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雲階渡 > 第42章 孤旅

第42章 孤旅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n

北地的冬天,是凝固的、無邊無際的灰白。天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著起伏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荒原。風是刀子,從北方更冷的、被稱為“極北冰原”的方向刮來,捲起雪沫,抽打在臉上,瞬間就能帶走所有溫度,隻留下火辣辣的刺痛。視線所及,除了雪,便是偶爾裸露的、黑褐色凍土,以及遠方天際線上,那一道更加冷硬、如同巨人脊梁般的、隱約的山脈輪廓。

林泉已經在這片荒原上跋涉了整整七天。

離開鐵山城,離開羊角窪,他揹著靜凡師太給的藍布包袱,懷揣著那封寫給巡邊禦史崔大人的密信和木箱中幾份最關鍵的密信副本(靜凡師太抄錄後讓他帶著),踏上了前往綏遠城的官道。說是官道,其實不過是在凍土和積雪上,被曆年車馬艱難壓出的一道時斷時續、坑窪不平的痕跡,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齊膝深的雪中跋涉。

寒冷、饑餓、疲憊,以及無邊無際的孤寂,是他這七天唯一的旅伴。包袱裡的乾糧早已吃完,他隻能靠挖開積雪,尋找一些深埋的、苦澀的草根,或者用簡陋的套索,捕捉偶爾出現的、瘦得皮包骨頭的雪兔、沙鼠果腹。水囊裡的水早就凍成了冰疙瘩,他隻能將雪含在嘴裡,靠體溫慢慢融化。夜晚是最難熬的,他必須找到背風的土坡、岩縫,甚至刨個雪窩,蜷縮進去,運轉“撫靈訣”抵禦嚴寒,勉強睡上兩三個時辰。好幾次,他都在半夜被凍醒,四肢僵硬麻木,幾乎以為自己會這樣無聲無息地凍死在荒原上。

但胸中那股信念,以及懷中白石持續傳來的、微弱卻恒定的暖意,支撐著他。他不能倒下。鐵山城的冤屈,老疤、半耳張、燒疤的犧牲,靜凡師太的囑托,小蓮的安危……無數人的期望,都繫於他懷中的那封信上。他必須走到綏遠城,見到崔禦史,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除了自然的嚴酷,路上也並不太平。他曾遠遠避開一隊盔甲鮮明、但神情彪悍、帶著濃鬱血腥氣的邊軍騎兵,從他們身上,林泉能感覺到一種與鐵山城守備府兵截然不同的、百戰餘生的鐵血煞氣。也曾在夜晚,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如同狼嚎般的呼嘯,以及兵刃交擊和瀕死的慘叫,那是馬賊在劫掠商隊,或者潰兵在自相殘殺。每一次,他都隻能更加小心地隱藏自己,繞道而行。

第七天下午,就在林泉感覺自己體力再次瀕臨極限,乾糧袋徹底空空如也,水囊也隻剩最後一點冰水時,前方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一片連綿的、不同於荒原景色的陰影。

那是一片規模不小的、依托山勢修建的城池輪廓!灰色的城牆在鉛灰色天空下顯得格外厚重堅實,城牆上旌旗招展(雖然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不清字樣),隱約可見巡哨兵卒的身影。城池周圍,散佈著一些低矮的土坯房和冒著炊煙的窩棚,形成了規模不小的關廂。更遠處,似乎還有蜿蜒的河流(早已封凍)和開墾過的田地痕跡。

綏遠城!北地邊關重鎮,巡邊禦史崔大人駐節之地!他終於到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

relief(解脫)湧上心頭,幾乎讓他虛脫的身體又湧出了一絲力氣。他加快腳步,朝著那座象征著希望與公正的城池走去。

然而,越靠近城池,氣氛卻越發凝重。城門口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都是等待進城的百姓、商旅、流民。守門的兵卒數量遠超尋常,且個個盔甲鮮明,手持長矛,神色冷峻,盤查極其嚴格。不僅要看路引文書,還要搜身,檢查行李,詢問來曆目的,稍有可疑,便被拉到一旁詳細盤問,甚至直接扣押。空氣中有一種緊繃的、山雨欲來的肅殺感。

林泉心中咯噔一下。他哪裡有什麼路引?從青河鎮逃出時,他不過是個無籍流民,在鐵山城也是“黑戶”。而且,他懷揣密信,身份敏感,一旦被仔細盤查,很難解釋清楚。

他排在隊伍末尾,一邊慢慢向前挪動,一邊急速思考對策。扮作逃荒的流民?不行,流民通常會被集中安置或驅離,難以進城,更彆說接近官府。扮作投親的少年?冇有路引和保人,同樣可疑。說自己是來送信的?信是給巡邊禦史的,他一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半大孩子,守門兵卒恐怕根本不會信,反而可能引來更麻煩的盤問,甚至被當作細作抓起來。

怎麼辦?難道千辛萬苦走到這裡,卻要被擋在城外?

他觀察著前麵接受盤查的人。那些帶著貨物、有正式路引和關文的商隊,盤查雖然嚴格,但通常能過。一些穿著體麵、看起來像是讀書人或小吏模樣的人,也能較快通過。最麻煩的是那些流民和看起來可疑的獨行者。

他必須想辦法混進城,而且不能引起太大注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隊伍前方,一個剛剛接受完盤查、正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裝著些山貨皮毛、看樣子是附近山民進城售賣的老漢身上。老漢穿著厚重的羊皮襖,戴著狗皮帽,臉上佈滿風霜,看起來憨厚樸實。兵卒檢查了他的貨物(都是普通山貨),簡單問了幾句,就揮手放行了。

山民……獨自進城售賣山貨……這個身份,或許可以借鑒?他包袱裡還有靜凡師太準備的幾套普通衣物,其中有一套半舊的、類似山裡人穿的厚實棉襖和皮坎肩。而且,他獨自一人,年紀又小,扮作跟著父兄進城、但走散了的山裡少年,或許能矇混過去?至少,比流民的身份好些。

他不再猶豫,立刻從隊伍中退出,找了個僻靜角落,從包袱裡拿出那套半舊的棉襖皮坎肩換上(雖然有些大,但更符合“穿父兄舊衣”的形象),又將包袱裡其他顯眼的東西(如筆墨、多餘衣物)取出,用油布包好,埋在一旁的雪堆裡,隻留下一點乾糧(做樣子)和那個裝著密信的小油紙包,貼身藏好。他將臉和手用雪和泥土擦得更臟些,頭髮也弄得更亂。然後,他重新回到隊伍末尾,低著頭,縮著肩膀,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怯生生、冇見過世麵、又冷又餓的山裡娃。

隊伍緩慢前進。終於,輪到了林泉。

“路引!”一個臉頰凍得通紅、眼神淩厲的兵卒伸出手,語氣生硬。

林泉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畏懼,用帶著濃重南方口音(他故意冇改,南方逃難到北方山裡,也說得通)的、結結巴巴的語調道:“軍、軍爺……我、我冇有路引……我、我是跟阿爹從南邊逃難到北邊山裡的,阿爹前些天進城賣皮子,說、說好賣了錢就回來接我,可、可好幾天了都冇回來……我、我實在餓得受不了,就、就自己下山來找阿爹……軍爺,行行好,讓我進去找找阿爹吧……”說著,眼圈一紅,聲音帶了哭腔,還適時地吸了吸凍紅的鼻子。

他這番表演,將一個與父親失散、又冷又餓、急於尋親的南方逃難少年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加上他年紀小,身形瘦弱,衣衫破舊單薄(雖然換了厚衣服,但依舊顯得寒酸),臉上臟汙,眼神驚恐無助,確實很有說服力。

那兵卒皺了皺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又伸手在他身上粗略地摸索了一遍(林泉提前將匕首也埋了,身上隻有那個小油紙包貼身藏著,兵卒並未細查)。冇摸到武器,隻摸到懷裡硬邦邦的半個凍窩頭。

“南邊逃難來的?你阿爹叫什麼?長什麼樣?在哪個山溝裡?”兵卒例行公事地問。

“阿爹叫、叫林大山,高高瘦瘦的,臉上有顆痣……我們住在、住在南邊黑風嶺那邊的山坳裡,具體叫啥……我不知道……”林泉繼續編,細節模糊,更符合一個慌亂孩子的特征。

“黑風嶺?那邊最近不太平,聽說有馬賊出冇。”另一個年紀稍大、麵相憨厚些的兵卒插嘴道,看了看林泉可憐兮兮的樣子,對先前那兵卒道:“王頭兒,看這孩子怪可憐的,又不像歹人。要不……讓他進去?反正就他一個人,也翻不起浪。真要細查,這冇路引的流民多了去了,也查不過來。”

被稱為“王頭兒”的兵卒又看了林泉一眼,似乎也覺得這麼個半大孩子冇什麼威脅,揮了揮手,不耐煩地道:“行了行了,進去吧!記住了,進城老實點,彆亂跑,彆惹事!找到你阿爹趕緊出城,最近城裡戒嚴,閒雜人等不得久留!”

“謝謝軍爺!謝謝軍爺!”林泉連忙躬身道謝,低下頭,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快步從城門洞走了進去。

踏入綏遠城,一股與鐵山城截然不同、卻又有些相似的氣息撲麵而來。

相似的是那股屬於邊城的、混雜著牲畜、皮革、劣質油脂、塵土和隱隱鐵鏽血腥的粗糲氣味。不同的是,綏遠城更加龐大,更加規整,也更加……有秩序。街道雖然也算不上多麼乾淨寬闊,但至少地麵是壓實的,兩側店鋪林立,雖然大多門窗緊閉,但招牌幌子還在,顯示著往日的繁華。行人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麵帶憂色,少見笑容。巡邏的兵卒小隊隨處可見,盔甲武器齊全,步伐整齊,眼神銳利,顯然訓練有素,與鐵山城那些兵痞截然不同。

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種外鬆內緊、高度戒備的氣氛中。顯然,北邊的局勢確實緊張,綏遠城作為前線重鎮,已經進入了戰備狀態。

林泉心中稍定。有秩序,意味著規則,也意味著他或許能按照規則,找到接近崔禦史的辦法。但同時,戒備森嚴,也意味著他必須更加小心。

他先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觀察著城內的佈局。綏遠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分內外城。內城似乎是官署、軍營和顯貴居所,城牆更高,守衛更嚴。外城則是商業區和普通百姓居住區。他需要去內城,找到巡邊禦史的行轅。

但怎麼進去?他一個“尋親的山裡娃”,根本冇有理由,也冇有資格進入內城。硬闖是找死。必須有合理的身份或者引薦。

他想起了靜凡師太給崔禦史的信。或許,可以試試直接去行轅投書?但以他現在的樣子,恐怕連行轅的大門都靠近不了,就會被守衛趕走甚至抓起來。

需要想辦法,先換一身行頭,至少看起來像個正經人,再設法打聽一下崔禦史的為人、喜好,以及最近是否公開接見百姓或者處理公務的渠道。

他在外城轉悠了半天,用身上僅有的幾枚銅錢,在一個街邊攤買了兩塊最便宜的、能下嚥的粗麪餅子,就著雪水吃了,暫時填了填肚子。然後,他開始留意那些招工的店鋪,或者看起來需要人幫忙的地方。他需要一份短工,賺點錢,換身衣服,也順便打聽訊息。

然而,在戒嚴和局勢緊張的情況下,招工的地方很少。他問了幾家客棧、酒樓、貨棧,都被以“不招生人”、“最近生意不好”等理由拒絕。就在他幾乎要放棄,考慮是否去最苦最累的碼頭或者煤場碰碰運氣時,他看到了一家店鋪門口掛著的招工牌子。

那是一家規模不小的、兼營皮貨、藥材收購和雜貨的鋪子,名叫“德昌隆”。牌子很舊,似乎掛了很久。林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鋪子裡光線昏暗,貨架上堆滿了各種皮子、藥材、乾貨,氣味混雜。櫃檯後,坐著一個穿著體麵綢緞棉袍、留著山羊鬍、戴著瓜皮帽、正拿著算盤對賬的乾瘦中年掌櫃。看到林泉進來,掌櫃抬了抬眼皮,又垂下,繼續撥弄算盤,嘴裡不鹹不淡地問:“買東西?還是賣山貨?”

“掌櫃的,您……您這兒還招人嗎?我、我什麼都能乾,劈柴挑水,打掃搬運,都行!隻要管飯,給個地方住就行!”林泉再次拿出那副怯生生、急於找活路的模樣。

掌櫃這才停下算盤,仔細打量了林泉幾眼,眉頭皺起:“你?多大年紀?哪來的?有保人嗎?”

“十四了,從南邊逃難來的,跟我阿爹走散了……冇、冇有保人。”林泉老實回答。

“冇保人可不行。”掌櫃搖頭,“現在這世道,誰知道你什麼來路?萬一招個賊人或者細作進來,我這鋪子還要不要了?走吧走吧。”

林泉心中失望,但知道強求不得,隻得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掌櫃忽然又叫住他,目光落在林泉雖然破舊、但洗得還算乾淨(在鐵山城河溝裡洗過)的雙手上,又看了看他清亮但帶著疲憊的眼睛,問道:“認得字嗎?會算賬不?”

林泉一愣。識字?算賬?他在青河鎮跟周篾匠學過一點簡單記賬,在錦繡坊也見過賬本,勉強認得幾個字,但絕談不上“會”。

他猶豫了一下,謹慎地回答:“認得幾個字,賬……不太會算。”

掌櫃似乎有些失望,但也冇立刻趕他走,沉吟道:“最近鋪子裡一個負責登記入庫藥材的夥計,家裡老母病重,請假回去了。這活兒不重,就是需要細心,認得藥材名字,會寫幾個字就行。工錢不多,管吃管住。本來想找個知根知底的,可這兵荒馬亂的……看你小子眼神還算清明,手也乾淨。這樣吧,你先試用三天,就在後庫幫著老陳頭登記入庫的藥材,乾得好,就留下。乾不好,或者手腳不乾淨,立馬滾蛋!怎麼樣?”

峯迴路轉!林泉心中一喜,連忙點頭:“謝謝掌櫃!我一定好好乾!”

“嗯,跟我來。”掌櫃站起身,領著林泉穿過店鋪後門,來到一個堆滿各種麻袋、木箱、散發著濃鬱藥材氣味的後院。院子裡,一個穿著破舊棉襖、滿臉皺紋、正在分揀藥材的駝背老漢抬起頭。

“老陳頭,這是新來的,叫……你叫啥名?”掌櫃問林泉。

“我叫阿泉。”林泉用了“阿泉”這個在鐵山城用過的名字。

“嗯,阿泉。你先跟著老陳頭,幫他登記藥材,學學辨認。就住那邊柴房,自己收拾一下。吃飯跟夥計們一起。工錢……一個月三十個大錢,乾得好再加。去吧。”掌櫃吩咐完,又對老陳頭交代了幾句,便轉身回了前鋪。

老陳頭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實人,隻是點了點頭,指著一堆剛運進來的、散發著土腥味的藥材,用沙啞的聲音對林泉道:“這些是剛收的黃芪,按品相分堆,上等、中等、下等,分開登記,重量記清楚。那邊有秤和賬本筆硯,認得字吧?”

“認得一些。”林泉走過去,拿起賬本看了看。上麵是簡單的流水賬,字跡工整,記錄著藥材名稱、品相、重量、收購日期和價格。他鬆了口氣,這個他應該能應付。

他立刻開始動手。分揀藥材需要眼力和經驗,他剛開始有些生疏,但在老陳頭簡單的指點下,很快掌握了要領。登記賬目更是仔細,一筆一劃,力求清晰準確。他手腳麻利,又肯學肯乾,一下午的時間,就將那堆黃芪分揀登記完畢,還把雜亂的院子稍微收拾了一下。

老陳頭看在眼裡,雖然冇說什麼,但眼神柔和了許多。晚上吃飯時(和另外兩個夥計一起,吃的是一鍋不見油星的菜湯和雜糧窩頭),老陳頭還特意多給了他半個窩頭。

柴房雖然簡陋寒冷,但至少有遮風擋雨的屋頂和乾燥的柴草。林泉用柴草鋪了個簡單的床鋪,躺下後,默默運轉“撫靈訣”,恢複著一天的疲憊,也思考著接下來的計劃。

“德昌隆”這份短工,讓他暫時有了棲身之所和食物來源,也給了他一個相對合法的身份掩護。他可以藉著這個身份,在綏遠城站住腳,慢慢打聽崔禦史的訊息,尋找合適的機會遞上密信。

然而,他很快就發現,事情並冇有那麼簡單。

接下來的幾天,林泉勤勤懇懇地在“德昌隆”後庫幫忙。他學得很快,不僅藥材分揀登記做得井井有條,還能幫著搬運貨物,打掃院落,贏得了老陳頭和掌櫃的一些好感。掌櫃甚至鬆口,答應他乾滿一個月,如果表現好,可以轉為正式夥計,工錢也能漲點。

但關於崔禦史的訊息,卻很難打聽到。鋪子裡的夥計、掌櫃,包括偶爾來賣山貨的獵戶、藥農,談論最多的,是北邊越來越緊張的局勢。據說野人部落髮生了大規模內亂,一個叫“兀朮”的年輕首領崛起,統一了幾個大部落,正在厲兵秣馬,不斷襲擾邊境。綏遠城駐軍已經多次出動剿殺,雙方互有死傷。朝廷的援軍和糧餉卻遲遲未到,城中糧價飛漲,人心惶惶。崔禦史作為巡邊欽差,最近似乎一直在軍營和邊境巡視,極少回城,行轅也是戒備森嚴,尋常人根本無從得知其行蹤。

林泉心中焦急,但知道急也冇用。他必須耐心等待,同時,也要做好另一手準備——萬一崔禦史短時間內不公開露麵,或者他根本無法接近,該怎麼辦?

這天下午,林泉正在後庫清點一批新收的甘草,忽然聽到前鋪傳來一陣喧嘩和爭吵聲,其中還夾雜著掌櫃焦急的辯解和一個粗魯囂張的男聲。

“怎麼回事?”林泉放下手中的活計,看向一旁的老陳頭。

老陳頭歎了口氣,低聲道:“唉,是‘四海幫’的人又來收‘平安錢’了。這幫殺才,比官府征稅還狠!這個月都來第三回了!掌櫃的前兩天剛進了批貨,手頭緊,怕是拿不出那麼多……”

“四海幫?”林泉皺眉。聽起來像是本地的幫會勢力。

“嗯,綏遠城地頭蛇,跟官府、駐軍都有勾連,控製著城裡大半的賭坊、妓院、地下錢莊,還向商鋪收保護費。得罪不起啊。”老陳頭搖頭。

正說著,爭吵聲越來越大,還伴隨著摔打東西的聲音。掌櫃似乎被推搡了一下,發出一聲痛呼。

林泉心中一緊。掌櫃對他有收留之恩,雖然隻是試用,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掌櫃吃虧。他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向前鋪。

前鋪裡,一片狼藉。幾個裝著藥材的麻袋被推倒在地,藥材灑了一地。櫃檯也被掀翻了。掌櫃捂著臉,嘴角有血絲,正被兩個穿著黑色勁裝、滿臉橫肉的漢子按在牆上。另外還有三個同樣打扮的漢子,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翻倒的櫃檯上,為首的是一個臉上有刀疤、眼神凶戾的壯漢,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似笑非笑地看著掌櫃。

“劉掌櫃,彆給臉不要臉。這個月的‘平安錢’,三百兩,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今天拿不出來,你這鋪子,還有你這條老命,恐怕就得交代在這兒了!”刀疤臉壯漢陰惻惻地說道。

“疤爺,疤爺!求您再寬限兩天!實在是最近生意不好,北邊打仗,貨也進不來……三百兩,我就是砸鍋賣鐵,一時也湊不齊啊!”掌櫃苦苦哀求。

“寬限?老子寬限你,誰寬限老子?”刀疤臉呸了一口,“上頭催得緊,說北邊要打仗,急需錢糧。你這鋪子生意不錯,彆跟老子哭窮!拿不出來,也行,這鋪子裡的貨,還有你這鋪麵,抵了!”

說著,他一揮手:“兄弟們,給我砸!值錢的貨,全部搬走!”

“是!”那幾個漢子獰笑著,就要動手。

“住手!”一聲清亮的、帶著少年人特有銳氣的喝聲響起。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從後門走出來的林泉。

刀疤臉看到隻是個半大孩子,嗤笑一聲:“哪來的小兔崽子?活膩了?滾一邊去!”

林泉冇有退縮,他走到掌櫃身邊,將按著掌櫃的兩個漢子推開(他用了巧勁,那兩個漢子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了一下),扶住搖搖欲墜的掌櫃,目光平靜地看著刀疤臉,說道:“這位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三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可否告知,這‘平安錢’是按什麼規矩收的?可有字據?若是合情合理,我們湊錢便是。若是強取豪奪,就算告到官府,也要講個道理。”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完全不像一個普通的山裡少年。刀疤臉和他手下都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林泉。

“告官?”刀疤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小子,你新來的吧?在綏遠城,我們四海幫說的話,就是規矩!告官?你去告啊!看看是官府的板子硬,還是老子的刀子快!”

林泉心中一沉。看來這四海幫勢力果然很大,連官府都不怕。硬碰硬,吃虧的肯定是他們。

他心念電轉,忽然道:“既然疤爺說規矩,那我們也按規矩來。掌櫃的暫時拿不出三百兩,可否用貨物抵押?或者,寬限幾日,等掌櫃的湊齊了,親自送到貴幫?”

“貨物抵押?”刀疤臉目光掃過滿地的藥材,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又搖了搖頭,“這些破爛藥材,值幾個錢?我們要現銀!”

“那寬限幾日呢?”

“寬限?”刀疤臉摸著下巴,打量著林泉,忽然咧嘴一笑,“小子,看你倒是有點膽色,也挺會說話。行,給你個麵子,也給你們劉掌櫃一個機會。三天!三天之內,三百兩銀子,送到城西‘快活林’賭坊。少一個子兒,或者晚一天,就彆怪老子不客氣,砸了鋪子,還要你們爺倆的命!”

他故意將林泉說成是劉掌櫃的兒子,顯然是種威脅和羞辱。

“好,三天就三天。”林泉麵無表情地應下。

“哼,算你識相!我們走!”刀疤臉似乎覺得威懾夠了,也不想在鋪子裡久留(畢竟大白天的),一揮手,帶著手下揚長而去,臨走前還故意踢翻了門口一個藥碾子。

等到四海幫的人走遠,劉掌櫃才腿一軟,癱坐在地,老淚縱橫:“完了……完了……三百兩啊!三天時間,我上哪兒去弄三百兩啊!這幫天殺的……”

林泉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去關了鋪門,免得被人看笑話。然後,他清理著地上的狼藉,心中也在飛快思索。

三百兩,對一個小藥材鋪來說,確實是天文數字。劉掌櫃就算變賣所有存貨和家當,恐怕也湊不齊。四海幫明顯是藉機敲詐,甚至可能是看上了這個鋪麵。

“掌櫃的,這四海幫,到底是什麼來頭?連官府都不怕?”林泉一邊收拾,一邊問。

劉掌櫃擦了把眼淚,歎氣道:“四海幫的幫主,叫‘翻江龍’蔣魁,據說早年是水匪出身,後來在綏遠城紮根,心狠手辣,手下有幾百號亡命徒。他們不僅收保護費,還走私鹽鐵,甚至……據說和北邊的野人也有勾結!守備府的吳守備(綏遠城守備姓吳,與鐵山城那個吳扒皮不是一人,但恐怕也不是什麼好鳥),還有駐軍的某些將官,都拿過他們的好處,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哪裡惹得起啊!”

和北邊野人也有勾結?林泉心中一動。這倒是條線索。如果能拿到四海幫與北虜勾結的證據,或許……不僅能解決眼前的麻煩,還能作為麵見崔禦史的敲門磚?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以他現在的身份和能力,想去查四海幫,無異於癡人說夢。當務之急,是解決三百兩銀子的問題,保住鋪子和劉掌櫃的命。

“掌櫃的,鋪子裡現在能拿出多少現銀?存貨大概能值多少錢?”林泉問。

劉掌櫃算了算,苦著臉道:“現銀不到五十兩。存貨……就算全部賤賣,能收回一百兩頂天了。還差一半多啊!”

還差一百五十兩。三天時間,除非去偷去搶,否則絕無可能湊齊。

難道,真的隻能眼睜睜看著鋪子被砸,劉掌櫃遭殃?或者……自己一走了之?

不,不能走。劉掌櫃收留了他,雖然隻是試用,但這份情他得記。而且,他需要“德昌隆”這個身份做掩護。

可是,錢從哪裡來?

他忽然想起了懷裡的那個小油紙包。密信……如果拿去賣給某些需要的人(比如崔禦史的政敵,或者北虜),或許能值大價錢?不!絕對不行!那是用老疤、半耳張他們的命換來的,是鐵山城無數冤屈的見證,是扳倒奸佞的希望!他寧可死,也絕不會用它來換錢!

那還有什麼辦法?

他思索著,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滿地的藥材。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小堆被單獨放在角落、看起來黑乎乎、不起眼、還帶著泥土的塊莖狀藥材上。

那是……“鬼麵參”?他在老陳頭那裡見過圖樣,是一種極其罕見、隻生長在極陰寒之地的補氣吊命奇藥,價值不菲,據說年份久的,一根就能賣上百兩。但眼前這一小堆,看起來品相很差,個頭也小,像是挖殘的次品,老陳頭說藥性不足,隻能當普通山參賣,值不了幾個錢。

但林泉看著那些“鬼麵參”,心中卻莫名一動。他走過去,拿起一根,仔細端詳,又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泥土腥氣和一絲奇異甜香的氣息傳來。同時,他運轉“撫靈訣”,將一絲意念探入這“鬼麵參”內部。

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精純、卻深藏不露的、陰寒中帶著勃勃生機的藥力!這股藥力,被一層厚厚的、如同岩石般的外皮緊緊包裹著,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甚至可能因為其陰寒的表象而誤判其價值。但林泉的“撫靈訣”,對草木生靈之氣有著特殊的感應,他能清晰地“看到”,這“鬼麵參”內部,蘊藏著遠超其外表的、驚人的藥力精華!這恐怕不是普通的殘次品,而是……因為生長在某種特殊地脈(極陰之地),發生了變異,藥力內斂,外表不顯的極品!其價值,恐怕遠超尋常的“鬼麵參”!

“掌櫃的,這些……‘鬼麵參’,是從哪裡收來的?多少錢收的?”林泉強壓住心中的激動,問道。

劉掌櫃看了一眼,有氣無力地道:“哦,那些啊,是前些天一個老獵戶拿來賣的,說是從黑山深處一個古墓旁邊挖到的,看著像鬼麵參,但品相差,藥味也淡。我瞧著可憐,就當普通山參收了,給了他一兩銀子。怎麼,這玩意兒有問題?”

黑山深處?古墓旁邊?林泉心中更加確定。黑山陰氣重,古墓更是極陰之地,生長出這種藥力內斂的變異“鬼麵參”,完全有可能!

“掌櫃的,這些‘鬼麵參’,可能不是凡品。”林泉斟酌著詞語,“我……我家裡以前是采藥的,聽說過一種說法,有些長在極陰之地的奇藥,藥力內藏,外表不顯,需要特殊方法炮製或者識彆。這些參,或許就是那種。”

“真的?”劉掌櫃將信將疑,但看到林泉認真的樣子,又想起他分揀藥材時的熟練和剛纔麵對四海幫的膽色,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希望,“那……那它們值多少錢?”

“具體價值,需要懂行的人鑒定。但肯定不止一兩銀子。”林泉道,“掌櫃的,如果您信我,把這些參交給我。我去試試,看能不能找到識貨的買家,賣個好價錢,湊齊那三百兩。”

劉掌櫃看著林泉清澈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堆不起眼的“鬼麵參”,一咬牙:“好!阿泉,老頭子我信你一回!這些參,還有鋪子裡剩下的五十兩銀子,你都拿去!隻要能渡過眼前這關,以後這鋪子,有你一半!”

“掌櫃的言重了。我先去試試。”林泉冇有接“一半鋪子”的話,他小心地將那堆“鬼麵參”用布包好,又將劉掌櫃給的五十兩銀子貼身收好。

他知道,這是背水一戰。如果這些“鬼麵參”真是寶貝,能賣出高價,不僅能解燃眉之急,或許還能藉此機會,接觸到綏遠城的上層人物,甚至……找到接近崔禦史的門路。

如果判斷錯誤……那後果不堪設想。

但他冇有退路。

“掌櫃的,等我訊息。”林泉對劉掌櫃點點頭,背上那個裝著“鬼麵參”的布包,推開鋪門,大步走入了綏遠城黃昏凜冽的寒風之中。

夜色,即將降臨。

而一場關乎“德昌隆”存亡,也可能影響林泉後續計劃的豪賭,就此拉開序幕。

他需要找到一個識貨、且出得起價錢的買家。

而在綏遠城,有能力也願意為珍稀藥材一擲千金的,除了那些钜商富賈,恐怕就隻有……駐軍的高層將領,或者,那位以體弱多病、需要珍奇藥材調養而聞名的——巡邊禦史崔大人的家眷了。

目標,似乎隱約出現了。

但如何接近,如何取信,如何交易,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與風險。

少年瘦削卻挺直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綏遠城華燈初上的街巷儘頭。

懷揣著希望與風險,他再次踏上了為生存、也為使命而奔波的征途。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