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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潑灑不開的濃墨,籠罩著綏遠城以北三十裡的野狐嶺。這是一片地勢相對平緩、但遍佈風化怪石的荒涼丘陵,平日裡除了偶爾過往的商隊和巡邏的斥候,人跡罕至。然而今夜,這片死寂的土地,卻被一種詭異、邪惡、令人靈魂戰栗的氣息所籠罩。
以周鎮嶽為首的五千綏遠城邊軍精銳,在接到命令後,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以最快的速度馳出北門,不到一個時辰,便已抵達野狐嶺外圍,並迅速展開,呈扇形將位於一處背風窪地中的金帳使者營地,遠遠地包圍了起來。
冇有立刻發起進攻。崔禦史的命令是“圍而不攻,先禮後兵”。數支包裹著勸降文書和最後通牒的鳴鏑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射入了營地之中。箭上寫明,限令金帳使者一炷香內,交出所有施行邪術之人及器物,營地中人全部放下武器,出營投降,可保性命。否則,大軍將踏平營地,雞犬不留!
然而,營地內一片死寂,對射入的箭書毫無反應。隻有那數十頂牛皮大帳,在夜風中微微鼓盪,如同蟄伏的巨獸。營地中央,那杆代表著金帳王庭左賢王的狼頭大纛,依舊在夜風中獵獵飄揚,透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意味。
更讓圍困的邊軍將士感到不安的是,營地周圍,那數道之前沖天而起的血色光華雖然已經消失,但一股若有若無的、帶著甜腥和硫磺氣味的陰冷氣息,正從營地中不斷瀰漫開來,彷彿在空氣中凝結成了一層看不見的、令人胸悶氣短的薄膜。一些目力較好的士卒,甚至能看到營地中心區域的地麵,似乎有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般的微弱光芒,在泥土和岩石縫隙中一閃而逝。
“總兵大人,情況不對!”一名負責前沿偵查的校尉策馬奔回,在周鎮嶽馬前滾鞍下馬,聲音帶著一絲驚悸,“屬下帶人抵近觀察,發現營地外圍佈置了簡單的拒馬和壕溝,但並無士兵值守。營內……營內太安靜了!而且,屬下靠近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心中莫名煩躁,彷彿有無數聲音在耳邊低語……”
周鎮嶽騎在一匹神駿的烏騅馬上,身披重甲,麵色沉凝如水。他舉目望向那片死寂的營地,眉頭緊鎖。久經沙場的直覺告訴他,那裡麵的東西,絕對比同等數量的精銳騎兵更加危險。
“邪術……”周鎮嶽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殺意凜然。他想起了鐵山城的慘狀,想起了那些刀槍難傷、詭異莫名的“影子”和怪蟲。若這金帳使者也精通此道,那這五千騎兵貿然衝進去,恐怕會損失慘重。
“傳令!前軍後撤百步,弓弩手上前,火箭準備!火油預備!”周鎮嶽迅速下令,“既然他們裝神弄鬼,不出來,那本帥就放把火,逼他們出來!看是他們的邪術厲害,還是我大周的火龍威猛!”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數千弓弩手越眾而出,在盾牌手的掩護下,推進到距離營地約兩百步的最佳射擊距離。一支支箭頭裹著浸滿火油麻布的箭矢被搭上弓弦,火把點燃,隻等周鎮嶽一聲令下,便要將這片營地化作火海。
然而,就在弓弦即將拉滿,火箭即將離弦的刹那,異變陡生!
“嗚——哇——呀——!”
一陣尖銳、高亢、充滿了非人痛苦與瘋狂意味的、混合了無數男女老幼聲音的詭異嘶嚎,陡然從營地最中心的那頂最大的牛皮帳篷中爆發出來!聲音淒厲刺耳,瞬間撕裂了夜空的寂靜,也狠狠衝擊著所有邊軍將士的耳膜和心神!
不少士卒被這突如其來的邪音衝擊,心神一陣恍惚,手中弓箭險些脫手。就連戰馬也驚恐地嘶鳴起來,躁動不安。
緊接著,那頂最大的帳篷頂部,猛地炸裂開來!不是被外力破壞,而是從內部,被一股難以形容的、粘稠的、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東西”撐破!
那“東西”如同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由無數扭曲肢體、痛苦麵孔、和不斷滴落粘液的暗紅“血肉”強行糅合在一起的、不可名狀的肉瘤!它從帳篷中“生長”而出,迅速膨脹,轉眼間就高達三四丈,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不斷開合、露出森白利齒的猙獰口器,以及無數隻充滿怨毒和貪婪的、純黑色的眼睛!
一股比之前濃鬱十倍、百倍的甜腥惡臭,混合著硫磺、血腥、以及靈魂腐爛的恐怖氣息,如同爆發的火山,瞬間席捲了整個野狐嶺!天空中,原本被雲層遮掩的殘月,竟也隱隱透出一層不祥的暗紅色光暈!
是邪物!而且是遠比鐵山城地底那個“肉瘤”更加完整、更加“成熟”、似乎也更具攻擊性的恐怖邪物!它竟然被金帳薩滿,在這荒野營地中,以某種邪惡的獻祭儀式,強行“催生”或者說“召喚”了出來!
“放箭!放箭!!!”周鎮嶽目眥欲裂,嘶聲怒吼!他冇想到,金帳薩滿竟然瘋狂至此,在軍營中直接弄出了這種鬼東西!
“咻咻咻——!!!”
數千支燃燒的火箭,如同倒卷的流星火雨,帶著邊軍將士的怒吼和恐懼,朝著那巨大的、蠕動著的恐怖肉瘤和下方的營地,傾瀉而下!
火箭射在牛皮帳篷和營地的雜物上,瞬間燃起熊熊大火,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然而,射向那巨大肉瘤的火箭,在接觸到其表麵那層粘稠暗紅“血肉”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發出“嗤嗤”的聲響,火焰迅速熄滅,隻留下一個個焦黑的、但迅速被新生“血肉”填補的小坑!這邪物,對火焰竟有相當的抗性!
“吼——!!!”
邪物似乎被火箭的攻擊激怒,發出更加狂暴的嘶吼!它體表那無數隻純黑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外圍的邊軍軍陣!緊接著,無數道細長的、暗紅色的、如同觸手又似血管的“東西”,從那肉瘤基部分裂、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閃電,朝著軍陣最前沿的弓弩手和盾牌手捲去!
“小心!結陣!防禦!”各級軍官厲聲嘶喊。
訓練有素的邊軍立刻變陣,盾牌層層疊起,長槍如林刺出。然而,那些暗紅觸手異常堅韌,且帶著強烈的腐蝕性,普通刀劍砍上去,隻能留下淺淺的痕跡,反而被其粘液沾上,刀劍迅速鏽蝕。盾牌被觸手纏繞、擠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更有倒黴的士卒,被觸手捲住腳踝或身體,慘叫著被拖離軍陣,朝著那邪物的血盆大口拖去!
“斬斷它們!用重斧!用火!”周鎮嶽一邊指揮,一邊親自策馬衝向一根卷向中軍的粗大觸手,手中沉重的馬槊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劈下!
“哢嚓!”馬槊不愧是破甲重兵,加上週鎮嶽本身神力,竟將那根觸手硬生生劈斷一截!暗紅色的粘液如同噴泉般濺射,散發出更加濃烈的惡臭。但斷掉的觸手在地上扭曲幾下,竟又迅速再生出新的尖端,再次撲上!而被劈斷的那截,也如同有生命般,朝著周鎮嶽的戰馬纏繞過來。
“該死!這鬼東西殺不死?!”周鎮嶽又驚又怒,揮舞馬槊,將襲來的斷觸手掃開,但更多的觸手已經從四麵八方湧來。
與此同時,那邪物巨大的肉瘤本體,開始緩緩地、笨拙地,朝著軍陣方向“移動”!它那由無數扭曲肢體構成的“底部”,如同無數隻腳,支撐著龐大的身軀,在燃燒的營地廢墟中碾過,所過之處,連火焰都彷彿被其身上的陰邪氣息壓滅。它張開頂端最大的、如同花瓣般裂開的巨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饑渴的咆哮,噴吐出大團大團暗紅色的、帶著刺鼻甜腥的腐蝕性霧氣!
霧氣所過之處,草木迅速枯萎、腐爛,連岩石表麵都發出“滋滋”的聲響。一些躲避不及的士卒吸入霧氣,立刻麵色發黑,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看著就不活了。
“散開!避開毒霧!”“用濕布捂住口鼻!”
軍陣出現了混亂。這邪物的攻擊方式詭異莫測,觸手難纏,毒霧致命,還能不斷再生。五千邊軍精銳,麵對這超乎常理的怪物,竟然一時陷入了苦戰,傷亡開始增加。
“總兵大人!這樣下去不行!這怪物不怕箭,不怕火,觸手斬之不儘,還有毒霧!兄弟們撐不了多久!”一名渾身浴血的副將衝到周鎮嶽馬前,嘶聲喊道。
周鎮嶽看著在軍陣中肆虐、不斷造成傷亡的恐怖邪物,又看了看那些在毒霧和觸手下掙紮的將士,心如刀絞,卻也湧起一股無力感。對付這種玩意兒,尋常軍陣廝殺的經驗,似乎完全不管用。
難道,真要像鐵山城那樣,用無數人命去填,才能耗死這鬼東西?
不!還有林泉!崔大人說過,或許林泉有辦法!
“來人!速回綏遠城,稟報督撫大人,野狐嶺出現巨型邪物,我軍難以力敵,請求支援!尤其是……請林校尉速來!”周鎮嶽咬牙下令。
然而,就在傳令兵準備上馬時,異變再生!
那邪物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停止了向前移動,無數隻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綏遠城的方向,發出了更加尖銳、更加興奮的嘶嚎!彷彿嗅到了更加美味、更加強大的“獵物”氣息!
緊接著,它體表那暗紅色的光芒驟然變得熾烈,無數痛苦的、扭曲的麵孔在其表麵瘋狂蠕動、哀嚎。一股更加龐大、更加精純、也更加邪惡的意念波動,如同海嘯般,以它為中心,朝著四麵八方,尤其是綏遠城的方向,轟然擴散開來!
這股波動,無形無質,卻瞬間掠過了野狐嶺,掠過了正在苦戰的邊軍,掠過了廣袤的荒原,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狠狠地撞在了綏遠城那高聳的城牆之上,然後……滲透了進去!
“嗡——!”
綏遠城內,督撫行轅,正在書房中焦急等待前線訊息的崔禦史,以及在他身旁調息、同時密切關注北方波動的林泉,幾乎同時身體一震!
崔禦史隻覺得一陣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掠過全身,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煩躁湧上心頭。
而林泉的感受,則要強烈、清晰得多!
在那股邪惡意念波動襲來的瞬間,他體內那平靜流淌的“願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驟然沸騰、激盪!一股強烈的、混合了憤怒、厭惡、以及某種“同類”相斥的悸動,從他靈魂深處迸發出來!與此同時,他清晰地“看”到(意念層麵的“看到”),一道龐大、混亂、充滿毀滅**的暗紅色“意念洪流”,如同天幕般,從北方壓來,狠狠沖刷在綏遠城上空,似乎想要滲透進來,汙染、侵蝕這座雄城的氣運和無數生靈的意念!
更讓他心驚的是,在這道“意念洪流”的核心,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又異常熟悉的“印記”——與鐵山城地底那邪物“核心意誌”同源,卻又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邪惡氣息!果然是“古魔”!
而且,這邪物此刻散發出的意念,充滿了貪婪的“渴望”,它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殺戮和破壞,而是……鎖定了他!或者說,鎖定了他體內那純淨的、與它本質對立的“願力”!它想吞噬他,用他的“願力”和靈魂,來補全自身,或者……達成某種更可怕的目的!
“不好!”林泉猛地睜開眼,臉色變得異常凝重,“崔大人,那邪物……發現我了!它在用邪術衝擊綏遠城,目標……很可能是我!”
崔禦史雖然無法像林泉那樣清晰感知,但也從林泉驟變的臉色和空氣中驟然加劇的陰冷壓抑感中,察覺到了大事不妙。他急聲道:“周總兵那邊……”
話音未落,書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秦烈驚慌的聲音:“大人!不好了!北門急報!野狐嶺出現巨型邪物,周總兵陷入苦戰,傷亡不小,請求支援!尤其是……請求林校尉速去!”
果然!周鎮嶽也頂不住了!
崔禦史當機立斷:“秦烈!立刻點齊行轅所有能戰的親衛,備馬!本督要親赴野狐嶺!”
“大人不可!”秦烈急道,“城外危險!那邪物……”
“正因危險,本督才必須去!”崔禦史斬釘截鐵,“身為主帥,豈能讓將士在前方血戰,自己安坐城中?況且,此邪物非比尋常,恐怕非林泉不能剋製!林泉!”
“屬下在!”
“你可有把握,對付那邪物?”崔禦史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泉。
林泉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沸騰的願力和北方那越來越清晰的、充滿惡意的“召喚”,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而銳利:“屬下不敢言必勝,但此物與我有因果,與鐵山城無數亡魂有因果,與這北地蒼生有因果!屬下,義不容辭!”
“好!”崔禦史重重一拍桌案,“那便讓我們,再去會一會這些魑魅魍魎!秦烈,備馬!出發!”
片刻之後,督撫行轅大門洞開,崔禦史一身輕甲,在秦烈率領的百餘精銳親衛的護衛下,與林泉一起,翻身上馬,如同離弦之箭,衝出北門,朝著野狐嶺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但林泉的心中,卻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燃燒。那不僅僅是被邪物挑釁的憤怒,更是“渡者”之心被觸動、無數承載的“願力”在共鳴所產生的、守護與淨化的決絕意誌。
他能感覺到,隨著越來越靠近野狐嶺,那股邪惡的意念波動越來越強,對他體內“願力”的吸引和“渴求”也越發清晰。與此同時,他也能隱約聽到前方傳來的、震天的喊殺聲、兵刃交擊聲、戰馬嘶鳴聲,以及……那邪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了滿足與貪婪的恐怖嘶嚎!
戰鬥,比想象的更加慘烈。
當崔禦史和林泉一行人趕到野狐嶺外圍時,看到的是一片如同地獄般的景象。
五千邊軍精銳,此刻已損失不下千人,軍陣被那龐大的邪物和無數觸手衝擊得七零八落,隻能各自為戰,苦苦支撐。遍地都是燃燒的帳篷殘骸、折斷的兵刃、倒斃的戰馬,以及……許多被吸乾了精血、變得乾癟扭曲的士兵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焦臭和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
那龐大的邪物,此刻正盤踞在營地中央的廢墟上,如同一個巨大的、不斷搏動的暗紅色肉山。它體表的無數眼睛,閃爍著殘忍而興奮的光芒。數百條粗大的暗紅觸手,如同章魚的腕足,在戰場上瘋狂舞動、抽打、捲纏,將一個個奮勇衝上的邊軍士兵拖入死亡的深淵。它噴吐出的毒霧,在夜風中形成一片片淡紅色的死亡區域,不斷有士兵慘叫著倒下。
周鎮嶽渾身浴血,甲冑破損多處,依舊在親兵的護衛下,揮舞馬槊,與幾根最粗的觸手纏鬥,但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險象環生。
看到崔禦史和林泉竟然親至,周鎮嶽又急又怒:“大人!您怎麼來了?!此地危險!快走!”
“周總兵,將士們都在血戰,本督豈能獨安?”崔禦史沉聲道,目光卻緊緊鎖定了那恐怖的邪物,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親眼所見,遠比聽聞更加震撼和……絕望。
林泉冇有理會周圍的慘狀和呼喊。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那邪物。在他的感知中,這邪物彷彿一個巨大的、散發著無儘邪惡與混亂的“意念漩渦”,正在瘋狂地吞噬著戰場上的生命、恐懼、痛苦和死亡,將其轉化為自身的力量。而在其“核心”深處,那道古老的、充滿毀滅**的“古魔”印記,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清晰無比。
就是它了。
林泉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他冇有立刻衝上前,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體內的“願力”,在他堅定的意誌催動下,不再抑製與那邪物意唸的共鳴與對抗,而是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凝聚、昇華!
“撫靈訣”的心法自行流轉,與願力水乳交融。無數被他承載的、來自鐵山城亡魂的安寧、解脫、祝福的意念碎片,彷彿被喚醒,從願力的深處浮現,化作點點微弱的、卻純淨無比的金色光點,融入到他運轉的願力洪流之中。
這一次,他要做的,不是被動的防禦和淨化,而是……主動的進攻!以自身為引,以無數亡魂的願力為薪,點燃那淨化的火焰,去灼燒、去淨化、去摧毀這邪惡的根源!
他緩緩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置於胸前。體內那沸騰的、混合了淡金色光點的願力,開始朝著他雙掌之間瘋狂彙聚、壓縮!
起初,隻是一個微弱的光點。但隨著願力不斷注入,那光點迅速膨脹、變亮,化作一團拳頭大小、不斷旋轉、散發出溫暖柔和、卻蘊含著難以言喻淨化之力的淡金色光球!光球周圍,隱約有無數細微的、安寧的麵孔虛影閃過,彷彿無數被超脫的靈魂在為他加持、祈禱。
這光球出現的刹那,戰場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壓抑的邪惡氣息,彷彿被投入了滾油的冰塊,發出了“嗤嗤”的、彷彿被灼燒的聲響!離得較近的一些細弱觸手,如同遇到了天敵,驚恐地收縮回去。
那龐大的邪物,也瞬間察覺到了這足以威脅到它本源的力量!它體表所有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林泉,無數隻眼睛中,同時爆發出驚怒、貪婪、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懼!
“吼——!!!”
它發出了開戰以來最狂暴、也最尖銳的嘶嚎!放棄了繼續攻擊殘存的邊軍,那數百條粗大的觸手,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群,調轉方向,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四麵八方,朝著正在凝聚力量的林泉,瘋狂地攢射而來!同時,它頂端那最大的巨口,猛地張開,一道凝練到極致、散發著刺鼻甜腥和毀滅氣息的暗紅色腐蝕效能量柱,如同地獄的吐息,朝著林泉轟然噴出!
“保護林校尉!”崔禦史厲聲嘶吼。
秦烈和周圍的親衛,立刻結成盾陣,擋在林泉身前。然而,那些觸手的力量太過恐怖,瞬間就有數麵盾牌被擊碎,數名親衛慘叫著被捲走、撕碎。那道暗紅能量柱更是無可阻擋,所過之處,連地麵都被腐蝕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直逼林泉!
千鈞一髮!
就在那暗紅能量柱即將吞冇林泉的瞬間,林泉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眸中,淡金色的光芒,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璀璨奪目,充滿了無儘的悲憫、堅定與……淨化的威嚴!
“邪祟——!受誅!!!”
他口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卻彷彿蘊含著天地正氣的長嘯!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團被他凝聚了全身願力、承載了無數亡魂祝福的淡金色光球,如同離弦之箭,不,如同劃破黑夜的黎明之光,帶著一種淨化一切、超脫一切的玄奧軌跡,迎著那狂暴的暗紅能量柱和無數猙獰觸手,轟然撞去!
“轟——!!!!!”
無聲的巨響,在靈魂層麵炸開!
淡金色的淨化之光,與暗紅色的毀滅邪能,如同最極端的兩極,在戰場中央,轟然對撞、湮滅、爆炸!
無法形容的、混合了純粹光明與極致黑暗的恐怖能量風暴,以對撞點為中心,呈球形向四麵八方瘋狂擴散!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地麵被颳去一層,無論是燃燒的殘骸、倒伏的屍體,還是那些襲來的暗紅觸手,在接觸到這能量風暴的瞬間,都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雪,迅速消融、淨化、化為虛無!
那邪物噴出的暗紅能量柱,在淡金光球的衝擊下,節節敗退,寸寸瓦解!無數襲來的觸手,更是如同遇到了剋星,在淡金光芒的照耀下,發出淒厲的哀嚎,迅速枯萎、斷裂、化為飛灰!
“嗷嗷嗷——!!!”
邪物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滿了極致痛苦、恐懼和不甘的淒厲慘嚎!它那龐大的、由無數扭曲血肉構成的軀體,在淡金淨化之光的照耀和能量風暴的衝擊下,如同被陽光直射的雪人,開始大麵積地、不可逆轉地崩解、消融!體表那無數痛苦麵孔發出解脫(或是湮滅)的歎息,無數隻眼睛黯淡、閉合。暗紅色的粘液如同決堤般噴湧,卻又迅速被淨化、蒸發。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剛剛還不可一世、屠戮了上千邊軍精銳的恐怖邪物,便在林泉這凝聚了全部力量、承載了無數願力的驚天一擊下,土崩瓦解,化為漫天的暗紅色煙塵和零星燃燒的碎塊,最終徹底消散在夜空之中,隻留下一地狼藉和那股迅速淡去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
能量風暴漸漸平息。
戰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邪物消失的地方,又看看那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但眼神依舊清亮堅定的少年,彷彿在看一尊下凡的神祇。
一招!僅僅一招!就摧毀了那讓五千精銳邊軍都束手無策、傷亡慘重的恐怖邪物!
這是何等力量?!
崔禦史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強壓下心中的震撼,連忙上前扶住林泉:“林泉!你怎麼樣?”
林泉隻覺得體內一陣極度的空虛,四肢百骸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連站立都困難。剛纔那一擊,幾乎耗儘了他這段時間積蓄的所有願力,甚至透支了不少本源。但他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的笑容。
“大人……邪物……已除……”他聲音微弱地說道,然後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倒在了崔禦史懷中,徹底昏迷過去。
“林泉!林泉!”崔禦史大急。
“快!來人!將林校尉抬上馬車,速回城內,請最好的大夫!不,去請靜凡師太和玄誠道長!”秦烈也反應過來,急聲吼道。
周鎮嶽看著昏迷的林泉,又看了看那邪物消失後、終於開始漸漸平息的戰場,虎目含淚,猛地單膝跪地,對著被抬走的林泉,重重抱拳:“林校尉!救命之恩,我綏遠邊軍,永世不忘!”
殘存的數千邊軍將士,也紛紛對著林泉被抬走的方向,肅然行禮。今夜,是這個少年,以一己之力,挽狂瀾於既倒,救他們於必死之境。
夜風吹過野狐嶺,帶著硝煙、血腥,也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不真實的平靜。
邪祭被破,邪物伏誅。
但所有人都知道,與金帳王庭、與那神秘的“古魔”之間的恩怨,絕不會就此結束。
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