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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鷹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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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嘴崖,名副其實。它是鐵山城東北方向,青黑色山脈延伸出來的一道孤峭山崖,形如蒼鷹探出的利喙,突兀地懸在荒原之上。崖壁陡峭如削,高逾百丈,猿猴難攀。崖頂卻相對平坦開闊,約有數畝大小,背靠主峰,三麵絕壁,隻在西側有一條極為隱蔽、被藤蔓和亂石半掩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隙,是通往崖頂的唯一天然路徑。裂隙入口處,還巧妙地利用山石壘砌,設置了簡單的陷阱和偽裝,若非知曉內情,絕難發現。

這裡,是當年荊嘯天將軍親自選定、秘密修建的一處前哨和應急軍械庫。崖頂搭建了數間低矮堅固的石屋,儲存著足以支撐數十人堅守數月的糧食、清水、藥品、箭矢和少量火藥。還設有隱蔽的蓄水池、瞭望孔和烽火台。將軍殉國後,此地便被廢棄遺忘,隻有老疤等少數幾個核心舊部,還牢牢記得這個地方,視為最後的退路和希望所在。

當老疤帶著林泉、少女(名叫小蓮,是城西一個老篾匠的孫女,前日傍晚出門為生病爺爺買藥時被擄)、半耳張和燒疤,在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時刻,曆經艱險,穿過那條死亡裂隙,踏上鷹嘴崖頂時,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口氣,幾乎虛脫。

風雪在崖下呼嘯,卻難以侵入這被山體環抱的崖頂平台。天色漸明,雪也小了些,鉛灰色的天光,照亮了這片荒涼而堅固的堡壘。

老疤立刻安排。半耳張和燒疤負責警戒,檢查崖頂設施和防禦。老疤則親自將林泉安置在一間相對乾燥、有簡易石床的石屋裡,小蓮怯生生地跟在後麵幫忙。

林泉背上的“腐魂砂”之毒,雖然被老疤的“破瘴丸”暫時壓製,但並未根除。黑色的、蛛網般的毒素紋路,依舊在傷口周圍蔓延,隻是速度慢了許多。他時而發冷,時而發熱,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身體極度虛弱。老疤檢查了傷口,又給他服下另一顆氣味更衝的黑色藥丸,眉頭緊鎖。

“這‘腐魂砂’是草原薩滿用腐屍、毒蟲和詛咒煉製,陰毒無比,專門侵蝕血肉經脈,損傷神魂。‘破瘴丸’隻能治標,拖延時間。必須找到對症的解藥,或者……以純陽至剛之力,強行逼出毒素。”老疤對守在一旁、滿臉擔憂的小蓮解釋道,更像是說給半昏迷的林泉聽,“可純陽至剛的藥物或內力,在這苦寒邊地,哪裡去尋?”

小蓮咬著嘴唇,看著林泉蒼白痛苦的臉,忽然低聲道:“我……我聽爺爺說過,北邊有些老獵戶,會用一種叫‘烈陽草’的藥材,搗碎敷在傷口上,能解寒毒和蟲毒。不知道……對這種毒有冇有用?”

“烈陽草?”老疤獨眼一亮,“俺也聽說過!那東西長在極陽之地,比如火山口附近,或者被雷劈過、又向陽的山坡上,性烈如火,確實能剋製陰寒之毒。可這鐵山城周邊,苦寒之地,哪裡去找什麼火山口、向陽坡?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石屋門口,望向東北方向,那座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的、更高大巍峨、山頂終年積雪的“黑山”主峰。

“黑山深處,據說有地熱溫泉,也常有雷暴。或許……那裡能找到‘烈陽草’?”老疤自語,但隨即又搖了搖頭,“不行,黑山深處是野人部落和凶獸的地盤,太過危險。而且這小子等不了那麼久。”

“那……那怎麼辦?”小蓮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老疤沉默著,目光重新落在林泉身上。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蹲下身,湊近林泉,低聲道:“小子,你之前說,你學過‘調理心神’的法子?你那種法子,能不能……試著引導自身氣血,或者……化解毒性?”

林泉在昏沉中,隱約聽到了老疤的話。他艱難地動了動眼皮,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氣音:“可以……試試……但需要……安靜……和時間……”

“好!你需要什麼,儘管說!俺給你護法!”老疤立刻道,“這鷹嘴崖,現在就是最安全、最安靜的地方!你安心療傷,其他事,交給俺!”

林泉不再說話,閉上眼睛,開始集中殘存的心神,全力運轉“撫靈訣”。這一次,他不再僅僅是用其寧神靜心,而是嘗試著,以意念為引,引導“撫靈訣”那股清涼平和的韻律,深入自身經脈氣血之中,去“尋找”、去“接觸”、去“化解”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陰毒寒氣。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極其危險的過程。稍有不慎,可能導致毒素加速擴散,或者損傷經脈。“撫靈訣”本身並非療傷聖法,更非驅毒神功,它更像是一種調理、安撫、溝通意念與肉身的橋梁。林泉隻能摸索著,將清涼的意念化作最柔和的手術刀,一點點剝離、消融那些附著在血肉經脈中的陰毒惡念,同時引導自身微弱的氣血,緩緩流轉,沖刷傷口,將剝離的毒素通過傷口和毛孔,慢慢逼出體外。

過程緩慢而痛苦。他額頭上冷汗不斷,身體時而劇烈顫抖,時而僵直不動。背後的傷口,在老疤敷上的藥粉和自身意唸的催動下,開始滲出黑紅色、帶著腥臭的膿血。小蓮強忍著害怕和噁心,按照老疤的指點,不斷用溫水浸濕的乾淨布巾,為林泉擦拭額頭和傷口周圍。

老疤、半耳張、燒疤則輪流在崖頂警戒,同時抓緊時間休整、整理物資、檢查武器。小蓮的爺爺(那個老篾匠)的安全,也讓他們憂心。但此刻,林泉的傷勢是第一要務。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過去。白天,夜晚,又一個白天。

林泉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深沉的、與體內毒素抗爭的意念世界中。偶爾清醒片刻,也隻是喝點清水,服下老疤準備的、吊命的參片和補氣藥湯,便再次陷入與毒性的拉鋸戰。

他的堅韌和那種奇異的“調理”能力,讓老疤等人刮目相看,也暗自心驚。換做常人,中了這等陰毒,冇有對症解藥,恐怕早已潰爛身亡或神智癲狂。而林泉,雖然痛苦不堪,氣息微弱,但生命之火卻始終未曾熄滅,甚至在那股清涼意唸的護持下,隱隱有穩住陣腳、緩慢反擊的跡象。

到第三天傍晚,林泉背後的傷口,流出的膿血顏色終於從黑紅變成了暗紅,又漸漸轉為鮮紅。蔓延的黑色蛛網紋路,也停止了擴散,顏色變淡。他的體溫趨於正常,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不再是那種死灰的青白。呼吸變得平穩悠長,沉睡的時間也多了起來。

“毒素被控製住了!正在被慢慢逼出來!”老疤檢查後,獨眼中露出難以抑製的欣喜,“好小子!真有你的!你這法子,神了!”

小蓮也喜極而泣,多日來的擔憂和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危機遠未過去。林泉的傷勢隻是暫時穩住,要完全清除餘毒、恢複元氣,還需要很長時間和更好的條件。更重要的是,外界的風暴,正在迅速逼近。

第四天清晨,負責瞭望的燒疤匆匆從崖邊烽火台跑下來,臉色凝重地對老疤道:“疤哥,有情況!城裡方向,有煙!好幾處!看位置……像是守備府、通運貨棧,還有西市那邊!”

老疤和林泉(他剛剛醒轉,還很虛弱,但已能坐起)心中同時一凜,立刻在燒疤的攙扶下,來到崖邊瞭望孔。

透過隱蔽的瞭望孔,俯瞰數十裡外的鐵山城。果然,在清晨薄霧和尚未停歇的細雪中,城中幾個方向,升起了數道粗黑的煙柱!尤其是守備府和通運貨棧方向,煙柱最濃,隱約還能看到跳動的火光!風中,似乎還傳來了極其微弱的、被距離拉長的喧囂聲——哭喊、叫罵、金屬撞擊?

“打起來了?!”半耳張也湊了過來,驚疑不定。

“狗咬狗,還是……民變了?”老疤獨眼微眯,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林泉虛弱地道:“疤叔……你散播的訊息……起作用了?”

“冇那麼快。”老疤搖頭,“訊息放出去,傳到該聽的人耳朵裡,再做出反應,少說也得十天半月。這火……起的有點蹊蹺。看這架勢,倒像是……黑煞幫和守備府,或者黑煞幫內部,直接撕破臉乾起來了!”

彷彿印證老疤的猜測,接下來兩天,從瞭望孔觀察到的鐵山城,一直處於一種混亂的躁動中。煙柱時起時落,夜間某些區域火光明顯。城門口進出的人員車輛變得異常稀少,且都有大批持械兵丁或黑煞幫眾把守、盤查。甚至能看到小股人馬在城外荒野上追逐、廝殺。

到了第六天中午,一個意想不到的、極其狼狽的身影,竟然沿著那條隱蔽的裂隙,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鷹嘴崖!

是“黃毛”!那個黑煞幫的小頭目,刀疤臉胡頭兒的心腹!隻是此刻的他,早已冇了往日的囂張,渾身是血,衣衫破爛,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左臂似乎還受了傷,用破布草草包紮著,還在滲血。他一爬上崖頂,就癱倒在地,看到持刀戒備的老疤等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求饒:

“疤爺!疤爺饒命!是胡頭兒……不,是屠老大!屠老大瘋了!他殺了胡頭兒!還要清洗我們這些知道內情的人!我……我是拚死才逃出來的!疤爺,我知道很多事!關於老鴉嶺,關於那批貨,關於屠老大和北邊薩滿的勾當!我都告訴你!隻求疤爺饒我一條狗命!讓我在這裡躲一躲!屠老大的人還在追我!”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老疤等人又驚又疑。老疤使了個眼色,半耳張和燒疤立刻上前,將黃毛捆了個結實,搜走身上所有武器,又仔細檢查了他是否被跟蹤。

“說!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屠老大為什麼殺胡瘸子(鬼刀胡)?為什麼要清洗你們?”老疤用刀尖抵著黃毛的喉嚨,獨眼中寒光逼人。

黃毛嚇得渾身哆嗦,語無倫次,但求生欲讓他還是將知道的事情倒了個乾淨。

原來,自老鴉嶺事件和薩滿進城儀式被林泉破壞後,屠老大承受了來自北邊(劉瑾太監和野人部落)的巨大壓力。北邊那邊指責他辦事不力,丟了至關重要的“聖物”(那批貨),還讓薩滿在城裡暴露、儀式失敗。要求他必須儘快找回“聖物”,或者提供更多、更優質的“生魂”和“血膏”作為補償,否則就將斷絕合作,甚至……要他的命。

屠老大焦頭爛額,將怒火發泄在下屬身上。鬼刀胡因為老鴉嶺損失慘重,又對屠老大的一些命令(比如加大在城裡搜捕“祭品”的力度)頗有微詞,成了屠老大眼中的“不穩定因素”和推卸責任的替罪羊。前天夜裡,屠老大以“商討要事”為名,將鬼刀胡騙到通運貨棧,埋伏人手,突然發難。鬼刀胡猝不及防,雖然悍勇,殺傷了數人,但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被亂刀砍死。他手下幾個心腹,包括“黃毛”,也遭到清洗,隻有少數人見機得快,四散逃命。

而守備府吳扒皮,早就對黑煞幫最近的“囂張”和“惹是生非”不滿,加上城裡關於“黑煞幫用活人煉邪術”的流言愈演愈烈,民怨沸騰,他也怕事情鬨大,影響自己的烏紗帽。看到黑煞幫內訌,覺得是個機會,便以“緝拿凶徒,維護治安”為名,派兵包圍了通運貨棧和黑煞幫幾處重要據點,想趁機敲打、甚至接管部分利益。

結果,屠老大剛剛殺了鬼刀胡,正在氣頭上,又疑心吳扒皮想落井下石,竟然下令反抗!雙方在通運貨棧附近爆發激烈衝突,死傷數十人。衝突迅速蔓延,黑煞幫其他據點和守備府兵丁也捲入其中,加上一些趁機作亂的流氓地痞和憤怒的百姓,鐵山城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這就是老疤他們在崖上看到的火光和濃煙的來源。

“……現在城裡全亂套了!守備府的兵和黑煞幫的人互相殺,百姓也在逃,在搶。屠老大帶著剩下的人,退到城西的賭坊和妓院一帶,據險死守。吳扒皮調集了所有能調的兵,但好像也壓不住。那幾個北邊薩滿,聽說在衝突一開始,就帶著他們那些罈罈罐罐,趁亂出城,往北邊跑了!”黃毛哭喪著臉道,“疤爺,我知道的都說了!饒了我吧!我可以幫你們對付屠老大!我知道他藏在哪,知道他還有多少底牌!”

聽完黃毛的講述,崖頂上一片寂靜。隻有寒風掠過岩石縫隙的嗚咽聲。

內訌,民變,薩滿逃離……鐵山城,這座壓抑了太久的火山,終於因為一連串的意外(林泉的闖入、老疤的迴歸、薩滿儀式的失敗、以及背後壓力的逼迫),以這種慘烈而混亂的方式,爆發了!

“好!亂得好!”老疤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愴、快意和一種如釋重負的瘋狂,“屠老大!吳扒皮!你們也有今天!狗咬狗,一嘴毛!痛快!哈哈哈哈!”

笑罷,他猛地收聲,獨眼中射出懾人的精光,看向林泉,又看向半耳張和燒疤,最後掃了一眼捆成粽子的黃毛。

“小子,你的仇,咱們的鐵山,咱們的機會——來了!”老疤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城裡一亂,屠老大和吳扒皮兩敗俱傷,北邊薩滿跑路,老鴉嶺那個‘東西’暫時冇了供養。這是天賜良機!趁他病,要他命!咱們必須立刻行動!”

“疤叔,你的意思是……”林泉虛弱地問,但眼中也燃起了一絲火焰。

“分頭行動!”老疤快速部署,“半耳張,燒疤,你們兩個,帶上這小子(指黃毛),立刻下山,想辦法混進城裡。聯絡還能找到的、信得過的老兄弟,把城裡那些對黑煞幫和守備府不滿的百姓、兵油子、甚至其他小幫派,能拉攏的拉攏,能煽動的煽動!告訴他們,是荊將軍的舊部回來了!是來剷除奸佞,為將軍報仇,還鐵山城一個太平的!把水,徹底攪渾!最好能拉起一支隊伍,趁亂端掉屠老大的老巢,或者……把吳扒皮也拉下馬!”

“是!”半耳張和燒疤眼中也燃起熱血,重重點頭。

“那你呢,疤叔?”林泉問。

“俺?”老疤咧嘴,露出一個森寒的笑容,“俺去老鴉嶺!”

“什麼?!”眾人都是一驚。

“現在屠老大和吳扒皮自顧不暇,北邊薩滿跑了,老鴉嶺那邊守衛必然空虛。那批‘貨’,還有那個邪門的‘東西’,是最大的禍根!必須趁這個機會,毀了它!否則,等他們緩過氣來,或者那‘東西’自己跑出來,後果不堪設想!”老疤語氣不容置疑,“而且,隻有毀了那東西,拿到確鑿證據,咱們在城裡做的事情,才名正言順,才能讓更多人信服、跟隨!”

“可是疤叔,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那些‘影子’……”林泉急道。

“放心,俺不是去硬拚。”老疤擺手,“俺知道那山洞的位置,也見識過那些‘影子’的厲害。這次,俺帶足黑狗血、公雞血、香灰、火藥!就算炸,也要把那鬼山洞給炸塌了!絕不能讓那邪物繼續害人!”

他看向林泉,目光變得柔和而鄭重:“小子,你傷還冇好,就留在崖上,安心養傷,看好這丫頭。這裡安全,有存糧,你恢複得也快些。等俺從老鴉嶺回來,等半耳張他們在城裡打開局麵,咱們再彙合,做最後一搏!”

林泉知道,老疤的決定雖然冒險,但可能是眼下唯一、也是最佳的選擇。城內混亂是契機,但老鴉嶺的邪物是心腹大患,必須解決。他重傷未愈,強行跟去隻是累贅。

“疤叔,一定要小心!”林泉隻能重重叮囑。

“放心,俺這條命硬得很,閻王爺不敢收。”老疤笑了笑,又對半耳張和燒疤道,“你們也務必小心!城裡現在龍蛇混雜,保命第一,成事第二。記住聯絡暗號和備用地點。如果事不可為,就先撤出來,咱們再從長計議。”

“明白!”半耳張和燒疤再次應道。

“至於你,”老疤看向地上如喪考妣的黃毛,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戴罪立功的機會給你了。帶他們進城,找到屠老大的藏身之處和弱點。如果敢耍花樣,或者誤導他們,你知道後果。”

“不敢不敢!疤爺放心!小的一定將功折罪!”黃毛連忙磕頭如搗蒜。

計劃已定,不再耽擱。老疤立刻開始準備。他將鷹嘴崖庫存的黑火藥、火油、以及從死去兄弟那裡蒐集來的、據說能辟邪的黑狗血、公雞血、香灰等物,仔細打包。又檢查了武器,帶足乾糧。

半耳張和燒疤也將自己收拾利落,帶上武器和少量銀錢,押著黃毛。

臨行前,老疤再次來到林泉的石屋。林泉掙紮著想下床,被老疤按住。

“小子,保重。等俺的好訊息。”老疤隻說了這麼一句,用力握了握林泉的肩膀,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石屋,身影很快消失在裂隙入口。

半耳張、燒疤也帶著黃毛,對林泉抱拳一禮,緊隨其後離開。

崖頂,瞬間變得空蕩而寂靜。隻有寒風呼嘯,和遠處鐵山城方向,那依舊未完全散儘的、象征混亂與殺戮的淡淡煙塵。

小蓮默默走到林泉床邊,為他掖了掖破舊的被子,低聲道:“阿泉哥,你……好好休息。我去弄點吃的。”

林泉點了點頭,目光卻透過石屋小小的視窗,望向老疤他們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鐵山城,最終,投向東北方、老鴉嶺所在的、那一片被鉛灰色雲層籠罩的蒼茫山影。

他知道,決定鐵山城命運、也決定許多人(包括他自己)命運的最終風暴,已經隨著老疤他們的下山,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他,這個重傷未愈的“渡者”,卻被暫時留在了這相對安全的“鷹巢”之中。

是福?是禍?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好起來。這場風暴,不會因為他不在場而停止。而他,也絕不甘心隻做一個被保護的旁觀者。

他閉上眼睛,重新開始全力運轉“撫靈訣”,更加專注,更加拚命地,引導著那股清涼的意念,沖刷著體內殘餘的陰毒,修複著受損的經脈,積蓄著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懷中的白石,傳來溫潤而恒定的暖意,彷彿在無聲地支援著他。

小蓮端來熱騰騰的(用崖頂儲存的乾糧簡單熬煮的)糊糊,小心地喂他喝下。這個在絕境中被救下的少女,似乎將林泉當成了唯一的依靠,細心地照顧著他,也默默地承擔起了看守這“鷹巢”的責任。

時間,在等待、煎熬和默默的恢複中,再次流淌。

一天,兩天……

林泉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背後的傷口已經結痂脫落,留下粉紅色的新肉。體內的陰毒被清除得七七八八,雖然元氣大傷,臉色依舊蒼白,但已能下床慢慢走動,揮動匕首也不成問題。更重要的是,經過這次生死劫難和與陰毒的搏鬥,他對“撫靈訣”的運用,似乎又精深了一層,意念更加凝練,對自身和外界氣息的感知,也越發敏銳。

他每日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到崖邊瞭望孔觀察。鐵山城方向的煙塵早已散儘,但那種混亂過後的、詭異的平靜,卻更讓人不安。看不到大批人馬調動,也看不到明顯的火光,隻有城門依舊緊閉,進出盤查極其嚴格。城裡到底怎麼樣了?半耳張他們是否順利?屠老大和吳扒皮誰占了上風?老鴉嶺那邊,疤叔又是否得手?

一切都是未知。

小蓮除了照顧林泉,也開始學著整理崖頂的物資,打掃石屋,甚至嘗試用老篾匠教她的手藝,用崖頂找到的柔韌藤條,編織一些簡單的筐簍。她的臉上,漸漸少了驚懼,多了些這個年齡少女不該有的沉靜和堅韌。隻是每當望向鐵山城方向時,眼中還是會流露出對爺爺深深的擔憂。

第三天的黃昏,夕陽如血,將崖頂和遠山染成一片淒豔的紅色。

林泉正站在瞭望孔前,凝視著鐵山城方向。忽然,他目光一凝!

隻見在通往鐵山城的、那條荒涼的官道上,遠遠地,出現了一行蹣跚的人影!大約七八個人,互相攙扶著,走得極其緩慢艱難。看穿著,像是普通百姓,又像是……潰兵?

是逃出城的難民?還是……

他心中一動,立刻凝神,運轉“撫靈訣”,將感知提升到極致,遙遙“望”去。

距離太遠,麵目看不真切,但那股撲麵而來的、混亂、疲憊、驚恐、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麻木氣息,卻清晰地被他捕捉到。確實是逃難的人!而且,他們似乎正朝著鷹嘴崖這個方向而來?是巧合,還是……

他立刻叫來小蓮,兩人藏在瞭望孔後,警惕地觀察。

那行人越來越近,終於能看清一些細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衣衫襤褸,麵帶菜色,身上似乎還帶著傷。他們走到了鷹嘴崖下的山腳,似乎也注意到了這條陡峭的山路和險峻的山崖,停下腳步,指指點點,似乎在爭論要不要上來。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囂張的呼喝!

隻見七八個穿著守備府兵丁號衣、但歪戴帽子、神色凶狠的騎兵,揮舞著馬刀,從後麵追了上來,將那群難民團團圍住!

“跑?往哪兒跑?!給老子站住!”為首一個隊長模樣的兵痞獰笑著,“城裡正在清查‘叛逆同黨’和‘奸細’,你們這群人鬼鬼祟祟往山裡跑,肯定有問題!都給老子抓起來!帶回去好好審問!男的充苦力,女的嘛……嘿嘿!”

難民們頓時一片哭喊哀嚎,幾個漢子想要反抗,立刻被馬刀砍倒,鮮血染紅了雪地。婦女和孩子驚恐地抱成一團。

是潰兵?還是……假借搜查之名,行劫掠之實的兵痞?

林泉的心瞬間揪緊!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光天化日之下,這些兵痞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欺淩百姓!看他們的做派,與土匪何異?

“阿泉哥,他們……”小蓮也看到了下麵的慘狀,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林泉的胳膊。

林泉目光冰冷地看著下麵。那些兵痞不過七八人,雖然騎馬,但地形狹窄陡峭,騎兵優勢不大。而他雖然傷勢未愈,但憑藉“撫靈訣”和地利,加上突襲,或許……

不,不能衝動。他重傷初愈,對方有馬有刀,人數相當,硬拚勝算不大。而且一旦暴露鷹嘴崖這個據點,後患無窮。

可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些無辜百姓被擄走、殺害?

就在他內心激烈鬥爭,下麵的兵痞已經開始動手拉扯婦女,慘叫聲、怒罵聲、狂笑聲混雜在一起時——

“咻——!”

一支淩厲的羽箭,如同黑色的閃電,從鷹嘴崖斜上方、一處突出的岩石後射出,精準無比地穿透了那個正在拉扯婦女的兵痞隊長的咽喉!

兵痞隊長的狂笑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雙手徒勞地捂住噴血的脖子,從馬背上栽落下來,抽搐兩下,不動了。

“敵襲!有埋伏!”

剩下的兵痞大驚失色,慌忙勒住受驚的戰馬,揮舞馬刀,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驚疑張望。

“咻!咻!咻!”

又是三箭連珠!角度刁鑽,速度極快!兩個兵痞應聲落馬,一個被射中胸口,一個被射穿大腿。剩下四個兵痞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抓人,發一聲喊,調轉馬頭,冇命地朝著來路狂奔而去,隻留下幾具屍體和受傷同伴的慘嚎。

箭法如神!時機精準!是誰?

林泉和小蓮也驚呆了,順著箭矢射出的方向望去。

隻見從那塊突出的岩石後,一個高大魁梧、穿著破舊邊軍皮甲、背上揹著一張幾乎與人等高的黑色大弓、腰間挎著彎刀、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但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沉穩的漢子,緩緩站了起來。他目光冷冷地掃過下麵逃竄的兵痞和驚魂未定的難民,然後,抬起頭,望向瞭望孔的方向,彷彿隔著遙遠的距離,與林泉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那眼神,滄桑,疲憊,卻帶著一種百戰餘生的鐵血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認識林泉般的探究?

然後,那漢子對著瞭望孔方向,抱了抱拳,做了個“感謝借地,無意打擾”的手勢。隨即,他縱身一躍,竟然從數丈高的岩石上直接跳下,落在下麵山路上,身形穩健,毫髮無傷。

他走到那群嚇呆了的難民麵前,沉聲道:“守備府的兵已經爛透了,跟土匪冇兩樣。這裡也不安全,他們可能會帶更多人回來。你們順著這條小路,往東南走三十裡,有個叫‘羊角窪’的村子,那裡暫時還算安寧,可以去那裡避一避。”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難民們如夢初醒,紛紛跪下磕頭道謝。

那漢子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另一頭,不見了蹤影。隻留下那柄黑色大弓和精準箭法的傳說,以及一個神秘的、充滿鐵血氣息的背影。

從出現到消失,不過短短片刻。卻救了十數條性命,也展現出了驚人的身手和……對鷹嘴崖地形的熟悉?

他是誰?是敵是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何要幫那些難民?最後那個眼神和手勢,又是什麼意思?

林泉心中充滿了疑問。他看向小蓮,小蓮也茫然地搖頭,顯然不認識。

但無論如何,此人射殺了兵痞,解了難民之危,至少不是敵人。而且,他展現出的身手和對地形的熟悉,讓林泉隱隱覺得,此人恐怕與老疤、與荊將軍,甚至與這鷹嘴崖,有著某種聯絡。

難道,是其他倖存下來的荊將軍舊部?被城裡的混亂驚動,出來活動的?

這個插曲,讓林泉更加確信,鐵山城的風暴,已經波及到了城外。混亂之中,牛鬼蛇神紛紛登場,有趁火打劫的兵痞,也有路見不平的豪傑。局勢,正在朝著更加複雜、也更加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

他必須儘快好起來。也必須儘快搞清楚城裡的情況,以及老疤的安危。

夜色,再次降臨。鷹嘴崖上,寒風呼嘯,孤寂清冷。

但林泉的心中,卻因為白天那神秘箭手的身影和精準的一箭,而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不虛的希望之火。

這世道,終究還有不甘沉淪、挺身而出的人。

而這,或許就是燎原的星火,能夠最終燃燒起來的,最根本的原因。

他盤膝坐在石床上,再次閉上眼睛,沉入“撫靈訣”的修煉之中。這一次,他心無旁騖,意念空前集中,引導著那股清涼的暖流,一遍遍沖刷、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恢複著元氣,也積蓄著力量。

他有一種預感,離開這“鷹巢”,重新踏入那片風暴中心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而當他再次下山時,他將不再僅僅是一個躲避追殺的“啞巴”阿泉,也不僅僅是一個身負“撫靈訣”的“渡者”。

他將是帶著鷹嘴崖的淬鍊、帶著對這座邊城苦難的見證、帶著對邪惡的怒火、也帶著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希望之火,去迎接那場必將到來的、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最終對決的——戰士。

風暴眼,正在凝聚。

而他,已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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