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燕(下)------------------------------------------,雲疏在沈府的日子,彷彿浸在了一汪溫水裡。。好得過了分寸。,卻更精細三分。,地龍燒得比彆處都早,窗前還掛了厚重的錦絨簾。請來調理的太醫是退下來的院判,開的方子溫和,用的藥材卻都是頂好的。,被沈玦溫言擋了回來:“你身子要緊。這些東西,府裡還供得起。”,正幫雲疏攏被角。窗外秋雨漸瀝,屋內藥香嫋嫋。,那慣常的溫潤裡,摻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屬於上位者的掌控。。,乖乖喝藥,指尖捏著瓷勺,微微地顫。喝完,抬起水潤的眼,真心實意地道謝:“勞公子費心。”,像極了被精心豢養的名貴雀鳥,羽翼未豐,離了這金絲籠便活不下去。。、甚至偶爾流露出一點不自知的嬌態。,會無意識歪在他肩頭;比如吃到合口的點心,眼睛會微微眯起,像隻饜足的貓。,成了沈玦從血腥朝局中抽身回來後,最熨帖的慰藉。。
“博弈之道,首重格局。”沈玦執白子,點在棋盤天元,“看似無關之處,往往是決勝之機。”
雲疏執黑,盯著棋盤,眉頭輕蹙,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落子很慢,指尖撚著棋子猶豫不定,半晌才小心翼翼放下一處。
“太緩了。”沈玦失笑,抬手敲了敲他房子的位置,“此處雖無近憂,卻失先手。你看,我若從這裡斷……”
他探身過去,手指劃過棋盤,衣袖帶起一陣清冽的鬆香。
雲疏似乎被他的靠近驚到,身子微微後仰,耳尖泛起薄紅。目光卻跟著沈玦的手指,落在棋盤上,若有所思。
“我……我再想想。”他聲音細如蚊蚋。
沈玦坐回去,端起茶盞,掩住唇角一絲笑意。
他享受這種教導的過程。將一張白紙,染上自己的顏色;將一株柔弱的菟絲花,纏繞在自己這棵大樹上。
這感覺,比在朝堂上扳倒一個政敵,更令他愉悅。
雲疏學得很快。
不過半月,已能與他有來有回地下上幾十手。雖然仍是輸多贏少,但偶有靈光一閃的妙手,讓沈玦也需凝神應對。
“雲公子心思玲瓏。”一次對弈後,沈玦真心讚道。
雲疏正低頭收棋子,聞言指尖一頓,抬眼看他。燭火在他眸中跳躍,漾開一點細碎的光:“是公子教得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隻是我總想,棋盤上非黑即白,落子無悔。可世間事,哪有那麼多分明?有時候,看似是絕路,退一步,或許……是另一番天地?”
沈玦心中微動。
這話裡,竟藏著一絲與雲疏平日氣質不符的、模糊的通透。
他仔細看向雲疏。
對方卻已低下頭,專注地將黑白棋子分揀入罐,側臉在光影裡顯得格外安靜柔和,方纔那點微光,彷彿隻是錯覺。
“你說得對。”沈玦緩緩道,“世事如棋,但人心,遠比棋盤複雜。”
雲疏輕輕“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那之後,沈玦有時會與雲疏聊些朝野逸聞,或江南風物。
雲疏大多時候靜靜聽著,隻在沈玦問及時,才細聲說些看法。
他的見解往往單純,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理想化,卻奇異地能撫平沈玦心中某些躁鬱。
比如沈玦提及北疆戰事膠著,糧草不濟。
雲疏便輕聲說:“江南今年稻米豐收,若能以工代賑,疏浚運河,既解了漕運淤塞,又能將新米北運,或許……能快些?”
沈玦當時隻覺他天真。漕運牽涉多少利益,豈是那麼簡單。
但過後細想,這思路跳出了戶部與兵部互相扯皮的窠臼,竟有幾分可行之處。他將此想法修飾一番,通過他人之口上奏,竟真得了陛下些嘉許。
沈玦將這事當趣事說與雲疏聽。
雲疏正幫他磨墨,聞言停下動作,眼睛微微睜圓:“真的麼?我……我隻是胡亂想的。”
“無心之言,往往切中要害。”沈玦看著他驚訝的模樣,心中柔軟,“雲疏,你很好。”
雲疏耳根又紅了,低下頭,墨條在硯台裡劃出均勻的圈,聲音幾乎聽不見:“是公子不嫌棄我笨。”
沈玦笑了笑,不再多說。
他隻當是巧合,是雲疏天性純善,誤打誤撞。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需要他庇護的人,哪裡懂得那些翻雲覆雨的手段?
他將這點疑慮,也歸為了自己對雲疏日益增長的憐愛之心的一部分。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雨夜。
那晚沈玦赴三皇子私宴。宴無好宴,酒過三巡,三皇子話裡話外提及沈玦手中的鹽引份額,暗示想要“分潤”。
沈玦麵上含笑周旋,心中冰冷。鹽引是他經營多年的一條暗線,利潤豐厚,更是結交地方、傳遞訊息的絕佳渠道。三皇子這是要斷他一臂。
他推說需與族中商議,勉強脫身。回府路上,馬車被人動了手腳,行至僻靜處,車軸斷裂,馬匹受驚。
幾乎同時,兩側屋簷上躍下數名黑衣人,刀光映著冷雨,直撲車廂。
沈玦身邊隻帶了兩個貼身護衛,瞬間陷入重圍。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招招狠辣,是要取他性命。護衛拚死抵擋,漸漸不支。沈玦袖中滑出短刃,格開劈來的一刀,手臂被震得發麻。
雨水混著血水,在青石板路上蜿蜒。
他背靠斷裂的車廂,呼吸微促。刺客還有五人,而他的護衛,一個已經倒地不起,另一個也傷痕累累。
要死在這裡麼?
沈玦眼中閃過一絲戾氣。不,他還有後手,隻是動用之後,許多佈置便要提前暴露……
就在他指尖觸及腰間一枚特製竹哨時,街角陰影裡,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被嚇壞的抽氣聲。
沈玦心頭猛地一沉。
是雲疏!
他怎麼在這裡?!
隻見雲疏抱著一包不知什麼東西,站在不遠處的屋簷下,似乎是被眼前的廝殺嚇呆了,臉色比紙還白,身子搖搖欲墜。
“走!”沈玦厲喝,分神之下,險些被一刀削中肩頭。
一名刺客也發現了雲疏,眼中凶光一閃,竟分出一人,提刀撲了過去!
“雲疏——!”沈玦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剩下四人死死纏住。
眼看那刀就要落下——
雲疏像是終於反應過來,驚叫一聲,懷裡的包袱脫手飛出。
包袱散開,裡麵竟是許多瓶瓶罐罐,還有曬乾的藥草,劈頭蓋臉砸了刺客一身。
刺客被這毫無章法的“襲擊”弄得一怔,腳步微滯。
就是這一滯的功夫,雲疏似乎慌不擇路,腳下一滑,“哎呦”一聲向前撲倒,手臂胡亂揮舞,恰好撞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上。
那刺客手腕一麻,刀竟脫手飛出,“噹啷”一聲落在積水裡。
雲疏自己也摔在地上,濺了滿身泥水,咳得撕心裂肺,看起來狼狽極了。
那刺客惱羞成怒,也顧不得刀,揮拳便要砸下。
沈玦已經拚著背上捱了一記,硬生生撞開包圍,撲到雲疏身前,將那刺客一腳踹開。剩下的護衛也拚死趕到,暫時阻住了其他人。
“走!”沈玦一把拉起雲疏,觸手冰涼,還在劇烈顫抖。他心中又急又怒,將人半摟半抱,撞開旁邊一扇虛掩的院門,躲了進去。
院中荒廢,雜草叢生。沈玦將雲疏按在牆角陰影裡,自己守在門邊,屏息聽著外麵動靜。
打鬥聲漸漸遠去,似乎是護衛引開了刺客。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沈玦鬆了口氣,這才覺出背上火辣辣的疼。他回過頭,看向雲疏。
雲疏蜷在牆角,渾身濕透,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更顯伶仃。
他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肩膀輕輕聳動,像是在哭。
沈玦心中一軟,那點因他擅自出門而起的怒氣也散了,隻剩下後怕。
“冇事了。”他走過去,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傷著冇有?”
雲疏抬起頭。
臉上果然有淚痕,混著雨水和泥汙,眼睛紅得厲害,唇色慘白。他看著沈玦,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隻是眼淚掉得更凶。
沈玦歎了口氣,蹲下身,用尚且乾淨的衣袖內側,去擦他臉上的汙漬:“彆怕,已經冇事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雲疏抽噎著,斷斷續續道:“我……我去城西‘濟世堂’……抓藥。回來晚了……抄近路……就看到……看到……”他說不下去,隻驚恐地望著沈玦,“公子……你流血了……”
沈玦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臂和背上的傷口。方纔精神緊繃不覺得,此刻鬆懈下來,疼痛陣陣襲來。
“小傷。”他不在意地道,目光卻落在雲散落一地的藥包上,“你去濟世堂抓藥?府裡不是有太醫……”
“太醫開的方子……有一味藥……總是不對。”雲疏低下頭,聲音細弱,“我讀了些醫書……想自己試試調一方……濟世堂的老大夫……擅治咳疾……我便想去問問……”
他說得合情合理。他身子弱,咳疾反覆,沈玦是知道的。況且,他這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也做不得假。
沈玦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了,隻剩下滿滿的心疼。
“下次不可獨自出門,太危險。”他語氣重了些,“想要什麼,讓下人去辦。若想見大夫,我請來府裡便是。”
雲疏咬著嘴唇,點頭,眼淚又湧出來:“我……我差點害了公子……那人衝我來的時候……公子不該管我的……”
“說什麼傻話。”沈玦看著他驚魂未定的模樣,又想起方纔他摔倒在地、卻誤打誤撞撞飛刺客兵刃的狼狽,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慶幸他冇事。
慶幸那一下笨拙的“誤打誤撞”。
若非如此,他或許真要動用最後的底牌,壞了大事。
“你冇事就好。”沈玦伸手,想將他拉起來。
指尖相觸,雲疏的手冰涼,還在抖。沈玦握緊了些,將他拉入懷中,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彆怕,我在。”
雲疏僵硬了一瞬,隨即整個人軟下來,額頭抵在沈玦肩頭,無聲地流淚。溫熱的淚水浸濕了沈玦的衣襟。
沈玦抱著他單薄的身子,感受著懷中人細微的顫抖,心中那點柔軟的憐惜,膨脹得快要滿溢位來。
他忽然覺得,那些朝堂爭鬥、那些陰謀算計,都離得很遠。
此刻,懷裡的溫度,纔是真實的。
“我們回去。”他低聲道,脫下自己的外袍,裹在雲疏身上,“還能走麼?”
雲疏點點頭,又搖搖頭,依賴地靠著他,腿腳似乎還在發軟。
沈玦便半扶半抱,帶著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處荒院。
回到府中,又是一陣忙亂。
請醫、上藥、熬安神湯。雲疏受了驚嚇,當夜便發了低熱,迷迷糊糊抓著沈玦的衣袖不放。沈玦索性歇在西廂外間,守著。
夜深人靜。
沈玦處理完傷口,換了乾淨衣裳,走到裡間床前。
雲疏睡著了,但睡得極不安穩,睫毛濡濕,唇間偶爾溢位破碎的囈語,大約是“彆過來”、“公子快走”之類。
沈玦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他。
燭光下,雲疏的臉蒼白脆弱,眉頭緊蹙,依舊是那副需要人捧在手心嗬護的模樣。
可沈玦腦海中,卻反覆閃過雨夜中的幾個瞬間:
雲疏摔出去時,那看似毫無章法揮舞的手臂,角度……是不是太巧了些?
撞在刺客手腕的那一下,力道和位置,真的隻是巧合嗎?
還有,他出現的時間、地點……
沈玦閉上眼,按了按眉心。
定是他多想了。雲疏若真有那般心機與身手,何須裝得如此辛苦?又何須在他身邊,做一個仰人鼻息的依附者?
今日之事,隻能是巧合,是雲疏運氣好,也是他沈玦……運氣好。
他俯身,替雲疏掖了掖被角,指尖無意間拂過雲疏散在枕上的黑髮。
柔軟,冰涼。
像它的主人一樣。
沈玦收回了手,吹熄了床邊的燭火,隻留遠處一盞小燈。
他回到外間榻上,卻久久無法入眠。
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破雲而出,清冷地灑進窗欞。
裡間傳來雲疏幾聲壓抑的咳嗽,很快又歸於平靜。
沈玦聽著那細微的聲響,心中那點模糊的疑慮,最終被更洶湧的、想要保護這個人的衝動淹冇。
無論如何,雲疏現在在他羽翼之下。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來自再查也不遲。若雲疏真有什麼秘密,他相信,自己也能掌控。
帶著這樣的念頭,沈玦終於沉沉睡去。
他並不知道,裡間床榻上,原本“沉睡”的人,在他呼吸平穩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裡,冇有恐懼,冇有迷茫,隻有一片清醒的、映著月光的冷靜。
雲疏極輕地翻了個身,麵向牆壁。
指尖在身下的錦褥上,無聲地劃了幾筆。
若有人湊近細看,當能認出,那是一個字:
“鈞”。
沈玦那位權傾朝野、也是三皇子最大靠山的——叔父,沈鈞。
月光偏移,那痕跡很快消失在布料細微的褶皺中。
雲疏閉上眼,這次,真的睡著了。
唇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弧度。
像是安心,又像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