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七十八章 溫臼
不過,要是後麵的墨工們無墨可杵的話……
那方先生是過去教他們乾啥的?
杵搗空氣、鍛煉手感嗎?
程映雪扭著眉頭下意識轉頭望向小院的另一邊按,一定睛便瞧見方建元正帶著墨工們不斷在一隻燒著沸水的大鍋附近,拿熱湯不住澆煮著幾隻石臼。
小姑娘見狀不由頗感驚詫地揚了眉梢:“咦?胖先生,那方先生他們在那邊做什麼呢?”
“清洗杵搗用的臼子,用沸水給石臼和杵子預熱?”
“對,的確是在給石臼和杵子預熱,順便用沸水清洗一下臼子內的落灰和汙垢。”胖墨工點頭,“這是為了給墨團保溫,延長它可被人不斷杵搗的時間,防止待會蒸好的墨團落溫太快、膠質變硬,以致那墨不能被杵搗充分。”
“畢竟我們製墨時是‘搗不厭多,愈搗愈堅’嘛!”
胖墨工搖頭晃腦,說著略微揚了揚下頜:“程姑娘,您想去那頭看看嗎?要不咱們先去瞧瞧他們是怎麼給石臼預熱的?”
“誒?也行啊,左右閒著也是閒著!”程映雪的瞳仁霎時放了光,當即催促著胖墨工趕快帶著她往那邊走,“走走走,胖先生,咱們快去——免得待會他們預熱完了,咱們沒得看!”
“哈哈,那不會的,程姑娘——這一塊墨得被搗上個千百次,七八團就差不離能搗上一天了,他們那臼子,也得跟著來回被溫上個好多次呢!”胖墨工笑意盈盈,小姑娘甚至莫名在他眼中看到了那麼點的“幸災樂禍”。
“這可是個體力活,講求‘快,勻,穩’——出杵子的速度要快,慢了墨涼硬下來就不好接著杵了;落杵子時的位置要勻,不能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不能左邊墨都快被擀成薄片了,右邊的墨連還是黏糊糊的一團;同時,每一次使用杵子時的力道還要穩定勻稱,不能讓那墨團有地方受力不勻。”
“有時,我們那杵墨的臼子都快涼了,墨還不曾搗完,便得中途將那墨團取出來,先拿細布包好放進甑子裡用餘溫烘著,轉頭換個已預熱好了的臼子,或者將那涼臼子再溫上一次。”
“謔!這麼麻煩!”程映雪不住咋舌,“這聽著怎麼感覺像是比燒煙掃煙那邊還要麻煩呀!”
“唔……那也不算,其實燒煙和杵搗都是我們製墨中,前後兩個近乎能關鍵性決定成品墨質量的步驟。”胖墨工滿麵誠懇,“是以,這倆玩意都挺麻煩的,就是麻煩的點不大一樣。”
——燒煙麻煩在浸油,和蹲在那個黑黢黢的小煙房裡一天下來持續不斷地觀察盆裡水溫、盞中油量,以及椀上煙炱。
而杵搗的麻煩則在於墨團溫度的掌控,和杵搗時速度、力道的分配。
且膠這東西,有時就那麼一個來時辰是真蒸不透的——尤其像是牛皮膠、牛骨膠一類的偏硬的膠質,這樣的膠蒸不透,有硬屑,負責杵搗的墨工們還要在搗墨的同時,將這些沒混合好的煙屑、膠塊給分離出來。
哦,還不能讓那墨團裡混進去氣泡。
胖墨工越想越覺著負責杵搗的這些兄弟們實在是太慘了,怪不得每到開飯的點兒,就數他們杵搗處的墨工們吃得最狠。
像這樣又要力氣、又要精力去小心把控的麻煩活兒要是落到了他頭上,他覺著自己最多乾上兩天,就得癱在那臼子邊上。
——這麼一想,東家讓他去負責篩煙,還真是十分瞭解他這個人的體能和體質情況呐。
胖墨工如是想著,眼中藏著的“幸災樂禍”不自覺便又略微明顯了兩分。
小姑娘聽罷,對照著眼前墨工們澆洗臼子的動作認真想了想,半晌後話中不無感慨地點了腦瓜:“也是。”
“我剛好好回顧了一下,發現燒煙處他們那又是浸油又是水盆又是油盞煙椀的,動不動還要拿燈草手搓燈芯——這些是也沒比杵搗好到哪去,一樣都很麻煩。”
“不過咱們這話又說回來了,胖先生。”程映雪咂著嘴嗖嗖搓了下巴,“拿沸水澆洗石臼……你們不覺得這速度有點忒慢了些嗎?”
“咱們為啥不能直接上火烤臼子?”
“嗯……這個問題,小人在剛進墨坊做學徒的時候,也問過東家。”胖墨工回憶著細細給出個答複,“他當日是這樣回我的,說主要有兩個原因。”
“其一,我們杵搗時的臼子大多是石製的,比較厚,直接放火上烤的時候,很容易底板都被燒燙手了,裡麵還是涼颼颼的。”
“裡外的溫度差太大的話,石臼子很容易出現裂隙,乃至整個裂開——這樣的臼子自然是沒辦法被拿來杵搗的。”
“這就不如用熱水了——再熱的水,那水溫也不會比木柴燒出的火還高,加上我們可以幾人拿著瓢,同時澆洗石臼內外,讓溫度一層一層升上去,這就不會令它因溫差過大而開裂。”
“其二則是,用火烤的話,臼子上很容易附著上不少煙灰炭屑。”胖墨工皺眉,“這是萬萬不可的,我們製墨,全程都講究一個‘淨’字——要求所用的種種器物,都必須要保持乾淨,不能沾染汙垢,弄臟墨團。”
“這樣啊……”小姑娘沉吟著若有所思,“這麼一想,那的確是我想得不夠周到了一點。”
“不不,算不上,會有這種問題很正常,您沒聽小人說嘛!小人當初也問過這個,並且東家當時也並未因此感到不快或是來開口訓斥小人。”胖墨工呲牙,“再有,其實我們在給石臼預熱的過程中,也不是完全用不上炭火的。”
“偶爾用沸水都趕不及,或者臼子上水太多,亟需用火烘一烘的時候,也會用上火——就是得離遠一點,像咱們平常臨時用篝火烘衣服一樣,注意彆真讓臼子貼在火焰上。”
“原來如此……成,那我明白了。”程映雪抿嘴點頭,話畢蹦蹦跳跳跑到那邊看人澆水熱臼子去也。
墨工們見是這個好奇心頗為旺盛的姑娘過來,紛紛對她露出個甚是友善的笑。
一旁剛指揮著學徒們清理過杵子的方建元見此,則頗感驚訝地吊了眉梢:“咦?程姑娘。”
“您這麼快就弄明白蒸劑時需要注意的諸多事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