼,隻是為了讓他王翼覺得,帆哥已經走上了一條與他截然不同的、無法回頭的路,從而……主動放手!
帆哥連自己的死亡,都要算計進去,隻為給他鋪一條“乾淨”的路!
“為什麼……帆哥……為什麼啊……”
王翼在心中無聲地呐喊,指甲深深嵌入手心,鮮血混著淚水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包廂內,傳來趙軒壓抑著巨大情緒的低吼,聲音裡充滿了對兄弟的痛惜和對胡帆這份“愚蠢”犧牲的無奈:
“瘋子!你他媽就是個瘋子!為了這個‘弟弟’,你連命都搭進去演?!值得嗎?!啊?!值得嗎?!”
“值……”
胡帆的聲音已經微弱如遊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和堅定,“他……他叫我……哥……他值得……軒哥……幫我……幫我演完……彆讓他……知道真相……求你……讓他……乾乾淨淨地……飛……”
腳步聲急促響起,夾雜著趙軒對著電話的怒吼:“到哪了?!快!”
接著,包廂門被猛地拉開一道縫隙!
王翼在門被拉開的瞬間,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將自己更深地縮進旁邊巨大盆栽的陰影裡,屏住呼吸,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趙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並冇有看向王翼藏身的方向,隻是焦急地望向走廊儘頭。藉著門縫透出的光,王翼清晰地看到,趙軒那身價值不菲的素色羊絨衫袖口上,赫然沾染著幾滴刺目驚心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那是帆哥的血!
這個發現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王翼早已破碎的心上!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纔沒讓那撕心裂肺的悲鳴衝破喉嚨。
很快,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幾個穿著便裝但氣質精悍的人簇擁著一位提著藥箱、神色凝重的老者(老李)匆匆進入包廂。門被再次關上,隔絕了裡麵的一切聲響。
王翼癱坐在冰冷的陰影裡,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耳邊反覆迴盪著胡帆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話語:
“他……太乾淨了……”
“讓他……乾乾淨淨地……飛……”
淚水無聲地洶湧,模糊了眼前金碧輝煌的走廊,也模糊了整個世界。他知道,帆哥用生命為他築起的最後一道屏障,他必須接受。這份沉重的、染血的保護,他不能辜負。
他顫抖著,扶著牆壁,用儘全身力氣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向停車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踩在帆哥咳出的鮮血上。他坐進奧迪a8,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後視鏡裡自己蒼白、淚痕交錯的臉,眼中翻滾著巨大的悲痛、無力的憤怒,以及一種被命運碾壓後的、冰冷的清醒。“既然三哥不想讓我知道這件事,那我就裝作永遠不知道我用手機給帆哥編輯了一條簡訊說家裡來客人了,讓我趕緊回去,我先走了。”
他發動車子,引擎低吼著,駛離了這吞噬他兄長生命的奢華牢籠。車窗外,古城的霓虹依舊璀璨,卻再也照不進他心底那片被血色和謊言浸透的冰冷荒原。他必須繼續飛,帶著帆哥用生命換來的“乾淨”枷鎖,飛向一個註定孤獨、卻不得不堅強的未來。而帆哥的生命,正如沙漏中的流沙,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走向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