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七十章 懼魄除穢
今夜的愛魄沒再像往常那樣,將自己藏匿在了半空中的滿月幻象裡。
她似渾然不想再逗弄這一人一鬼一般,就那麼沒骨頭似的,軟趴趴斜倚上了虛空上。
待到蘇長泠二人提溜著那小墨妖趕到墨坊時,她們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雀陰石榴色的大紅裙擺火一樣漫卷燒灼,被風吹拂著,不經意燃上廣袖——像濃綠的山林中驟然綻放的一捧天外花。
她便那樣懶洋洋的倚著,眉眼雍容而滿帶貴氣。
她遙遙望著那一麵提著隻被人包得像個粽子一樣的妖怪,一麵匆匆趕進墨坊的一人一鬼閒閒吊了眉梢——斜飛入鬢的長眉尾端散著一線霧濛濛的墨色,她瞳中瀲灩如若春池:“小非毒——”
“你們今夜……來得可是晚了。”
“哪裡晚了,這不還是才二更的天。”——她們前兩日,分明也是二更才來得墨坊。
蘇長泠麵無表情地回著愛魄的話,就手搗騰著將那小妖換進了左手——被她藏入袖裡乾坤內的山君霎時向外多探出了寸長的劍柄。
她摸著那劍頂端柔軟卻又冰一般沁涼的流蘇穗子——這是個她隨時都能拔得出劍的姿勢。
……雖說,她前兩夜,壓根就沒碰上過什麼真能與愛魄雀陰正兒八經動手的機會。
蘇長泠想著不受控地有著瞬間的沉默,雀陰昨夜召出那十數道鬼風的時候,瞧著像是與她動了手,實則,她總覺著自己那是被鬼耍了。
——她根本就沒認真,甚至連出招都是帶了要給她喂招、想助她突破瓶頸的意思。
那感覺……簡直是比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要讓人糟心。
少女不由自主悄悄彆開了眼神,那邊的愛魄應聲輕哂:“但前兩日都是你們先到的。”
“今夜卻正好反過來了。”
“所以,這難道不能算是你們來遲了嗎?”女人說著好整以暇地曲肘撐了下巴,指尖半蜷著搭在唇邊,在月色下映出一小團朦朧青影。
蘇長泠沒耐性與她掰扯這些有的沒的,於是比劃著揮劍斬斷了雀陰那猶自想與她閒聊兩句的心思,山君的劍鋒在空中劃過會,帶出段令人心神俱顫的獵獵風聲。
她看著那倚座著的愛魄,麵上渾不見有絲毫表情:“行了,彆再說這些沒用的了,雀陰。”
“有這時間,倒不如省去了那些彎彎繞繞——我們索性乾脆利落一些。”
“乾脆利落……”雀陰聞言無來由地癡癡輕笑起來,那笑晃得她本就足夠惑人了的容貌越發妖冶,“不錯,你倒確實一直是這麼個乾脆利落的急性子。”
“好吧,那我今夜也跟你學著乾脆一些——小長泠,看到我身後那個人了嗎?”
“今天想要與你們商量點東西的可不是我——而是她。”
“……人?”蘇長泠循聲立時睜大了眼睛,不住張望著朝雀陰身後看去,半晌狐疑蹙眉,“哪裡有人?”
“雀陰,你該不會是故意編了個‘人’來誆我玩罷?”
——她那身後分明空空如也,彆說人了,就連半隻妖的影子,她都沒有看見!
“怎麼可能!”愛魄詫然瞠目,邊說邊作勢回了頭,“我這人的性子雖然的確是有些惡劣吧……但也沒惡劣到會跟自己開玩笑……等等,除穢呢?”
“她剛剛不是還跟在我身後??”
定睛仔細搜查過身後一番的雀陰傻了眼,她怎麼也沒想過,除穢這廝居然膽子已經小到了這等地步。
今晚出來前她還對著那倒黴玩意好一通千叮萬囑……哪成想,她這才剛到墨坊沒出兩刻呢,這鬼就又藏沒影了!
……天殺的,懼魄到底跑哪去了?!
女人的麵容不受控地有著瞬間的扭曲,非毒則在聽清“除穢”二字後,便狠狠皺了眉頭。
依她對除穢這膽子多半比虞修竹還要小些的倒黴玩意的瞭解,她這會多半是藏在……
“找到了。”餘光瞥見那樹中一線鬼鬼祟祟的、正欲躡手躡腳逃出去的鬼影的非毒眼神驟然一凝,遂毫不猶豫地翻掌凝出煞氣長劍,劈手直奔那樹叢而去。
泛著黑風的劍氣呼嘯著結成密網,眨眼便在空中將那枝繁葉茂的老樹包了個囫圇。
“等等,非毒,你這麼打可彆把那樹都削禿了。”——她這可沒有能幫老樹長葉子的丹藥!
蘇長泠眉心一團,下意識抬手牽了把非毒虛幻的衣袖。
後者聞言幾不可察地略略轉過眼珠:“放心,我心裡有數。”
“——除穢,我看你還想往哪裡逃!”
用劍氣包圍了整隻樹冠的非毒厲聲大喝,話畢立時猛地收緊了那劍風大網。
細網驟縮著陡然將那藏匿於樹梢中的人影捕捉,她牽動著劍風,幾乎毫不費力地便將那同樣被捆成了粽子的小鬼拉扯著拖離了那棵老樹。
“……好久不見呐除穢。”非毒陰惻惻冷笑著耷下眼皮,瞳中光色凜冽,刀一般將那半大小鬼上下剮了個遍。
能帶出小墨妖那樣乾瘦小妖怪的懼魄除穢,果然生得也像根沒長開的細長豆芽。
蘇長泠站在非毒身旁低眉瞅了那小鬼一眼,隻覺除穢的模樣,比她預想中的要稍稍好上一點。
——她至少沒有和那小墨妖一樣,十三四歲的麵容卻配了個七八歲的身子。
她的身形和年齡大致還是相匹配的,都是十一二歲的樣子,就是頭大,身子又瘦又窄,宛若骨頭上隻包了層稍厚一點的皮。
“好、好久不見,非毒。”除穢形容怯怯,整隻鬼瑟縮著,無端便讓人幻視起了那頭回見到非毒的虞修竹——除了年齡性彆,唯一的區彆,就是她看到非毒時並未急著逃跑,隻越發抱緊了自己的兩臂。
“嘖,還是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非毒扯著嘴皮輕啐一口,張嘴便是句陰陽怪氣,“這麼久了,你竟然還沒被吞賊那貨給兩口吞噬了,也真是夠不容易的。”
“沒……沒,他想吞來著,但雀陰不讓。”懼魄連連搖頭,聲線越說越低的同時,腦袋也快被她縮排了自己懷裡,“她說不準我們自相殘殺。”
“我、我,我倒是沒什麼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