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死鬼”
對像她這樣膽小怕事又一無是處的鬼而言,死了活還是活了死,這二者之間,好像也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差彆。
——左右她早活夠了,隻是還沒到那麼想死的地步。
倘若吞賊想吞噬了她來壯大自身,那她便由著他這樣去吞;倘若雀陰不準他們自相殘殺,那她也可以就這樣湊合著活。
她和……其他的鬼是不一樣的。
她一早就知道她與他們是不一樣的。
她沒那麼多想法,也不像他們那樣執著。
雀陰至今仍舊在追尋著她自始至終從未真正弄明白過的“愛”;吞賊一心隻想把他們通通吞噬了,好複活再去完成他當年那未完成的“大業”。
哀魄平日瞧著像是個慈祥和藹的阿婆,可她知道她最恨世間忘恩負義之輩;惡魄的病大約是他們中僅次於欲魄的深。
——她有一陣子總想拉著這世上的所有人陪她一起死上一遭,後來又總糾結著想要去尋他們的本體……她總想質問她一句,問她二百年前,究竟為什麼能狠心招來那四十九道的天雷。
而非毒……
懼魄想著下意識怯怯地望了麵前猶自帶著滿麵怒容的女鬼一眼,複又拿餘光瞟了瞟她身側的蘇長泠。
她看到劍修手中那隨時能脫鞘而出的靈劍山君,看著那粽子似的被她隨意提在手上的小墨妖——隻須臾便如受了驚的兔子一般,顫抖著避開了非毒的目光。
——很顯然,非毒也和從前一樣。
她也依舊是堅定不移地站在了“神女”那邊。
她不一樣,她隻是很恐懼。
恐懼饑餓,恐懼寒冷,恐懼被拋棄……她恐懼世間一切能恐懼的東西,卻獨獨沒恐懼過“死”。
或許是因為……她已經死掉了,已經變成了鬼,並不介意自己再變成個“死鬼”?
除穢緩而慢地眨了眼睛,而後憋不住“噗嗤”一下輕輕笑出了聲——開玩笑的,她知道鬼死為聻,但變成“死鬼”的這個說法真的很有意思。
懼魄的思緒不受控地開了個小小的差,非毒看著她臉上莫名掛出來的那道笑,禁不住越發緊鎖了眉頭:“除穢,你突然笑什麼?”
“沒……我隻是忽然想起個不大合時宜的笑話。”懼魄慢吞吞地張了張嘴——她隻是忽然記起來,從前她最畏懼的,其實是“生”。
是如現在這般,成了鬼,卻又被迫以“鬼”的形式而繼續“生”。
因為……這太痛苦了,她總會在每一個不經意的、細小至極的瞬間,陡然回想起她死前經曆過的那些恐懼。
所以她想要“死”,並一度恨不能央求著吞賊趕快將她吞了。
奈何雀陰不讓,而他們又沒人能真正打得過愛魄雀陰。
於是她隻能這樣渾噩又掙紮地“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
一直到惡魄臭肺想儘了法子,終於趁著山上守備懈怠、鎮上封印有所鬆動,一口氣逃出了鬼珠。
惡魄被雷劈得險些灰飛煙滅的那日,她尚安安靜靜地縮在鬼珠裡,隻是他們六個……不,七個,他們七個本為一體,是以,當惡魄被雷劈得隻剩一線遊絲之氣,他們亦同樣感受到了那股燒灼在魂魄上的、極致的痛意。
那是種用語言形容不出來的痛楚,有一瞬甚至蓋過了曾經她被生生凍嚇至死的恐懼。
她在鬼珠中翻騰著滿地打滾,最後蜷縮著將自己深埋進無邊的黑暗之間。
她也不清楚那鬼珠之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隻記得那痛來得毫無征兆,去時卻猶如繭上抽絲。
——它是被人一絲一絲的抽離出去的,舒緩來得不快,麻木中她甚至都沒意識到那痛竟已然被人抽離出了她的鬼體。
待她回神之時,她胸中便隻剩下了那種與痛楚一般說不清的、微妙的暢快,她長長舒出口氣,彷彿剛剛掙脫開什麼惱人的夢魘。
……她那時莫名便想起了許多曾被她遺忘了的事。
她想起繈褓中阿孃哄她入睡時哼唱的歌謠;想起風吹過,田中翻湧的麥浪。
在沒有戰爭的那些年歲,鄰家嬸嬸養著的小貓是會鑽過牆洞、踩在發舊了的黛青瓦沿上巡視它們的“領地”的。
——她還記得那貓兒的模樣,一隻通體純白,嘴上卻帶著兩片棕黃的泥金;一隻黑黑黃黃,毛發斑駁得像是日頭在小池上映出的漣漪。
鄰家嬸子說,那隻白的叫“銜蟬奴”,花的是“滾地錦”,很好聽的名字,但她那時總會固執地將它們稱呼為“小白”和“小花”。
……小白的脾氣好些,它聽她這麼喚它也不會生氣,隻是咪嗚叫著低下頭來,任她踮腳去撓它的下巴。
但那隻花乎乎的滾地錦脾氣不大好,每次聽見了“小花”,它總要站在那白牆上罵她個把炷香的時間才夠解氣,而後還要旁人拿著新釣上來的小魚哄它。
——她想起了這些,無端就沒那麼想去當個“死鬼”了。
——“活著”好像’也沒那麼差。
至少她已經找到了新的、可供她咀嚼和回憶的東西,不再需要一直重複回想著那該死的恐懼。
哪怕這些回憶,是足夠的零碎與短暫。
“我想起來……人死了會被稱作是‘死人’,那鬼死了豈不就變成了‘死鬼’?”除穢細聲答出一句,話畢繃不住又是一串癡癡的笑。
非毒盯著她的笑容看了半晌,終竟沒能忍住,回頭對著雀陰與蘇長泠二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她覺著今夜的懼魄好似被什麼人給傳染了,她看著傻傻的,細瞅還有點說不出的癲。
她懷疑過是不是惡魄那個貪玩沒數的不慎抽飛了她的腦子,但惡魄分明前兩日還是與他們蹲在一處的——她沒那個時間,更沒那個能在雀陰眼皮子底下抽飛除穢腦子的能耐。
“會不會變成‘死鬼’,我不知道,”由是非毒冷哼著繃了麵容,故意嚇唬著懼魄,慢慢放沉了麵色,“但你再在這磨磨蹭蹭,我就真要讓你切身感受下再死一次的感覺了。”
“——說吧,除穢,你我也不要再兜圈子了。”
操縱著那劍氣密網的女鬼慢悠悠把玩起手中墨色的劍:“你這次跟著雀陰出來,卻又想著半路逃走……到底是要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