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二十五章 討一個機會
“不知先生您意下如何?”
程映雪話畢便笑盈盈等候起了方建元的答複。
“程……姓程……休寧人……程……”後者聽罷,卻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隻怔怔重複著小姑孃的話,半晌方如夢初醒般猛地拍了下手。
“啊!你是休寧程家那位前些日子剛與程氏斷親了的小姐!”
“不錯。”於是程映雪唇邊漾著的笑意越發大了,“方先生,小女確乎就是休寧那位剛與家族斷親了的程氏女。”
“所以,您的意見呢?方建元先生。”
“您覺著小女這個打算與您一同開墨行的提議如何?”
又一次重申了自己想法的小姑娘泰然自若,那邊的方建元卻在那短短一瞬的激動後,神情驀地頹廢下來。
“老實講,程姑娘,眼下方某的墨行遇到了一些問題,在下的確很希望能有機會與人達成一樁什麼樣的生意……來為我們墨坊尋一線新的生機。”
“但我不想害您,程姑娘。”身骨清臒的男人悵然歎息一口,“您一個姑孃家,能狠心與自家斷親,脫離了那深宅大院便已實屬不易——在下實在不忍心讓您同我在‘墨商’這一行當裡,再狠狠跌一記跟鬥。”
“先生,”程映雪麵上掛著的笑影微斂,“您這話是何意?”
“是……不相信小女經商的本事嗎?還是說,您覺著小女年幼,許拿不出那麼多供您使用的資源和本錢,心中有所疑慮?”
“不不,姑娘您誤會了。”方建元的麵色稍顯複雜,“方某絕對信任您的經商天賦——方某雖身在歙縣,但您當日寧可忍受家法,也要同程家斷親的緣由,在下亦曾有所耳聞。”
“方某知道,您今日在這同我說出來的都是真的,想要入手墨行的心思也不假。”
“但方某怕的是程君房和他名下的還樸齋。”
“程姑娘,您是休寧人,恐怕還不大理解程君房和他的還樸齋在我們歙縣這裡,究竟都代表著什麼。”男人說著,麵上禁不住露出一線苦笑,“同樣的,您大半也不會清楚,方某如今被他盯上了,這又將意味著些什麼……”
“我知道的,方先生。”小姑娘麵色平靜地輕輕打斷了墨工的話,“程氏墨坊,是如今歙縣,乃至整個徽州府內,規模最大的墨坊。”
“而程君房先生名下的還樸齋,則是整個徽州府內最為出名的墨行。”
“還樸齋內,常駐墨品共計一百七十餘款,每逢年節,程君房先生還會額外推出幾款限時限量的新墨。”
“並且,您從前初返鄉裡時,曾受過程君房先生的恩惠,您這一手製墨的本事,也是從他那習來的。”
“眼下您已脫離程氏自立門戶,程先生心下會有所憤懣也屬尋常……方先生,這些東西,小女早在先前便都已查清楚了。”
程映雪顏色不改:“而我也並不認為,這些能是什麼麻煩事。”
“所以,您要不要試著給我個機會?小女無意探尋您與程君房先生之間的恩恩怨怨。”小姑娘眼神真摯,“——我隻是單純覺得,‘墨’,這是個好行當。”
“可是,程姑娘,製墨是一件很累的事呀。”方建元目色幽幽,“您想經營墨行,那必然也是要先跟著方某一起仔細學一下製墨的。”
“——即便您是商人,不需要學得似我們墨工一般,對製墨的每個步驟都要記得爛熟於心,起碼也要清楚篩煙和搜煙的區彆、入灰與出灰的辦法……而這太累了——許多環節都是體力活。”
“您的身子,恐怕經受不住。”
“您對經營墨行的熱情,也很有可能會在學習製墨法時的操勞中,被日複一日的消磨殆儘。”
“——這對您而言,很可能隻是在無謂的浪費時間。”方建元下意識轉頭望了眼窗外晴和的日色,繼而起身同小姑娘規規矩矩又恭恭敬敬地行過一禮,“是以,程姑娘,恕程某並不能答應您的合作請求。”
程映雪聞此不語,她隻盯著自己眼前的地麵靜靜看了許久——其間蘇長泠幾次都快坐不住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麼,最終卻都被縮著脖子坐在她隔桌的虞修竹偷摸拿法尺尖尖給按下去了。
半晌那思索夠了的小姑娘終於半垂著眼睫開了口,她聲線微沉,麵色卻從容如舊:“方先生,您與小女今日乃是第一次會麵,您對小女的性情品行不大瞭解,對小女提議之事心存疑慮,也屬尋常。”
“您不必為了拒絕了小女而心生歉意,同樣的,我也請您不要立馬就將這話說得太死——”
“我想請您給小女個嘗試的機會。”
方建元聞聲皺眉:“姑娘說的機會是指……”
“接下來的一個月內,小女若得空便會來此處幫忙並嘗試說服先生。”程映雪笑吟吟的咧了嘴,“您可以選擇堅持您當前的想法,也可以選擇改變心意。”
“一個月內,倘若您能被小女勸動得改變了心意,那我們便坐下來好好去談我想做的那個生意。”
“反之,一個月後,若您仍不曾被小女打動、仍舊堅持您現在的想法,那我就放棄與您和合作的念頭,離開這裡,另尋他人。”
“先生,您看這樣可好?”
小姑娘氣定神閒,方建元被她這話堵了個全無辦法,隻得長歎著點頭應了下來。
程映雪見自己今日的目的已然達到,當即帶著蘇長泠等人與方建元辭行。
後者心中不大好意思,本想留眾人在坊內多小坐上片刻,奈何他這會的心緒實在複雜得厲害,便隻胡亂與小姑娘多客套了兩句,就由著她去了。
出了墨坊的程映雪霎時卸下了滿麵笑影,整張臉半繃著看不出半點表情。
一旁的虞修竹盯著她的麵容欲言又止了半晌,小姑娘覺察到他行為中的異常,禁不住皺著眉橫了橫眼珠:“彆在那做鬼臉了,小虞道長。”
“再這麼下去,您那臉都快皺成個包子了。”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什麼吧,彆憋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