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兩個大類
今日會客廳內的陳設,與他們頭回來墨坊的那次並沒什麼兩樣。
——架子裡照舊擺放一排排被人靜心雕刻出的墨模,牆上掛著的字畫照舊墨跡瀟灑而不失風骨。
小阿煦放下兩碟點心,便搖搖晃晃地擺著腦袋走了,方建元瞅著他嘴角沾著的那堆糕餅渣子,忍了半天,終竟沒憋住出門給這饞嘴貪吃的小子好一頓的收拾。
——雖說他們坊中確乎是不差這兩塊被他偷吃了的糕餅,但一則,他今日讓他去拿點心,為的是要招待客人,不是給這崽子滿足他那點口腹之慾。
二則,上回那兩油紙包的酥糖下去,他那牙都快吃得被甜壞了……劉叔前兒才對著坊中人千叮萬囑,叫大家不許給他甜食,這崽子怎麼還敢借著給客人們送茶水點心的時間偷吃了?
“我看你那口牙是不想要了!”方建元鼓著張臉罵罵咧咧,一麵動手擦了小童那沾了半臉的糕點渣,“還敢偷吃給客人的點心!”
偷吃被人抓了個現形的阿煦聞此頗覺委屈:“我才沒有偷吃給客人們的點心哩,先生。”
——他偷吃的,分明是小廚房裡剩下的那些。
“就算是剩下的那些也不能吃——”方建元沒什麼好氣地抬手戳了阿煦腦門一記指頭,那模樣甚是有點恨鐵不成鋼,“劉叔前天才說你那牙已經壞得不能再沾甜食了。”
“去,趕緊回去漱漱口,再把牙好好刷一遍去——頂著一口爛牙,我看你以後長大了上哪找媳婦!”
“誒喲!”貪嘴小童抱著腦瓜輕聲痛呼,他像是被人戳出了一身反骨,仰頭便對著方建元做了個醜醜的鬼臉,“找不到媳婦那就不找唄,正好我還不想被人管著嘞!”
“略~~”阿煦吐了舌頭,話畢逃也似的小跑出了院子。
冷不防受到一擊精神衝擊的墨工傻了眼,他盯著那小童的背影看了半晌,老半天方歎息著重新進了屋。
“童子頑劣,讓諸位貴客見笑了。”站定了的方建元賠笑拱手,言訖施施然拂袖落了座。
他瞧著麵前年紀不大,心思卻已然稱得上是“七竅玲瓏”的姑娘又禁不住生出了滿腹的感慨:“哎——程姑娘,方某從前是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你我竟還真有機會,能坐在這一張桌子上說話。”
——學製墨是件很苦的事。
他沒想過這麼一位被人嬌生慣養大的姑娘,居然還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墨法學了個囫圇,甚至還能給他們這些投身墨業已不知有多少年歲的老墨工們,提供了不少新靈感。
如今,就算不顧念著蘇仙長他們三番兩次救他這條小命於水火的事——單衝著那個“漆衣法”,他也“不得不”給她個講述自己生意構想的機會了。
萬一……
——他說是萬一。
萬一程姑娘還真有法子能破得開他們方氏墨坊眼下的困境呢?
方建元如是想著,心下不由悄然生出了一線希冀。
“沒什麼想不到的,先生——”程映雪聞言笑眯眯彎起眉眼,姿態輕鬆得像是在閒聊,“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有可能。”
“程姑娘,您說的對。”被她悠閒姿態感染了的方建元微一頷首,“這世上是沒幾件事是全然不可能的。”
“——那麼,您能與方某講一下,眼下您對墨坊生意的構想嗎?”
“在咱們正式商量生意之前,在下想先聽聽您的想法。”墨工說著就手端起了桌邊茶盞,“畢竟,您知道的,方某坊裡還有幾十號的雇工要養——在下得對他們負責,也不好隨意下什麼決定。”
“應該的,先生,我能理解您的顧慮。”小姑娘聞此不覺有分毫慌亂,依舊是那派悠然自得的氣定神閒——並邊說邊自袖中取出一遝早便寫好了的計劃。
“是以,在今日來您這之前,我就已經提早寫做好了相關的規劃了——還請您簡單過目。”
“好家夥,怪不得這小丫頭今早出門眼底青黑,原來她昨晚就沒咋閉眼啊!”瞧清了那遝滿字宣紙厚度的老樹壓著嗓子低聲輕呼,“長泠,你這小徒弟在經商上還真有點東西。”
“閉嘴,再那麼多廢話我把你叉出去。”捏了山君的蘇長泠皮笑肉不笑,“安安靜靜的當棵死樹好嗎?應先生。”
“好的。”應無風從善如流,當即乖乖閉死了嘴巴。
那邊,方建元也險些被小姑娘這一手過於充分的準備給驚掉了下巴——隻訥訥接過她掏出的那摞規劃,而後低頭粗粗翻了兩頁。
嗯,字都是他認識的字。
但這些東西連在一起……他突然就有些看不懂了。
——這纔是他們這些真·經商人會搞出來的東西嗎?
方建元忽的沉默下來,抱著那規劃無端有些不知所措。
程映雪見狀安撫性的對著他咧嘴笑笑:“我估計您常年醉心於詩書製墨,許不大能看得明白我寫的這些東西——不要緊,容程某給您仔細講講。”
“誒誒,好,那程姑娘,這便麻煩您了。”墨工聞此如獲大赦,忙不迭將那遝他看著眼都暈的滿字宣紙擱置在了一邊。
小姑娘端起茶盞簡單潤了下喉嚨,遂從容萬般地開了口:“方先生,依著程某的規劃,在我們的生意商定完成後,我首先會對坊內的生意專案和產出進行一個細致的劃分。”
“劃、劃分?”方建元滿目茫然——這好像是個他之前從沒思考過的問題。
“是的,生意劃分。”程映雪點頭,“目前我暫時想將坊內的生意劃分成兩個大類和四個部分。”
“這兩個大類是指……鬆煙墨和油煙墨?”方建元努力猜測著小姑孃的想法,“還是填彩沒填彩的?”
“不不,不是鬆煙墨和油煙墨的區彆,也不是填不填彩、描不描金的差異。”程映雪搖頭,“是專伺收藏觀賞和供人正常使用的兩個方向。”
“前者,對墨的品質要求可能會略微寬上一點,但對墨的形狀、雕刻,設色一類會有更多更精細的需求;後者則需要墨潤筆不枯,上紙不澀,不易褪色、發灰,對花樣要求不多,但品質要求更高。”
“我們要把這兩種方向的墨分開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