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二百四十章 怨
綴玉死在初冬積了滿地的半化雪水裡,紅豔豔的赤色隨著那水淌下山路、漫過草窠,滲進土中,乾涸成大片褐紅的墨。
野獸是在她咽氣後不久趕來的,它們比地府的鬼差來得還要早些。
奈何自江淮也被各方戰火波及之後,楊家的夥食就因城中亦缺油少糧而變得大不如前——一時雖還勉強稱得上是衣食無憂,卻早不似從前那般,隔不了兩日便能見到一頓半頓的葷腥——是以,十三歲正抽著條的少女,身上著實乾瘦得厲害。
她隻是比自幼就得忍饑挨餓的惡魄胖上一點,細論卻也與兩層肉皮包著架骨頭差不了多少。
加之斷氣前她曾在那雪地裡躺了不知道多少時間,除了那顆剛停止跳動的心臟上許還留著些不大明顯的溫度,腹內的臟器早便一點一點涼得透了。
——野獸們在她身上沒能扒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隻胡亂啃咬了兩口,便踢踏著爪子,悻悻然重新鑽回了山林。
彼時她的魂魄還不曾全然離體,胸中隱藏著的恐懼與怨恨卻在這一瞬陡然達到了極致——她忽然恨極了這個不安分的亂世,她忽然怨極了她那狠心將她留在此處的家人。
——為什麼要曾經對她那麼好呢?又為什麼要在對她那麼好過之後,毫無征兆的拋棄了她?
她明明還記得年幼時兄長分糖給她的樣子;她明明記得在弟妹出生之前,阿孃還曾拉著她的手,讓她感受她腹內新生命的律動。
她那時是不曾有過怨的,她那時也嘗真心實意地期待著新的家人的誕生。
她那時想的是,她也要如兄長一般,做個愛護弟弟和妹妹們的阿姊……
但為什麼這一切在某一天突然就改變了呢?
往常喜歡帶著她“騎大馬”的阿耶不見了身影,阿孃對著她也不再如從前那樣溫聲細語……阿兄開始變得像田間的麥子一樣沉默。
——她總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是她做了什麼令大家討厭的東西,可她又確乎不知道自己終竟做錯了什麼!!
明明,她想要的不多,她不貪心的。
她隻是想讓阿孃他們能在意她一點……就一點兒。
她知道,照顧弟妹會大大消耗阿孃他們的精力,但她也希望他們不要每天都對著她擺出那麼張疲倦又沒有表情的臉。
她想見他們笑一笑……至少在她費心抓來漂亮的小蝴蝶給阿孃看的時候能笑一笑。
她不是不懂事的壞孩子,也不是隻會給人添亂的蠢貨——她隻是太悶了,她已經有許多年過都沒再聽過阿孃誇她,哪怕一個字。
她想,她是被他們丟棄在過往中的那一個。
可他們分明已將她扔在過往中了,又為什麼偏要時不時地給她透露出那麼一點點的好呢?
她記得阿孃那隻懸而未落的手,她看到了阿兄那天悄悄塞進她屋子裡的、那捧被人揣得都半蔫了卻還沒落的花。
甚至就在死前,她頭上還彆著阿耶給她買來的那支素銀簪子……
就這麼一點點的好,這些年他們就這麼時不時的給她那麼一點點的好,就讓她心甘情願地騙著自己是沒被人丟下的,就讓她心甘情願地一次次告誡自己要去體諒他們——
乃至在昨天,就在那條窄得隻能行過一輛板車的山路上,她還為了救那兩個孩子而跌下了山崖!
她是那麼堅定地信賴著他們……哪怕恐懼快將她吞沒,哪怕她的骨頭斷了,淌出去的血在地上彙成了流,她也仍舊掙紮著將自己挪到了那很容易便能被人發現的小路上,因為她害怕他們下山時會找不到她,她一直堅信著他們會來找她!
可結果呢……可結果呢?
他們終竟拋下她了……他們終竟沒來找她!
她在那等了足足半個下午加一整個晚上。
她從日落等到月升又等到星鬥滿天,等到她骨子裡殘存的血液被泥土一滴一滴吸了個乾淨,等到那痛意刺得她不住昏厥直至丁點不剩……
可她,終究還是被丟下了啊。
少女滿腹絕望,怨意衝天恍若陰雲,刹那便吞噬了大半天幕。
蘇長泠在這個瞬間忽的清晰又明確地感受到了除穢的氣息——哪怕那氣息稍縱即逝,在她麵前停留的時間還不滿須臾——她仍舊清清楚楚地覺察到了它。
不過……這裡不隻是自忘川內擷取出的一段“影子”嗎?
她在之前明明都沒感受到過任何人的氣韻……為什麼這會突的就出現了除穢的氣息?
除非——
劍修思索著蹙了眉頭,下意識轉目望向“影子”之外,她知道非毒他們是看得到她的,而她現在想要確認的是……
蘇長泠垂眼看向地上躺著的那具殘破了的、少女的屍首,脫了軀殼的“她”這時已隱隱有了被怨氣異化為鬼的勢頭。
就在勾月即將跨過中天的前一刻,地府的鬼差終於拖著魂幡姍姍來遲——為首的鬼差舉目瞧見那垂手立在那屍首之上、離著化鬼也不差多少的少女魂魄,禁不住緩緩歎出口氣:
“大人,您又失敗了一次。”
——這已經是她嘗試渡的第三次天劫了。
“不過,在您這次渡劫被徹底宣告失敗之前……我等想再試著幫您一次。”
綴玉——或是說,那一世瀕臨化鬼了的山神倏然回頭:“你們……什麼意思?”
“地府可以給您個機會。”那鬼差垂首欠身,“一個讓您得到您想知道的答案的機會。”
“有了這個機會,您或許能‘死而後立’,就此勘破這一場天劫——”
“當然,具體這機會用是不用、到底何時用,這選擇永遠在您。”鬼差斂目循循,蘇長泠眼見著那一世的她麵上分明已見了幾分動搖之色,嘴卻緊閉著渾不肯鬆口。
電光火石之間,她驟然想清了她方纔糾結著的那個問題的根本成因——地府隻說忘川中能擷取出“影子”,那路的儘頭放了“影子”,又沒說他們自始至終,看到的就一定是忘川裡截出來的“影子”!
而且……除穢本就是她那遺失了的六魄之一,她們本就該是一體——地府留給除穢的機會她可以用,那麼,她又憑什麼不能把除穢一起拉進來?
左右,地府規定的是,能踏入“影子”中的人隻有“一個”。
——可他們四個加起來都湊不夠一個半人!
所以……
“非毒,老應——快把除穢抓了扔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