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拳
蘇長泠話畢不自覺用力收攏了五指,那玉上的雕花硌得她掌心生疼。
這玉佩上雕琢著的景象視角極為刁鑽,若非常日久居在那小院子裡的,基本便看不著這樣的淩霄峰。
甚至,連她都是趕著上回帶雲娘去應先生住處挑鬆枝,辭彆時杵在劍上匆匆一瞥才偶然發現的——若非如此,今夜隻怕連她也認不出這玉上刻著的就是淩霄峰!
畢竟,放眼天下,不止黃山一處有鬆;而能長出這樣鋒銳似劍的山石的地方,亦不獨淩霄峰一處。
——隻是他們黃山上的石與鬆與雲生得格外奇異罷了,但那玉上又隻雕了那麼一截的鬆枝!
……應先生。
您可千萬彆跟那妖王真搭上了什麼關係纔好。
少女緊繃著的唇角遏製不住地輕輕抽搐,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刹那將她上下席捲。
想到應無風平日對山中弟子們的指點和照拂,再回想起她師父靈諶子對這棵萬年老鬆的信賴……
她這腦仁就止不住的痛!
——萬一。
萬一應先生與那妖王景韶之間,真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的話。
那他們步雲墟上百弟子,豈不儘危矣?
蘇長泠的瞳孔輕顫著,緊攥著那玉佩的指頭也跟著發起了陣陣的抖。
一旁的惡魄不曾注意到她這異常的狀態,隻懵懂著晃悠悠仰了頭:“墨坊?”
“什麼墨坊,長泠,你們找到其他幾個惱人家夥的藏身之處了?”
“嗯,找到了。”非毒應聲,一麵不著痕跡地抬眼瞥了少女一眼,伸手一撫鬢邊散下的幾綹碎發,“就在山腳下的方氏墨坊……並且,不光愛哀,如無意外,剩下四個應該都在。”
“我們前兩日先是與愛魄交過一番手,而後又見到了欲魄手下的一隻小妖——昨日小長泠逮著了隻被懼魄點化入道的墨妖,聽除穢的意思,哀魄眼下應當也在坊內。”
“喔,那這鬼來得還真挺齊的。”惡魄咂嘴,“怎麼說,你們前兩日見到吞賊了嗎?”
“……沒,隻見了雀陰和除穢。”非毒假咳著搓了搓鼻子,“吞賊那廝不知道躲哪個角落去了,我找不到。”
“至於伏矢……一則那老太太腿指令碼就不便,二則又有雀陰在場,在我們有法子治得住愛魄之前,多半是見不到她的。”
“雀陰和伏矢……那確實,愛魄一向任性得厲害,非要說的話,那癲女人也就能聽兩句哀魄的管了——她不會讓她出事的。”惡魄抓頭,“行了,情況我大約清楚了。”
“那非毒,咱們立刻趕去你說的那個什麼墨坊去吧——依我對吞賊那狗玩意的瞭解,他不可能那麼能沉得住氣的。”
“如無意外,他這兩日應該是一直隱藏在暗處觀察著你們的反應,並伺機對長泠出手。”
小鬼冷著臉皺眉分析了個頭頭是道:“畢竟那狗玩意的陰損性情,和想取本體而代之的念頭,又不是一日兩日的了。”
“……看不出來啊,惡魄。”非毒聽罷禁不住詫然萬分地抬了眉梢,“你倒是對吞賊的脾性挺瞭解的。”
“嗬。”惡魄循聲冷笑,半垂著的眉眼被她藏匿在枯黃如草的碎發間,教人一眼望不分明,“你要是在情緒最為失落的時間,險些被人蒙騙著吞噬入腹,你也會與我一樣瞭解他。”
“這倒……大可不必。”非毒靜靜轉過了臉,“我可沒興趣給人當那勞什子登天用的養料。”
“除了除穢,想來原也不會有其他人願意去做這個。”惡魄撇了嘴,話畢再次催促著眾人速速啟程,“好了好了,不跟你們掰扯這些——走,咱們趕緊去墨坊。”
“我還等著把那狗玩意拖出來一頓好打呢!”
“知道了,就走。”非毒目露嫌棄,遂動手輕拍了少女的肩膀。
後者回神對著她微一頷首,繼而掐訣率先踏上了虛空。
二更天,殘月還未曾爬上中天,雲邊的星子冷著臉,霜輝墮在水麵,映照出一片微朦的霧色。
今夜的墨坊似來得比往夜還要更加沉寂,愛魄慣用的那輪虛幻亦不曾被人掛上林梢。
蘇長泠望著那狀似一片安和死寂的墨坊,隻覺剛消停下來的心臟無端便又起了鼓——那心跳一聲一聲的,擂得她耳膜無端發疼。
……今夜,雀陰好似不在。
但這坊中藏著的鬼卻並未比之前少上多少。
少女靜水一般的瞳底輕輕晃動,暗流湧動間卻不見有分毫亮色波光。
這樣異常的景象令她與非毒近乎本能地召出了掌下長劍——山君嗡鳴著在她手中顫動,煞氣劍帶著它那通身的鬼氣,定定立在了非毒身邊。
“不行的話,待會你去左邊。”女鬼壓著嗓子略微朝側邊邁開一步,“那頭似有道煞氣豁口……用‘生’劍,不要猶豫。”
“我去右——我記得那裡好像有個廢棄後還未來得及被人填埋的煙坑,在那說不定能找見點什麼。”
“好,那我們幾時開始動……”
“砰!!!”
突如其來的巨響驟然打斷了少女未說完的話,蘇長泠錯愕回頭,便見方纔還老老實實站在她們身邊的惡魄,竟不知何時向東狂躥了足近百尺,一拳轟在了那狀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喀……喀嚓——”
石塊為巨力擊碎之聲驟然入耳,適纔看著還空空曠曠的墨坊眨眼變幻了模樣。
迷朦霧氣之後,兩日未見的石刻小妖被迫現了身形——它唇角掛著一線發暗的赤色,身上衣衫亦被人轟出了無數蛛網樣細密的裂痕!
與它先前的從容相比,今夜的小妖怪形容可謂是狼狽不堪。
一拳便將那妖物逼出了身形的惡魄見此麵無表情地收了拳頭——她慢條斯理地活動著自己微僵的手腕,瞳中帶著蘇長泠從未見過的陰冷森寒。
“果然是吞賊養出來的妖怪。”轉了拳頭的小鬼輕哂著掀了嘴皮,眸底涼得像是結了團山巔終年不化的冰,“跟他一樣的終日隻知道東躲西藏,做那陰溝裡的老鼠。”
“——去,滾去將你們家主子叫出來。”
“憑你這點匿形的伎倆,還不配與我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