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鬆令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方竹
“對!她是說要來與您談生意的!”小童子煞有介事地點頭重複了一遍,仰頭給男人遞去了個堅定不已的眼神。
方建元聞言卻是越發皺緊了發擰的眉頭:“談生意?”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能跟他些談什麼生意?
買墨嗎?
可如今,歙縣內誰人不知道他程君房的還樸齋,纔是當世徽州府內的第一墨行,想做生意的為什麼不去他那,偏要這般費勁巴力地來尋他方建元呢?
——隻怕……談生意是假,尋他來找個樂子,纔是真罷?
……可笑,不想有一日,他方建元居然也淪落到能被一群十幾歲的孩子們尋樂子的地步了。
男人如是想著,瞳底亦不由現出三分沮喪。
他這會頭上的汗已消了,風打在鬢邊,噝噝的涼。
正晌午,坊中的墨工們大多吃飯休息去了,僅剩幾個連飯都沒顧得上吃的,這時間也多半是留在儘遠處的煙房裡,守著那正煉著油煙的窯。
談生意……
他眼下倒是真希望能有人與他談一樁正經生意,好幫他謀一條新生路。
不然,他恐怕真就隻能考慮避開徽州,換個地方重新起業了。
可若說到換個地方。
他不願與那程君房發生過多的正麵交鋒,自是可以帶著一家老小遠走他鄉,但他坊中的這些夥計們又該如何安排?
他們是同他學的墨法,又已在他這墨坊裡工作了不知多少時日。
他走了倒不要緊,但他走後,這些曾在他墨坊裡生活過的夥計們,能全然不受到程氏墨坊那群人的嫌惡和排擠嗎?
但他要是想帶著他們一起離開……
——這年頭,若能守著自家父母妻兒安生度日,又有誰願意背井離鄉,成日做那漂泊在外的“他鄉客”呢?
“……罷了。”想著想著又將自己逼進了思維死角的男人悵然歎息一口,遂抬手戳了戳小童子的背脊,“去,阿煦,把糖收好,前頭帶路!”
“——我要去見見那幾個說要與我談生意的孩子。”
“誒,好嘞!”又一次被人催促了的童子應得利落,一麵小心翼翼地將那還未拆封的酥糖揣進了懷裡。
他上午瞌睡打得久了,這功夫竟渾然不受午飯後的“秋乏”影響,引路時還不時能踮腳小跳著去抓下兩片斜支在道旁的樹葉。
等到這一大一小趕至了小廳,正巧碰上劉叔剛指揮著幾名閒下來的墨工為屋中人換過了一遭點心茶水。
——半敞著的廳門,足令他在廳外看清屋內的諸般景象,於是他貼著廊柱駐了足,先細細觀察過一番幾人的衣著談吐,方稍顯拘謹地叩了叩門框。
“哈哈,幾位客人,在下今日有雜務纏身,上午不在坊中。”
“這……未能及時趕回來迎客,又逢坊中童子年幼,不慎怠慢了貴客,還望幾位莫怪莫怪。”推門入了廳的男人朗笑著拱了兩手,甫一站定,便忙不迭與眾人先告了聲罪。
彼時程映雪恰觀摩完他架子上擺著的最後一方木雕墨模,循聲回頭,正正好瞅見了那剛入屋的來人。
——這位名聲已然初動徽州了的製墨名家比她想象中的還要略年輕一些,三十出頭的年紀,瞧著眼底似仍壓著兩分少年人方有的輕狂意氣。
他穿著身不顯臟的青灰色長衫,唇邊留著圈打理得當、半短不長的漆黑髭須。
他生得不胖,一身瘦骨清臒,卻又不似曾經的沈初星那般羸弱得經不起丁點風吹雨打。
若非要為他這模樣找出來個合適的形容,小姑娘隻覺,他瞧著,莫名便像這墨坊門口種著的那兩叢方竹。
——通身一番帶著棱角的風骨。
而這,也正是她理想中最佳合作盟友的模樣。
——她需要一位技藝純熟、又頗有些名氣的製墨名家。
但她並不希望這位“名家”身上有太多如那些富商巨賈一般的油滑老練。
太油滑老練的人,憑她現在的本事,還駕馭不住,而她又不喜歡在合作裡,被人牽著鼻子走。
所以啊,她選擇先來潛口尋這位方建元先生,還真是來對了。
腦內飛速想過了一圈的小姑娘笑眯眯彎起眼睛,拱手對著男人同樣回過一記揖禮:“先生言重了。”
“此番我等貿然來訪,原也不曾與先生提前打過招呼,加之眼下我等亦並無要事——稍稍多等先生個一時半刻,也是應當。”
“姑娘大度。”方建元含笑讚了程映雪一句,遂順著她這話,不著痕跡地將他遲來這事輕輕揭過去了。
告完了罪的男人姿態甚是從容地踱至廳中、坐上主位,遂斟酌著開了口:“說來……小童方纔回稟說,客人們今日來訪小苑,是為了與方某做生意的。”
“卻不知,具體是哪位客人想要與在下做生意、做的又是何種的生意?”
“哦,當然,在下說出這話也並沒有彆的什麼意思……隻是在下瞧著客人們的衣著樣貌,有幾位,似乎不大像是會做生意的。”兩句話畢,注意到自己言辭中似乎頗有歧義、唯恐惹惱了來客的男人飛速補充上一句,餘光不自覺便飄上了小道士與蘇長泠的麵頰。
“——到更像是咱們山中的道長或仙人。”
“是以……”方建元拘謹不已,遲疑片刻,方對著邵無名與程映雪二人略略向前傾了些身子,“這位公子,和方纔那位姑娘,兩位,究竟哪個纔是今日要與在下談生意的?”
他滿目疑慮,目光在那二人之間來迴流竄著遊移不定,邵無名聽罷抿唇但笑,小姑娘見狀卻隻越發彎起一雙眼睛:“先生好眼力。”
“家師與小虞道長確非凡塵中人,邵公子與我也的確都是商人。”
“隻不過,公子家中做的是珠寶營生——今日想來與您談生意的,不是他人,正是小女。”
“方先生,容小女先與您介紹一下。”才落座不久的程映雪起身正了正衣擺,“我姓程,名映雪,休寧人士——”
“今日來此,是想邀您與我共同新開一個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