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二百三十九章 喪命
其實,她本可以不必跌下來的。
那山路不寬,但先前盛世時經年有車馬行過,倒也不是什麼窄得落不下腳的羊腸小道。
兼之那山上多生怪石與鬆木……
倘若不是這麼個四下飄白的雪天,倘若她在此之前不曾先在山中攀爬了大半日的山路……
倘若她的腿腳未嘗被雪水凍得發冰發麻,倘若她手臂在撈住孩子後還能再餘下些力氣——
那麼,她或許便不會就這樣跌下山去了。
最起碼,她不會連山崖邊橫生斜長的那棵小樹都抓不到。
蘇長泠的視角被“影子”拉扯著自山崖跌落,那速度快得令她都沒來得及看清山路上楊克禮一家最後究竟都做了些什麼樣的選擇。
在意識即將被固定在少女身上的前一刻,她隱約聽見遠方似傳來了陣不分明的、恍若萬馬千軍踏在地上的顫動與鳴響。
她的神魂被這突如其來的顫響聲震得不住一陣恍惚,再回神時,她已然跟著那跌下了山崖的少女一同“躺”在了穀底。
綴玉在剛摔下山路的時候是沒有死的。
山坡上歪斜橫生的林木終竟攔上了她的腰肢,那些掛了霜的枝椏交錯著,替她大大放緩了她砸上地麵時的速度。
但饒是如此,自數百丈的高山上滾落,亦終竟摔斷了她半身的骨頭——她的四肢加起來少說折了三處,肋骨亦跟著斷裂了得有半數。
但不要緊,至少她還活著。
她今日是為了救自己的弟弟妹妹,才會不慎腳下發滑摔下來的……
阿孃和阿耶他們,應該會下來找她的吧?
他們不會拋下她……他們是會來找她的吧?
少女的心中忐忑萬般,那股隱約潛藏了一線希冀的未知,甚至壓過了軀殼上的疼痛,令她一時都不曾注意到自己的雙腿早被山石跌撞得變了形狀。
她的衣衫被山崖上鋒銳的石塊割磨破了,嫣紅的血色順著那些碎口,一寸一寸外滲著浸化了地上積著的那層薄雪。
然而那恢複了些微意識到少女卻並未注意到過這些,她隻執著的擰動了自己唯一完好的那條胳膊,拚了命地想要將身子挪移到一旁的窄山路上去。
山穀裡叢生的雜草太多了。
她想。
她得想辦法走到路上去——哪怕隻是一條小路也好。
路上的雜草少些,她在那裡,應當更易被人發現。
她這樣想著,已折斷了的手腳內無來由地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
那力道令她輕而易舉地儘忘了身上的痛楚,她五指被砂石磨得露了白骨,赤色在雪中蜿蜒成流——而她渾然不覺。
——在這裡應該就可以了。
渾身都血肉模糊了的少女癱在山路上小口喘著氣,撥出嘴的熱氣眨眼凝結成了一小片泛白的水霧。
眼前幾串不大明顯的腳印格外令她安心——她記得這裡,隨著阿耶推著板車翻越這重高山的時候,他們曾在這裡走過。
——那路上還留著木板車行過壓出來的車轍子呢。
阿孃他們要是順著大路下山來尋她的話……很快就能找到她在哪裡。
所以,娘。
你們趕快來接二妮回家好不好?
二妮的身上真的好痛。
那股子不知從何而來的莽勁褪去,潛藏在她四肢百骸內的痛意,幾乎是瞬間便蔓延著攀爬上了她的頭顱。
碎骨在她體內磋磨著原本完好的臟腑,筋肉也因失血而不受控的陣陣抽搐,每一次呼吸對她而言都是巨大的折磨——斷裂的肋骨會壓迫著她的肺葉,令她在喘息時也能感受到那種直達天靈、讓她頭皮發麻的痛。
真的太痛了。
少女的眼角遏製不住地滲出了淚花,她卻死命憋著不肯讓那淚水當真墮下眼角。
她這一路流的血已經夠多的了,山路上有沒有什麼吃食——再哭下去,她隻怕不等被人找見,就先被乾死了。
她還想跟著阿孃他們一起去山的那邊呢。
她不能哭,也不能叫。
她得留著力氣,留著命等阿孃他們來接她。
少女死命咬緊了嘴巴,任雪落在她身上,又融化成一朵朵細小的水窪。
她身上有些傷口已漸漸結了痂,有的卻仍在不急不緩的向外滲著血,緋紅的暖流漫過草窠淌進道邊,不經意浸沒了草叢裡一團被人遺棄的、黑黢黢的墨錠。
阿孃他們是會來接她的吧?
他們一定會的吧?
懷揣著這樣的念想,她一動不動地躺在原處,從日落等到了月升。
那細雪在二更時漸漸歇了,滿天星鬥飄忽著飛穿天幕上一層層稀薄的雲。
絕望與恐懼像是紡車上拉出的絲線,一縷一縷地將她纏繞、包裹。
三更後的某一瞬她似隱約聽見了山崖之上傳來的、木車輪碾壓過山路的吱嘎細響。
她是……被人徹底拋棄了嗎?
她終究……是被人徹底拋下了吧。
少女愈漸失了焦距的眼中晃過些許滿帶著失落的迷茫,這一霎她忽的開始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白日裡的堅持究竟還有些什麼意義,也不知道時至今日她心中為何還要抱著那股子她明知不可能的、近乎是虛無縹緲的期待。
先前被風雪遮掩住的血腥氣,隨著融化了的雪水飄向遠方,她聽到山林裡傳出野獸們此起彼伏的淒厲叫嚷。
……對了,這山裡是有不少虎豹豺狼的。
而且她從前還聽阿耶說過,這山生得陡峭,每年有不少登山人不幸枉死於山道之上,他夜間在山中打獵還曾見到有鬼魂出沒——
那些厲鬼有的長著三寸長的指爪,有的會拖著及地的舌頭在臨中穿行……它們都是會吃人的。
可她……可她現在,她現在全然沒有力氣去對付那些野獸或吃人厲鬼啊!!
少女驚恐不已地瞪圓了眼睛,渾身因失血與恐懼而止不住的陣陣顫栗。
山頭的狼嚎虎嘯在她耳畔忽近忽遠,枝葉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像極了野獸利爪落在石子地上發出的碎響。
樹影映在她眼中,化成了千萬道猙獰的鬼影,就連天上的星子也搖曳著,渾似衝了天的鬼火。
在那股極端的懼意逼迫之下,她掙紮著撲動了四肢,但越動,便越有更多的傷口被她掙得寸寸開裂。
於是發滾的赤色又一次覆滿了山路,那紅洇開間,少女卻一分一分,緩緩涼透了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